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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陶塞边思考边用沾满粉笔灰的手指摸索着身子,从腰一直摸到了下巴。

“嗯,让我看看,”他认真、严谨地低声说着,“看看书上是怎么说的。”他边说边翻看书后面的注释。

汤姆·戴维斯掉过通红的面孔,转向窗外,抿着嘴、低声笑着。

盖伊·陀克一本正经地望着尤金,手指交叉抚摸着自己苍白的脸。

“Entgegen,”尤金低声说,“后面紧接宾语。”

约翰·陶塞不太肯定地笑了笑,摇着头继续查找注释。

“我看不一定吧。”他说。

全班顿时爆发出粗野的笑声。汤姆·戴维斯猛地俯身向前,扑在课桌上。约翰·陶塞抬起头看了看大家,也捏着喉咙不太肯定地尖声笑着。

虽然他是老师,但有时候孩子们会教给他一点德语,因为他对这门语言了解得非常少,自己也乐得不懂。孩子们全都喜欢上这门课:他们会全神贯注地做功课,快速做完翻译后还要进行润色、修改,想让老师迷惑不解并从中找到乐趣。他们有时候会故意在课文里添加一些油腔滑调的内容,有时候甚至还会穿插一些文不对题的内容,然后得意地期待他绞尽脑汁对某个根本不存在的词汇进行细致的修正。

“月光慢慢地爬上了老头的座椅,爬到他的膝盖上、胸部上,最后——”盖伊·陀克狡猾地抬起头看了看他的老师,“最后在他眼睛上来了一拳。”

“不对,”盖伊·陀克边说边摸了摸下巴,“完全不是这个意思。我认为,正好照在他的眼睛上似乎更好一些。”

汤姆·戴维斯趴在桌子上咯咯地笑着,期待着老师惯常的敷衍话,果然来了。

“让我看一看,”约翰·陶塞边说边翻着书页,“看看书上怎么说的。”

盖伊·陀克随手写了一个便条然后揉成一团,扔在尤金的桌上。尤金打开一看,上面写道:

“在我扇你一耳光之前,

Gebe mir ein Stuck Papier。”

他从拍纸簿上撕下两张纸,回复道:

“Du bist wie eine bumme。”

他们读了许多甜美、引人入胜、感人的德文故事:Immensee,HoheralsdieKirc he,DerZerbrochene Krug.后来又读了《威廉·泰尔》,开篇是一首优美的抒情诗,一首仙女唱给渔童的歌,就像仙乐一般萦绕在他们脑海里。剧中几场压抑的情节剧读来毫无陈旧感,他们聚精会神地阅读了射击苹果、乘舟逃生的那两场。至于其余部分,他们虽然觉得索然无味,但都承认是伟大的作品。他们能看得出,这位席勒先生跟帕特里克·亨利、乔治·华盛顿、保罗·李维尔一样,虔诚地信仰自由这个概念。那些被困的瑞士人在悬崖峭壁间沉重地跑来跑去,大声地歌颂着自由。

“这些山峦都是孕育自由的地方。”约翰·陶塞高兴地说,他深为此地的灵气所动。

尤金扭过头去,望着西边的那些山峦。他听见远处铁路上传来了汽笛声和火车的隆隆声。

盖伊·陀克比他大五岁。他是新泽西州纽瓦克市人,他的话里带着北方人的鼻音,他的仪态带着北方人的干脆利落。他母亲是开公寓的,已经于一两年前回到了阿尔特蒙养病。她得的是肺病,所以冬天的时候会去佛罗里达生活一段时间。

盖伊·陀克中等身材,体格健壮,收拾得整洁利落、充满自信,一头乌发、深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光滑、苍白的脸庞透着某种暗示。尤金觉得他的脸有点像鱼的肚子,可惜他的下巴过于饱满,使下半个脸显得比上部更大一些。他的穿着既华丽又整洁。大家都说他是个仪表堂堂的好孩子。

