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孤独的青春(2 / 2)

“我当然会记着的,”殡仪承办人严肃地说,“我们干的都是神圣的职业。当风暴将船只倾覆,终结一个人生命时,上帝就把一切托付给我们了。”

“哎呀,韩斯!”考克大声叫道,“你这话说得好!”

“让死者瞑目、让他们的四肢感到舒适、收殓躯体让他们的灵魂上天,这都是我们神圣的使命;这些都是我们的职责:向死者家属吊唁、抚慰寡妇的伤痛、拭去孤儿的泪珠、坚决………”

“……保证民有、民治、民享的实现。”麦奎尔接着说。

“没错,韩斯,”考克说,“你说得很对,我听了都深受感动。不仅如此,我们这样做都是不求回报的。至少,”他善良地补充说,“在安慰寡妇的时候,我从来不收取她们任何费用。”

“给寡妇伤痛的心涂防腐剂会怎样呢?”

“我说的是安抚她伤痛的心。”韩斯冷冷地说。

“哎呀,韩斯,”哈利·塔格曼插话了,此前他一直在聚精会神地听他们说话,“在去年夏天殡仪馆的业年会上,你演讲的时候不就用的这一套话吗?”

“真理百听不厌嘛。”“马面”韩斯愤愤地说着,然后便离开了。

“见鬼,”哈利·塔格曼说,“我们把他给惹急了。医生,你刚才说往寡妇身上涂防腐剂的时候,差点儿没把我给笑死。”

这时候,雷文诺医生驾着他的赫德逊牌汽车在街对面的邮局门口停下了,他大步流星地边走边摘下手套。他没戴帽子,一头贵族气质的银灰色头发看起来乱糟糟的;厚厚的眼镜片下不安地闪动着一双外科医生阴郁的眼睛。大家都认识他那张安静、随和、关切的面孔,他灰暗、削瘦的脸刮得干干净净的。他有时候会在严肃中带着一些幽默的味道。

“噢,见鬼!”考克说,“老师也来啦!”

“早上好,休,”他边走进来边打着招呼,“你是不是又要进精神病院啦?”

“啊,瞧瞧谁来了!”麦奎尔亲切友好地大声叫道。“神刀手迪克,医术高超的外科医生,全世界个人收藏胆结石最权威的人物。什么时候回来的?”

“看样子来得正是时候。”雷文诺说,两只适合做外科手术的细手指利落地夹着一根香烟,他看了看表,“我记得半个小时以后你好像在雷文诺医院要做手术,是吗?”

“当然,迪克,你总是对的,”麦奎尔充满热情地大声说,“你是怎样对那里的人说的。孩子!”

“我对他们说,”迪克·雷文诺的情感就像是长在墙后面的花儿一样,让人闻得着却看不清,“全美最好的外科医生是个名叫休·麦奎尔的讨厌鬼,这个人经常喝得醉醺醺的。”

“哎,哎,且慢!”麦奎尔边说边举起那只粗胖的手,“我不赞同你的说法,迪克。你的用意是好的,孩子,但是你混淆了事实。你说的是全美喝醉酒时最好的外科医生。”

“你宣读过你写的那些论文吗?”考克问。

“读过,”迪克·雷文诺回答,“我宣读过那篇关于肝癌的论文。”

“那么,关于脚指头溢脓的那篇论文呢?”麦奎尔说,“你读过那篇了吗?”

哈利·塔格曼听后哈哈大笑起来,但他并不完全明白究竟。麦奎尔在安静中大声打了个嗝,一时显得茫然无措。

“文章,文章,我告诉你,迪克,”他重新莫名其妙地说,“读多了文章就不会成为好外科医生。你的问题就是宣读的论文太多了,迪克,你为文章消得人憔悴。你读的文章太多了。文章会扼杀人的精神的,你是明白这一点的。就拿我本人来说吧,你有没有见过我从人身上掏出东西放不回去的?不管怎么说,我总让他们都活下来了吧?我算不上什么学者。我从来没有你那么好的福气。我是靠自学当上屠夫的。迪克,我是个木匠,是个室内装饰工、机修工、水管工、电工、屠夫、裁缝、珠宝匠。我是一块粗糙的宝石、天然钻石,迪克,我是个专门修理零件的。我把他们的内部零件取出来,拾掇拾掇,弄弄干净,然后再重新装回去。我办事很经济,迪克,我把用不着的全都扔了,有时候扔掉的东西还可以拿回来再用。谁让保波普的骨质增生?谁让狗儿学会吠叫?啊哈——这下你明白为什么州长那么年轻英俊了吧?我们浑身都是用不着的零件。迪克。我们讲究效率、经济、动力!你家里有小仙女吗?没有!那就让‘金砂屯’老酒帮帮你吧!你问问本恩,他懂得其中的道理!”

