第三部 他乡寻梦(2 / 2)

“啊,对——甘特先生,”他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嗯——我想听一听——你课外都读了些什么书?”他开口问。

尤金心想,跟他谈一谈我自己胸中的读物怎么样呢?

他喜欢读书吗?啊——这很好。他很高兴听他谈这个。卡莱尔说(他真的希望尤金能喜欢粗鲁的老汤姆),当今真正的大学其实就是书籍的汇集。

“是的,先生。”尤金回答。

他心想这就是“牛津式教学法”吧。噢,没错——他去过那里,事实上在那里待了三年。他温和的眼睛散出光彩来。在温暖的春天徜徉在高街,驻足在书店的橱窗前,审视那些可能花很少钱就能买到的珍品。然后拜访布奥尔,要么到朋友家去喝茶,要么在曼格德林草场散散步,要么俯视四合院里年轻人的寻欢作乐。啊——啊,好地方吗?呃,他从来都不会这么说。这要看“好地方”的定义是什么了。思想不够严谨——可惜的是,他认为这一点是美国的年轻人比英国人更容易犯的毛病——大半是用词不准、言过其实所致。

“是的,先生。”尤金说。

好地方吗?呃,他很少这么说。这种表达太美国化了。他油嘴滑舌,脸上露出不太友好的微笑,同时看着面前的男孩。

“它会把无用的热情消磨掉的。”他评说道。

尤金面色有些苍白。

“那很好。”他说。

嗯——他继续盘问着。他喜欢现代戏剧吗?非常好。现代戏剧里有很多非常有意思的东西。巴里——噢,一个魅力十足的年轻人!什么?萧伯纳!

“是的,先生,”尤金说,“我读过他的全部作品。现有又有一本新作问世了。”

“噢,真的吗,我亲爱的孩子?”托林顿语气温柔、惊讶地说。他耸了耸肩,显得既礼貌又漫不经心。很好,随他吧。当然,他觉得把本该花在重要事务上的时间用在阅读剧本上来,实在太可惜了。然而,问题恰好就出在这里。这样的作家只会吸引那些阅读品味还没有定型的读者。在不成熟的读者看来,那些书籍非常花哨、非常具有吸引力。噢,没错!毫无疑问他是个蛮有意思的家伙。富有机智——没错,可是不见得有什么价值。而且——难道他不觉得他的作品——有点过于喧闹了?他有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呢?没错——作品中肯定有一丝凯尔特人的幽默感、不无风趣,但并没什么道理。他的作品并不符合现代最佳的思想。

“我就读巴里的书吧。”尤金说。

很好,他觉得还是这样更好一些。

“那么,祝你生活开心。呃,怎么称呼你来着?”他笑嘻嘻地、笨拙地摸索着手中的卡片。

“甘特。”

噢,对,一点没错——甘特。他伸出厚实而柔软的手。他真的希望甘特先生能有空前来坐坐。他知道,或许他可以给他提一些建议,因为大一的新生往往会碰到很多问题的。最重要的是,他不能气馁。

“是的,先生。”尤金说完,兴奋地退到门口。等他感觉到自己已经进入空地的时候,猛地一下跑开了,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在心里盘算着。不管怎么说,我总算把巴里该死的书全部读完了。我还得写一份该死的报告给他,然后就他妈的想读什么就他妈的读什么了。

上帝祝福国王和王后!

除此以外,他还选修了化学、数学、希腊文和拉丁文。

他学习非常努力,对拉丁文颇感兴趣。他的导师是一位面部刮得干干净净、神情阴郁、肤色发黄的人。他把自己稀少的头发梳得像犄角一样。他的嘴唇经常因魔鬼般的微笑而扭曲着。他目光斜视,光芒四射,蕴藏着恶意的幽默感。尤金对他抱有很大的希望。等他匆忙吃完早饭,喘着气坐在教室里以后,这个严厉的教授就会故意讥讽地向他打招呼:“你早啊,甘特兄!又一次正好赶上做礼拜了。你睡得好吗?”

全班都很欣赏老师的这一席精明言论,全都哄笑起来。过了一会儿,在一阵早就预料到的停顿过后,他故意皱了皱眉毛,浓眉下的眼睛凝视着台下期待的听众,用深沉讽刺的语调说:

“现在,我想请这位甘特兄发挥他优美的文笔和学识来翻译一段作品。”

这种嘲弄简直令人难以忍受,因为全班20多个学生中,要是不借助于现成的翻译,只有甘特兄能完成相关的作业了。他拼命研读利维与塔西佗的作品,反复学习课文,直到自己能够充分理解、能够独立自由地阅读为止。于是他在课堂便会愚蠢地、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真实水平发挥了出来,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故意结结巴巴停顿下来。他的辛苦和诚实博得这位业余魔鬼非常巧妙的奖励。他翻译的时候,这位老师的笑容越来越深,还意味深长地抬了抬眼睛。等到他全部翻译完毕的时候,他说:

“好啊,甘特兄!真是太棒了,精彩极了!抄袭的功夫可真不赖啊——但是有些太通顺了,我的孩子。你抄袭的功夫真是了得。”