他的朋友并不多。对伦纳德学校的孩子们来说,这个北方佬比那个有钱的古巴孩子曼纽尔·奎瓦多更难接近。曼纽尔·奎瓦多不怀好意、神秘的笑和蹩脚的英语都和女孩子相关。他是南方的富家子弟,但是孩子们都和他交情甚好。

盖伊·陀克跟别的孩子不同,没有他们那么喜欢热闹,也不喜欢暴力。他一般不会大声地说笑。他的思想敏锐、积极,不过稍微有些浅薄,有些死板。他结交的都是一些不学无术的南方浪漫分子,他本人也是一个伪善的美国式现实主义者。于是他们殊途同归,具有共同的生活目标。盖伊·陀克已经学会了美国城市居民幼稚的愤世态度。有时候他会拿同班同学取乐,完全就像传统的城里人取笑乡巴佬那样。别的不说,重要的是,他很聪明。他认为真理总会被绞杀,不公正经常会大行其道。因此,他对无辜者被屠杀一点都不会沮丧,相反他会觉得这种情况更有意思。

除了这个弱点以外,盖伊·陀克是个非常不错的人——他的反应很机敏,性情倔强,从不口是心非、对自己的机智颇为得意。他们住在伦纳德家的一楼,晚上他们坐在熊熊的炉火前,认真倾听林莽的涛声,倾听老师下楼时地板的响声。老师常常会在门口停留一会儿。他们和玛格丽特、约翰·陶塞、艾米小姐一起用餐,除此之外,一起用餐的还有伦纳德的两个孩子、9岁的小陶塞、5岁的玛格丽特以及伦纳德从田纳西来的两个侄儿——一个叫泰森·伦纳德,18岁,长得尖嘴猴腮、机灵古怪、满口脏话;还有一个叫德克·巴纳德,17岁,瘦高个子,满脸坑坑洼洼,一双棕色的眼睛看起来很欢快,他动不动就发脾气。吃饭前约翰·陶塞会做祷告,在这个间隙他们便会挤眉弄眼,做一些隐藏的小动作,或者拿饭叉捅一捅邻座的人,然后发出嘶哑的、发呛的笑声。晚上,他们往往会敲击地板和天花板,以此来传递信息,要么就溜进黑暗阴冷的走廊,聚在一起窃笑着。等到约翰·陶塞闻声赶来时,他们会撒腿跑回自己可爱的床上,若无其事地睡觉了。

伦纳德想通过拼命工作来使自己的学校维持下去。第一年他的学生人数还不到20个人,第二年不足30人,年收入不到3000元,但是他还得给离开中学教职、前来帮忙的艾米小姐支付微薄的工资。这所陈旧的校舍建在松树茂盛的小山上,楼内的管道早已老化,过道里到处都有破洞,四处漏风。他花了不多一点钱租下了这间房子。但是30个孩子的粗野玩闹致使每年的修缮费用也不是个小数目。但是为了生存,伦纳德夫妇二人执着、勇敢地努力抗争着。

学校里的伙食质次量少:早餐是一盘稀稀的燕麦粥、鸡蛋和烤面包;午餐是清汤、烘热的玉米酸面包、肥猪肉炖菜;晚餐有饼干、一小块面包、奶油土豆或者煮土豆。谁也不允许喝咖啡和茶,但是鲜牛奶可以敞开肚子尽情享用。约翰·陶塞总是自己养牛,自己挤牛奶。他们偶尔会吃到由玛格丽特亲手烤制的酥脆饼、热乎乎的蛋黄松饼,或者香喷喷的姜饼。她是个烹饪高手。

一到晚上,盖伊·陀克常常会偷偷地从窗户溜出去,来到外面的过道里,然后在大树的呼呼声里逃到大路上去。两个小时内他会再次从小城返回,欢快地钻进窗户,手里拿着一大包东西,有涂着芥末的法兰克福热狗三明治、切洋葱、墨西哥辣酱。他一边笑一边熟练地打开两根五分钱一支的雪茄烟,郑重其事地抽了起来,脸上显出得意的神色。他们把烟喷进烟囱,防止被校长发现。不但如此,盖伊还从小城带回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各类新闻,以及杂货店里游手好闲者们虚张声势的那股劲儿。