“噢,我的天哪!”本恩淡然一笑,“这是什么话?”

从这儿再过去两扇门,正对着邮局的位置,彼得·马斯科利向上卷起他水果店的店门,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清晨珍珠般、凉丝丝的光芒洒在水果摊上,晚熟的红苹果摆成了金字塔形状,还有浅黄的佛罗里达橘子、紫色的葡萄,它们的底部都垫着木屑。铺子里弥漫着腐烂水果的味道,这里有熟透的香蕉、箱装的苹果,味道跟火药一样刺鼻。橱窗里摆满了各种罗马焰火筒、冲天火箭、转轮风车、小流氓礼花、威力巨大的“杰克逊响炮”、红色的大爆竹、一包包声音发脆的小鞭炮,各色烟花爆竹一应俱全。晨光照在店主灰白的脸上,照在他西西里人饱含毒意的眼睛上。

“别捏葡萄。要捏就捏香蕉!”

一辆街车,带着春天绿色的新装,朝广场方向驶去。

“迪克,”麦奎尔此刻清醒多了,“如果你想去,就去吧。”

雷文诺摇了摇头。

“我就在旁边当你的助手,”他说,“我不做手术,我有些害怕这种手术。这是你最拿手的,醉不醉都一样。”

“是不是要从一个女人身上取个肿瘤下来?”考克问。

“不是,”迪克·雷文诺说,“是要从肿瘤上割掉一个女人呢。”

“我敢说这个肯定有50磅重。”麦奎尔突然产生了强烈的职业兴趣。

迪克·雷文诺不禁怕痛地轻轻闪避了一下。一阵冷风吹过,他微微打了个哆嗦。麦奎尔肥厚的肩膀也像浇了一盆冷水似的哆嗦了一下。他看起来清醒了。

“我得先洗个澡,”他对迪克说,“还要刮一下胡子。”他的一只手搓着满是雀斑、胡子拉碴的脸。

“你可以到我住的旅馆去洗,休。”杰弗逊·斯坡边说边热心地看着雷文诺。

“我还是到医院去洗吧。”麦奎尔说。

“你的时间不多了。”雷文诺说。

“老天在上,那我们快走吧!”他不耐烦地大声说。

“你在霍普金斯医院的时候,见过凯利做这种手术吗?”麦奎尔问。

“见过,”迪克·雷文诺说,“手术前还祷告了好长时间呢,想获得一臂之力,结果病人还是死掉了。”

“祷告个屁!”麦奎尔说,“在这个女人身上祷告一点儿用都没有。她昨天晚上还骂我是下贱的东西、酒鬼、狗腿子、杂种呢。她要是有这个力气骂人,那她就不会有什么事的。”

“这种山里来的女人可不容易死呢。”杰弗逊·斯坡聪慧地加了一句。

“你想一起去吗?”麦奎尔问考克。

“不了,谢谢,我要睡会儿觉,”他回答,“那个老东西折腾得可够久的,我还以为她永远也死不了呢。”

他们动身出发了。

“本恩,”麦奎尔叫他,又恢复了以前的神态,“跟你老爹说,他要是再不给海伦休息时间,我就把他揍扁。他现在不喝酒了吧?”

“我的老天,麦奎尔,我怎么会知道这个呢?”本恩烦燥地说,“你以为我是专门看护酒鬼的人吗?”