全班又一次窃笑起来。

他实在忍无可忍了,于是某一天下课后便去找他。

“你听我说!先生,你听我说!”他激动、愤怒的声音有些哽咽了,“先生,我保证——”他想起全班那些咧嘴哄笑的猴子靠抄袭而来的翻译蒙混过关时,便说不下去了。

耶稣的信徒不是坏人,就像大多数自作聪明的人一样,只是愚蠢而已。

“别胡说,甘特先生,”他温和地说,“你觉得自己在翻译上耍弄了我?是不是?这对我无所谓,这一点你明白,”他继续微笑着说,“你要是自己不愿意翻译而去抄袭译文,我也会让你通过考试的——只要你做得足够漂亮。”

“但是——”尤金开始爆发起来。

“但我觉得很遗憾,甘特先生,”教授严肃地说,“你倒情愿这么做。你听我说,我的孩子,你能学好的,这一点我能看出来。但是你为什么不求上进呢?今后为什么不专心致志、踏踏实实地学习呢?”

尤金盯着这个家伙,眼睛里充满仇恨的泪水。他嘴里咕哝着,但却说不出话来。突然,他紧盯着这个自以为是、斜着眼睛、集荒谬与不公正于一身的完美体现者——就像一幅漫画——控制了他。在盛怒和滑稽中,他不禁大笑起来,毫无疑问,老师以为他默认了。

“那么,你看怎样?”他问尤金,“你愿不愿意试着努力一下?”

“当然,我会努力的!”男孩大声地喊着,“我愿意试一试。”

他马上向同学借来了大家都使用的拉丁文译本。从此以后,每次轮到他翻译的时候,他就会结结巴巴、一字一顿地朗读,并且期待老师来帮他一下。这个撒旦式的教授认真倾听着,还不断地点头表示赞同。他读完以后,他会满意地说:“不错,甘特先生,非常好,只要稍加努力效果就会显现出来。”

下了课,教授会在私底下对他说:“你看到不同之处了,是不是?你只要不抄袭,我马上就能觉察到,你的翻译虽然不够通顺,但是这是你自己译的。你译得不错,孩子,你从中得到了益处,这样不是很有价值吗,你说呢?”

“是的,”尤金感激地说,“实在太有价值了。”

到目前为止,他大学第一年最卓越的老师要数爱德华·派蒂格鲁·班森了,他是一位希腊语教授,人送外号巴克。班森是一位40多岁的小个子单身汉,穿着虽然华哨,但一点都不时尚。他戴着硬领,打着宽大的领带,脚蹬羊皮鞋面的皮鞋。他头发浓密且呈深灰色,保养得很不错。他黄色的眼珠子朝外突出,脸上呈现出彬彬有礼,同时却好斗的凶相,嘴角布满了牛头犬似的褶皱。这是一张仪表非凡的丑脸。

他的声音低沉、懒散,却很悦耳,音调拖得长长的。他训斥学生的时候,往往不紧不慢、音调不抑不扬,巧舌如簧且极其尖刻。但是他的恶意很快也就烟消云散了,代之以满腔热情,并且会用同样的方式言归于好。他是一个风度翩翩、魅力十足的人。他是学生们的绝佳谈资——在他们的故事里,他往往被塑造成一个情感真挚、老练的风月老手,他驾驶的那辆小型汽车就像畸形玩具一样在校园里蹦蹦跳跳,这辆汽车是他谈情说爱、追求浪漫的工具。

他是一位虔诚的古希腊迷——一位文雅却懒散的学者。在他的指导下,尤金开始阅读《荷马》了。他几乎不懂什么语法,虽然从伦纳德那儿学过一些,但是他糟糕的启蒙教育并没有教给他多少东西。所以在巴克·班森眼里,他的语法知识比他实际掌握的更少。尤金拼命刻苦学习,但是这位文雅之士严厉、阴郁的目光往往令他心慌意乱、支支吾吾、颤颤巍巍、举止笨拙。就在尤金心儿扑通扑通直跳、声音颤抖地慢慢朗读时,巴克·班森的表情越来越厌烦,最后干脆丢下课本,拖着长音说:“尤金先生,你简直让我发疯,我恨不得把你扔到窗外去。”

虽然如此,但到了考试的时候,尤金却表现得特别优秀,并且翻译得很棒。他终于得救了。巴克·班森用惊讶且懒散的声音当众夸奖了他,并且给了他高分。从那以后,他们的关系很快就变得融洽起来,到了春天,尤金已经满怀信心地开始阅读欧里庇得斯的悲剧了。

可是在他日后无数美好的记忆里,最鲜活生动的还是荷马海涛澎湃、翻卷腾跃的诗句,它们不停地撞击着他的大脑、血液、脉搏,就像海浪响彻在尤金的躯体里。当他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时,发现它正好与巴克·班森——这位希腊文化最后一位迷失的诗人舒缓的脚步声和朗读六音部诗行的拖长音调相得益彰。

Dwaney de clangay genett,argereoyo beeoyo——在口哨的尖厉嘶鸣声、汽车刺耳的尖叫声、铆钉工人的敲打声以外,这首嘹亮、悠扬的乐声一直回荡在耳边,永远不会消逝。尘世上有什么不和谐的音符能将它淹没?什么噪声、喧闹能打断或者干扰它?当我们年轻的时候,它已经根植在我们的血肉中,就像“苹果树、歌声和黄金”那样被我们时时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