他们一边抽着雪茄,一边大口地嚼着三明治,彼此望着对方,得意地窃笑着,然后爆发出疯狂的笑声:

“嗤,嗤,嗤!”心满意足的笑。

“嘿,嘿,嘿!”傻乎乎的笑。

“嗯哼,嗯哼,嗯哼!”狼吞虎咽大吃的笑。

壁炉中柴火烧得正旺,整个屋子温暖舒适。狂风从屋顶呼啸而过,刮过漆黑的大地。啊,有家可归的爱,在这冬日里温暖地隐蔽在屋里。啊,热情而迷人的女人,躲在森林的木屋或是在波涛汹涌大海边上的小城里。我顶着狂风,正一路赶来。

盖伊·陀克用右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皮,用左手缓缓地摸着圆圆的下巴。

“让我看看,”他低声说着,“看看书里怎么说的。”

孩子们的笑声回荡在教室里。当他们听见校长被惊动、正悄悄地朝教室走来时,已经来不及了。接下来便是一阵沉默,只听见黑暗中风吹的声音。

艾米小姐合上那本小巧精美的课本,把胖乎乎的手臂向上一举,打了个哈欠。尤金充满希望地望着她,又看了看外面被晚霞映红的球场。他变成了一个野蛮、难以控制、古怪的孩子。上课的时候他总喜欢喋喋不休,随口乱说,整天都平静不下来。这些反常的举动让所有的人都感到吃惊。他们爱他,也充满挚爱地惩罚他。放学后总会被罚留学校,从不宽恕。

学生们无论犯了什么小的过失,比如课堂上的各种混乱、窃窃私语、调皮捣蛋、不认真预习功课等,约翰·陶塞都会认真记录在本子上。每天下午他都会宣读这些犯有过失的学生名单并给予他们相应的处罚。每次读完都会引来一阵不满和抗议的咕哝声。有一次尤金一整天都没有什么不好的记录。当伦纳德校长仔细地查阅记录册时,他站在他面前,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突然,约翰·陶塞大笑起来,他亲热地紧握住尤金的胳臂说:

“哎呀!肯定是搞错了。按照惯例我还得把你留下来。”

他说话的时候笑弯了腰,流出了一串口水。尤金睁大了眼睛,流出气愤、吃惊的泪水。他一直没有忘记这件事。

艾米小姐打了个呵欠,怜爱地看着尤金,带着轻蔑的笑容。

“去你的吧!”她懒洋洋地拖长音调说,“我可不愿意在你身上花太多的工夫。真是太不划算了。”

玛格丽特走了进来,她那双黯然的眉宇之间有了深深的皱纹,带着温柔而严肃的笑意。

“这个小坏蛋怎么了?”她问,“他又不会代数啦?”

“他会——!”艾米小姐慢吞吞地说,“他学什么都会,就是太懒了——别的没什么,就是太懒了。”

艾米拿起戒尺优雅地朝尤金的屁股打过去。

“我想这把尺子会让你暖和一点的,”她慢吞吞、不怀好意地笑着,“这样你就会好好学习了。”

“喂!”玛格丽特反对地摇了一下头说,“你放他走吧。别再挑他的毛病了。代数不要紧,那是穷人们学的玩意儿。用得着二加二等于五的地方是不需要代数的。”

艾米小姐那双吉卜赛人的美丽眼睛扫了尤金一眼。

“去你的吧,你让我看了就生厌。”她用力挥了一下手,显出厌倦的样子。

尤金帽子也没有戴,粗野地大吼一声,一个箭步冲出了房门,跳到了走廊的扶手边。

“喂,孩子!”玛格丽特喊道,“你的帽子呢?”