“她可是个好姑娘啊,孩子,”麦奎尔深有感触地说。“百万中挑一。”

“休,看在老天爷的分上,快走吧。”迪克·雷文诺喊了一声。

四位医务人员朝珍珠般银白色的光芒走去。小城好像被水冲洗过一般,从淡紫色中显现了出来。整个世界充满了春天般的气息。麦奎尔跨过马路,朝雷文诺的汽车走去。他舒适地坐在汽车的皮座椅上,皮革的清凉使他感到振奋。杰弗逊·斯坡猛地发动了汽车,就像骑士一样挥了挥手,然后朝前驶去。

哈利·塔格曼转过脸望着车里懒洋洋坐着的、壮实的休·麦奎尔,钦佩地说:

“老天做证!”他夸耀道,“我敢说他是天下最他妈了不起的手术高手了。”

“哎,他妈的,”掌柜附和着说,“他非得先喝下一夸脱玉米酒才能发挥他那两下子呢。给他几口酒喝,他能在你毫无觉察的情况下把你的脑袋取下来再安上。”

正当杰弗逊·斯坡驾车呼啸而去的时候,塔格曼不禁有些眼红地说:“瞧,那个浑蛋,他以为自己是大富豪范德标呢,呃?狗屎一堆。本恩,你觉得他今晚真是从希利亚家做客回来的吗?”

“噢,我的天哪,”本恩烦燥地说,“我他妈的怎么知道?他去与不去有什么关系?”他怒气冲冲地加了一句。

“我猜小茅迪明天又要在社交专栏里胡说八道了,”塔格曼说,“‘年轻人天地’,这是她起的名!该死的!那里面简直什么人都谈,从黄毛丫头到老头列德蒙。如果连索尔·辜葛尔也是‘年轻人天地’的,那么本恩,我们俩还是三年级学生呢。哎,妈的,说得对。”他说道。服务员冲他们轻轻地微笑着,这更激励他说话的语气更加肯定了,“当美西战争开打的那一年,他的脑袋就已经秃顶了。”

服务员笑出了声。

哈利·塔格曼神采飞扬,匆忙临场发挥,他后来大声宣布道:

“克莱伦斯·费尔金夫妇昨天晚上在斯诺特伍德美丽的宅邸举行盛大晚宴舞会,纪念其幼女格拉迪丝小姐初入社交界。‘年轻人天地’成员共赴盛宴。费尔金夫妇与其女儿一道,按照当年南方贵族的礼仪一一恭迎众宾客。而弗金斯夫人携其妹凯瑟琳·西基丝小姐,即本地‘宵春园’尽人皆知的凯特小姐协助督查大衣、晚礼服、珠宝等物的存放工作。

“宴会于晚上八时准时开始。来宾先于8点45分享用咖啡和饮料,晚宴上的9道美味系由希腊名厨阿塔若斯·帕帕多普罗斯,即著名的糖果制造商、宴会承办人、专为先生女士提供咖啡服务的珠宝咖啡馆老板亲自掌勺。

“在著名的烈酒生态学家杰弗逊·斯坡到场进行急救与医疗检查服务以后,宾客开始步入舞厅,巴克纳四人‘玉米’弦乐队开始奏乐,众人翩然起舞。巴克纳先生亲司乐鼓。

“参加舞会的有:艾琳·提斯沃斯小姐、雷纳·金斯特小姐、俄费莉亚·莱格、格拉迪斯·费金斯、比阿特丽丝·斯拉茨基、玛丽·维特斯特、海伦·肖开特、以及洛弗塔·巴恩斯等小姐名媛。

“此外还有梅斯·I.C.勃特姆、U.B.佛瑞利、R.U.雷的、O.I.洛维塔、卡明斯·斯特朗、萨斯姆·霍尼、普雷斯顿·厄普达克、道斯·维克特、佩特·比格斯、奥茨·古德、J.布劳德·斯代姆等先生名流。”

本恩暗自好笑,再次把头埋进了咖啡杯子。然后,他伸出两条瘦弱的胳膊,身体也朝前拱了拱,张嘴打了一个哈欠,把一夜的疲劳、烦恼和厌恶全部释放了出来。

“噢——嗯——嗯,我的天哪!”