尤金笑着跑了过来,抓起那顶脏兮兮的绿色破毡帽,朝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上猛地一扣,绺绺卷发从一个个小洞里伸了出来。

“到这儿来!”玛格丽特严厉地说。她不安地用手指把磨损的领带拉到胸前,然后又向下拉了拉他的背心,扣紧了上衣的纽扣。尤金龇牙咧嘴地笑着,用古怪而不怀好意的眼光偷眼望着玛格丽特。忽然间,她笑得全身都颤抖起来。

“我的老天,艾米,”她说,“你瞧瞧那顶帽子。”

艾米小姐朝尤金的帽子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尤金,你得把自己好好收拾一下才行,”她说,“这样姑娘们才会注意你。”

接着玛格丽特又大笑起来。

“你能想象他这样出去谈恋爱吗?”她继续说,“那个倒霉的姑娘一定会觉得自己找了个魔鬼情人呢。”

“残月朗照的黯然暮色中,女子悲啼呼唤魔鬼情郎。”

他的眼睛紧盯着她的脸庞,只见那里隐藏着一种说不出的神秘之美。

“去你的吧,你这个坏蛋!”艾米下了命令。

尤金转过身,喉咙猛烈地叫喊着,撒腿沿着马路飞奔而去。

黄昏模糊了他的视线。

“别管他了!”艾米自言自语道,“别管他了!”

4月的轻风从山岗那里吹过来。学校周围散发出火烧树叶和碎砖破瓦的味道。在山岗背后的田地里,一个农夫正赶着大马、叮叮当当地响着,在犁一块贫瘠的土地。“驾,呦。”他嘴里吆喝着,两条强壮的腿紧跟在后面。犁具干净利落地在全新的土地里划出一道又深又有希望的沟壑。

约翰·陶塞·伦纳德出神地望着窗外大地回春的景象。栖居山林水泽的仙女似乎出现在他的面前,正在刮掉自己身上丑陋、破碎的恶魔外皮。黄金季节重现了。

大路上一群孩子正缓缓走来,踏进了这个光明的世界。辛勤诚实的汗水湿透了全身,农夫在拐弯的地方停下来休息,用前臂的衬衫抹了抹自己额前的汗水。这时候,聪明的马儿也趁机高贵地抬起飘逸的尾巴,在土壤里添加了三团湿乎乎的马粪,尽它的一份力量使土地更加肥沃。约翰·陶塞专注地观察着这一切,嘴里发出哼哼声以示同意。旁观者也可以出力嘛。

“伦纳德先生,”尤金瞅准这个时机问,“我可以走了吗?”

约翰·陶塞·伦纳德心不在焉地用手搓了搓他的下巴,眼睛盯着他的书本,但却视而不见。别人等候询问,汝可行矣。

“嗯?”他迷惑地哼了一声,然后突然转过身,神情茫然地笑着说:

“你这个小坏蛋!去看看你师母有什么吩咐。”他像只饿鹰似的紧紧抓住了孩子的瘦胳臂。4月是一年中最残酷的月份了。尤金退缩地闪到了一边,乖乖站在那里,一想起从前反抗的后果,他便心存敬畏之情。

他看见玛格丽特在图书室里正在给孩子们念《水娃娃》。

“伦纳德先生让我问一下你,看你有没有吩咐?”他说。

她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走吧,你这个小家伙。你走吧,”她说,“唉,孩子,”她又柔声地哄他说,“你能不能再学乖一点?”

“一定会的,夫人,”他轻松地答应,“我会的。”别说自己努力奋斗毫无获益。

一看见他精神饱满、欢腾、紧张的样子,她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在地狱里他们会拿你当鲱鱼来熏烤,”她温柔地说,“快点滚蛋吧。”

他迅速摆脱了尼姑庵般纯洁的怀抱和思想的清静。

他蹦跳着跑下楼梯,来到了院子里,正好听见德克·巴纳德在澡盆里引吭高歌。美丽的泰晤士河,静静地流,直到我唱完这支歌。泰森·伦纳德刚刚搜遍了各个角落,此时正笑嘻嘻地从谷仓走了出来。他的手里捧着满满一帽子新鲜鸡蛋。一群母鸡咯咯地叫着追了出来,当这群气愤的母鸡发现人心难测时,已经太晚了。在谷仓旁边的车棚下面,“阿伯”莱因哈特正在勒紧那匹棕色母马的肚带,然后稳稳地骑在马鞍上,只听见一阵有力、凌乱的马蹄声,他很快就越上了山岗。他在房子后面勒转马头,飞奔到尤金的跟前。

“跳上来,阿金,”他拍了拍母马宽阔的臀部,邀请他上马。“我带你回家。”

尤金抬起头,笑嘻嘻地看了看他。

“我才不上来呢,”他说,“上次骑了马,疼得我一个星期都坐不成。”

“阿伯”哈哈大笑起来。

“哎呀,你这小子!”他说,“那次只不过带你小跑了一圈。”

“小跑个屁,”尤金说,“你是想存心整死我。”

“阿伯”莱因哈特低下歪脖子,表现得郑重其事。

“快点,”他粗声大气地说,“我不会伤着你的。我来教你怎样骑马。”

“阿伯,算我领你的情了,”尤金讥讽地说,“不过我年纪大了还用得着屁股呢。我不想在年轻的时候就把它给磨坏了。”

“阿伯”莱因哈特觉得二人的逗笑言语很有意思,于是开心地大笑了起来,并朝马屁股后面吐了一口棕色的烟汁,双脚灵巧地一夹马肚,马儿就飞奔出去了。他绕过房子,来到了大路上。它像只跳跃的小狗,蹦跳着一直向前冲去,四只马蹄敲击着路面,发出雷鸣般的响声。

在教区分界处有两个桩子的入口处,放学的学生们一看见马儿奔跑过来了,马上闪到两侧让出道来,一边大声地喊叫着。“阿伯”弯腰伏鞍,双手在马鬃上方放松缰绳,如飞矢一般穿过大门。紧接着他猛地勒住了马缰绳,马蹄骤然停了下来,蹄下腾起一阵尘土,然后他就等着那群孩子在后面追上来。

“嗨!”尤金兴高采烈地一路跑过来加入他们。感觉迟钝的范·叶芝头也不回,只是不耐烦地举起手,欢迎那些还没有闯入视野的来者。其他的人全都转过了身子,欢迎尤金的加入,嘴里都讥讽地向他表示祝贺。

“瘦高个子,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溜出来了?”汉斯“博士”喊了一声他的外号,然后滑稽地挤眉弄眼,他故意模仿黑人尖声尖气的拖音。他说话的时候把一只手放在外衣口袋里,用手指摸索着一根装上了铅弹的皮带。

“JD今天要忙着春耕。”尤金说。

“哎呀,那不是老帅哥吗。”裘里斯·阿瑟说。他斜眼笑了起来,露出了满口的黄牙,牙齿上面还戴着矫正牙齿的牙套。他的脸上布满了小小的黄脓疱。怎么得的,怎么长起来的呢?

“我们给帅哥哈尔唱支歌好不好?”拉尔夫·罗尔斯对他的老伙伴裘里斯说。他戴着一顶圆礼帽,低低地压在他机敏、布满雀斑的脸上。就在他说话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段拧成麻花的烟草,咬了一大口,然后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你想要嚼一口吗,阿裘?”他问。

裘里斯接过了那一截子烟草,笑嘻嘻地擦了擦嘴巴,咬了一大口。

它给我带来了芬芳香甜的美味。

“高个子,你想来一口吗?”他咧着嘴笑问尤金。

在教堂街的拐角处,在那座新盖的仿都铎式的圣公教教堂对面,他们停下了脚步。在山上,他们能看见卫理公会教派和基督教长老会的教堂。古老的教学尖顶,遥远的高塔!

“有没有人跟我同路?”裘里斯·阿瑟问,“快走,阿金。我的车子就在那儿,我送你回家。”

“谢谢了,不过用不着送我,”尤金说,“我要去城里。”不能让这双好奇的眼睛看到我在南都旅馆下车。

“你要回家吗,维勒?”

“不。”乔治·葛雷夫说。

“哎呀,少给哈尔找麻烦了。”拉尔夫·罗尔斯说。

裘里斯·阿瑟粗声地大笑起来,同时把手指伸进了尤金的头发里。“你这个行险侥幸的老哈尔,”他说。“锯齿峡口的拦路鬼!”

“别让他们骑上你的头,小子,”范·叶芝转过平静、愉快的脸,对尤金说道,“如需帮助,就跟我说一声。”

“再见,孩子们。”

“再见。”

他们都打打闹闹地走过大街,在教堂的拐角处沿着通向车库的斜坡路走下去。乔治·葛雷夫和尤金继续朝山上走。

“裘里斯是个好孩子,”乔治·葛雷夫说,“他的父亲是城里赚钱最多的律师了。”

“没错。”尤金说,仍然在思考着南都旅馆和自己刚才所说的那句极为笨拙的谎言。

一辆清路车缓缓地驶上山坡,他的身旁有一辆楔形木板车。有时候他会让那匹身材高大、步履缓慢的马儿停下来,用一根长柄扫帚把街道和水沟里的杂物扫起来,然后倒进车里。有志者请不要嘲笑别人有益于大众的劳动。

三只麻雀轻巧地在三堆冒着热气的新鲜马粪之间跳来跳去,精挑细选可口的美食。垃圾车靠近后惊走了麻雀,它们又迅速飞到路边,嘴里叽叽喳喳地叫着,以示自己的愤怒。人也像你一样,无拘无束、自由自在、遨游天空。

乔治·葛雷夫沉重、缓慢、富有节奏地攀上了山岗,两眼盯着地面,心里似乎有什么事。

“喂,阿金!”他终于喊了出来,“我不相信他赚那么多钱。”

尤金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跟他谈论一件事,你得准备时刻注意三天以前的论题都有可能再次冒出来。

“你说谁?”他问,“约翰·陶塞吗?没错,我想他肯定能赚那么多。”他笑着补充道。

“无论怎样都超不过2500块的。”乔治·葛雷夫郁郁不乐地说。

“不对——有3000,3000块!”他说道,快有些透不过气来了。

乔治·葛雷夫阴沉、迷惑地冲他笑了一下。“怎么了?”他问。

“哎呀,你这个笨蛋!你他妈的浑蛋!”尤金喘着气说,“你原来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乔治·葛雷夫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样子很窘迫。

从左侧山顶的卫理公会教堂里幽远地传来风琴的伴奏声,其中还有女低音甜美圆润的声音,就像送葬时经常听到的那样。但愿你和我同在。

哀悼人中最懂音乐的人,再哭一曲吧!

乔治·葛雷夫转过身,眺望着那四座盖在帕斯登家旁的大黑房子,房子呈阶梯形建造,一层比一层高,直与上面的教堂相通。

“那块地产很值钱的,阿金,”他说,“属于帕斯登家的产业。”

黄昏将至。妓女酥胸傲然高挺,费劲唱起的歌声曲折回旋。

“将来这些产业都将属于吉尔·帕斯登所有,”乔治·葛雷夫惋惜地说,“那个没用的家伙。”

这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了山顶。此处地势平坦,若再走过一个狭窄的街区,教堂街就到了尽头。他们一眼就看到小城正在茁壮成长,心情也很兴奋。

在长老会教堂的墓地里,一个黑人正轻轻地摆弄着肥沃的花圃,不时还弯下腰,轻轻地把粗壮的手指伸入花根处。那个尖塔高耸的老教堂在岁月里慢慢地衰败下去,湿漉漉的砖墙上布满了青苔,但仍然像个正人君子高雅、辉煌地立在那里。尤金心怀感谢、眺望着那个苏格兰风格的灰暗、庄重、结实的建筑物,一丝豪情油然而起。

“我是长老派会员,”他说,“你呢?”

“等我回老家时,就是圣公会会员了。”乔治·葛雷夫不敬地笑了进来。

“这些该死的卫理公会分子!”尤金露出一副文雅、轻蔑的神色,“那帮家伙简直太平凡了。”上帝祝福——三位一体。“葛雷夫兄弟,”他油腔滑调地说,“星期三晚上我没看见你来祷告嘛,我的天哪,你究竟去哪里了?”

他摊开手掌在乔治·葛雷夫肉乎乎的后背上猛拍了一下。葛雷夫踉跄了几步,就像醉汉一样,然后高声地大笑起来。

“哎呀,甘特兄弟,”他说,“我跟一位信仰宗教的妹妹在牛棚幽会呢。”

尤金猛地抱住一根电线杆,抬起一只大腿,搭在第二级踏脚台上,做着猥亵的动作。乔治·葛雷夫把沉重的身体靠在电线杆上,笑得前仰后合,感到四肢酸软无力。

街对面阿帕洗衣店办公室的大门敞开着,热蒸汽扑面而来。在这一刻他们瞥见黑女人把湿漉漉的手臂伸进了水淋淋的衣服堆里。

乔治·葛雷夫揩了揩眼睛,疲倦地笑了笑,然后一起走到大街对面去。

“我们不应该这样说,阿金,”乔治·葛雷夫自责地说,“说得对!这样做是不对的。”

他的心情很快变得严肃起来了。“这个镇上最出色的人全都是教友,”他认真地说,“这是极好的现象。”

“为什么呢?”尤金问好奇地问,语调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味道。

“因为,”乔治·葛雷夫说,“你能认识所有体面的人。”

体面个屁,他的反应很快。好古怪的想法。

“认识上等人,对你做生意有很多好处。他们认识你并尊重你。阿金,如果不认识这些人,你就没法在这个城里混出名堂来,”他虔诚地补充道,“成为基督徒是大有好处的。”

“没错,”尤金认真地表示赞同,“你说得没错。”要和志趣相投的伙伴共同上教堂。

他忧伤地想起自己的那段往事,想起曾经孤独地走过苏格兰教堂庄严的小路。他的回忆里自然而然浮现出那些面容刮得干干净净、善良的商人们,他们都带着自己的家小,穿戴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跟在后面,顺从地顶礼膜拜。当他们祈求上帝眷顾自己的事业,或者为自己的女儿安排一桩神圣的婚姻时,脸上都表现出平静的微笑,并尽力抑制住自己的虔诚。在他思想更深的殿堂里缓缓涌出许多他并不认识的大人物来——这些人的名字是他从上千本书里费尽心机获得的,从大人物奥古斯丁到英国形而上学者杰里米·泰勒,他们的名字就像快速闪过的光芒、电光以及磷火,以其神奇的内涵为他照明了宗教和仪式的深远意义。这些人包括:巴塞洛缪、希拉里厄、克里梭摩、帕里卡普、安东尼、杰罗姆,以及卡波多西亚的40位殉道者,走在水上如履平地——如同快速闪现的绿色幻影,瞬息即逝。

“除此之外,”乔治·葛雷夫说,“不管一个人走到什么地方,诚实是最基本的准则。”

街道对面的那个三层小砖楼是法律、医药、外科、牙科等形形色色人物的办公室,二楼的H.M.斯迈塞大夫的右脚正用力地踏着踩板,一边从助理洛拉·布鲁斯手里接过棉花团,安全地塞进了窗外看不见的病人下颌处,然后低下了时髦的光头,聚精会神地看着。一阵微风吹来,他的身影从薄薄的窗帘后面显现了出来,他身穿白色的外套,手拿牙钻,显得十分能干。

“你觉得痛吗?”他温柔地说。

“哗咕,哗咕,咕咕!”

“吐!”听君一席话,我连时间都忘了。

“我想他们镶牙用的金子要值很多钱吧。”乔治·葛雷夫寻思着。

“没错,”尤金说,他觉得这个话题蛮有吸引力的,“要是每10个人中有一个人镶了金牙,那么仅美国一个国家就会有1000万人。如果每个金牙能值5元,那么你算算总值多少?”

“至少值那么多!”乔治·葛雷夫说,“比那还要多。”他饶有兴味地思索了一会儿。“那可是一大笔钱啊。”他说。

在罗杰斯·马隆的殡仪馆里,负责处理死者的几个主要成员正聚在一起开会,“马面”韩斯坐在回转椅上,后仰着身体,双脚伸出搭在宽阔的台面上。此时他正懒洋洋地同性情温和、神态安静的合伙人C.M.鲍威尔闲聊着。勇者安睡在地下墓里。切莫忘记。

尤金的眼睛盯着“马面”韩斯灯笼般的面容。他双手抽筋似的在空中乱抓着,又用手指紧紧地叉住自己的喉咙。

“怎么回事?”乔治·葛雷夫大声叫起来。

“他们不能活埋我啊。”他说。

“那可说不准,”乔治·葛雷夫阴郁地说,“听说以前发生过这种事。等人们挖开坟墓后看到他们的脸全都朝上,身体翻了过来。”

尤金打了一个寒战。“我想,”他痛苦地建议,“他们应该在作防腐处理之前先把内脏掏出来才对。”

“对,”乔治·葛雷夫更加满怀希望地说,“他们用的那种东西无论如何都能让你死于非命的,全身都要注射。”

尤金心情沉重地思考着他所说的话。多年前的恐惧再次向他袭来。

在他以往对死亡的幻想中,他见证了自己被活埋的情景,预感到自己死后还清醒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到自己如何缓慢、徒劳地推开窒息的泥土,直到后来,他就像溺水的游泳者在空中乱抓,他僵硬的手指从地下伸出来,默然地寻求帮助。

他们的目光穿过殡仪馆的两扇纱门,痴迷地盯着黑暗的走廊。走廊的两侧摆着几盆低垂的蕨类植物。在殡仪馆清凉、阴沉的空气里飘扬着康乃馨和雪松林的甜蜜香味。透过中间的一道壁板,他们在朦胧中看见一口沉重的棺材正停放在带轮的三脚架上,装了银制的手柄,上面罩着天鹅绒罩子。外面强烈、刺目的光芒在那里暗淡了下来。

“尸体全都停放在后面的一间屋子里。”乔治·葛雷夫压低声音说。

所有还没有入土、无所依靠的死者将与鲜花一起腐败,与草木一道消解。

正在这时,备受人尊敬的詹姆斯·奥海利神父从教堂里走了出来,在所有不忠实信徒中只有他能做到毫不动摇、不受诱惑、不被吓倒。他为不幸贡献了全部(一滴泪)之后,迈着轻快的步子,踏上教堂走廊里柔软的地毯,来到外面光明的世界里。他淡蓝色的眼睛快速地眨了眨,胖而光滑的脸上露出了慈祥、宁静的笑容。他头戴一顶保管良好的黑色丝绒礼帽,正朝大街这里走过来。尤金朝旁边轻轻一闪,那个小个子就走过去了。在他的眼中,这位身着黑衣的神父象征着伟大“圣母”授予的最高神权,他光滑的脸曾经见证过难以启齿的忏悔,看见过无人能知的圣灵。在强大教会的最远哨站里,他是唯一真正的旗手,是神圣上帝的肉体重现。

“他们是不拿薪水的。”乔治·葛雷夫怜悯地说。

“那他们靠什么生活?”尤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