一束束明净的阳光铺洒在大街上。这时候甘特也醒来了。

他仰面静静地躺在金色阳光沐浴的起居室里,倾听着鸟儿的欢唱。他张开嘴巴打着哈欠,把右手伸进毛茸茸的胸毛里,轻轻地挠抓着。

外面的肥母鸡“咯咯咯”性感地叫着。快来啊,偷我吧。恭候你一整夜了,先生。

他顿时没了睡意,挺直身子,保持警觉,被单盖着他瘦弱的腿,他仔细听着那群母鸡半推半就的咯咯声。

它们从温暖的尘土里,抖一抖丰满的身体,不大情愿地站起身来。对我而言,这土地,这葡萄藤也都一样。潮湿的新土就像刚刚切开的肉,又像轮船划开的水路。松软的草地被修整得干干净净,就像新切开的肉一样朝后卷去。樱桃树下的泥土已经被锄头轻轻地翻松了。大地接受了我的种子,带给我茁壮的莴苣,就像女人一样肥软而体液充盈。还有8月里粗壮的葡萄藤——上面挂满了一串串葡萄——什么样子?就像女人乳房里的乳汁,又像血管里奔流的鲜血。这些使她们又壮又丰满。

这一夜落花不知有多少。又到了白蜡的时节。5月底的绿苹果又将挂满枝头。6月,艾萨克家的苹果有一半伸到这边院子来了。咸肉,还有油煎绿苹果的香味。

由于突然感觉肚子很饿了,他才想起了早餐。他彻底掀掉了被单,转过身坐在床边,两只苍白患病的大脚踩在地上。他温柔地伸直了身子,移步朝那把皮摇椅走过去,坐在上面,找了一双干净的白筒袜穿在脚上。接着,他又站起来把套头睡衣从头上扯了下来,对着衣镜看了看自己粗大、骨瘦如柴的体骼、手臂上细长的肌肉、平坦多毛的胸脯。他的肚子松弛地下垂着。他迅速把双腿套进紧缩的连衫裤管里,然后把肩膀一挺,总算舒适地穿上了,然后系好了衣扣。接着他又套上了一条宽大的厚呢外裤,蹬上了一双无带软皮鞋。他一边系着裤子的吊带,一边大步走进厨房,三分钟之内就用煤油和松木生起了熊熊的炉火。在这春天的清晨,他浑身透着活力,感到神清气爽。

在鸟瞰峡,在朝露正浓的伦氏洼地,法官韦伯斯特·泰勒,这个远近闻名、事业辉煌、富贵的公司顾问(现在已经退休,但偶尔还会担任法律顾问),此刻正在他那核桃木镶壁的卧室里起身迎接晨光。他戴着一副墨镜,这更突出了他瘦长、狡猾、轻蔑的脸庞,彰显与众不同和高贵之处。他满意地眺望着窗外:一个雇用的乡巴佬正拎着满满一桶新鲜牛奶从第三牧场朝这儿走来。另一个人正在阳光下磨着闪亮的镰刀;还有一个人,正模仿着比他还要聪明的伙计——马儿,在车篷的后面慢慢地赶着双轮轻便马车。

他满心欢喜地看着自己黑白混血的儿子自在悠闲地从草坪上走来,他看到儿子走路时动作优美、轻捷,躯干苗条有力、骨架虽小却富有弹性。还有那聪慧的脑袋,充满热情的黑色眼睛、敏感椭圆的脸,还有那漂亮的橄榄色皮肤。他长得特别像一个西班牙上层人士。也许正是这种结合,人才真正成为人。

他在河边,再次听见了簧管,看到了缪斯的庙堂、神圣的树林。为什么在这洼谷里却不能呢?我也曾在那世外桃源生活过。

他把眼镜摘下来,对着镜子打量了一下那只下垂、难看的左眼,还有面颊下方那一大块难看的疮疤。戴上那副墨镜就像戴了面具一样,使他本已敏感、性感、令人不安的睿智面容又增添了一层难以捉摸的神秘色彩。这时候,他的黑人侍者走了过来,告诉他洗澡水已经准备完毕。他从满是斑点、如同拳王费茨西蒙一样的身上脱下长长的睡衣,兴致勃勃地踏进了温热的洗澡水。接着他又爬上了一张长桌,让黑人侍者用有力的大手很熟练地在他身上擦洗、搓背、捏拍,时间持续了十分钟。一切完毕之后,他穿上新换洗的内衣,外面穿上熨得平平展展的黑色衣裤。随后又在浆硬的衣领上随便地系了一根黑色的领带,扣好长至膝盖的大衣衣扣后他坐了下来,并从桌上的盒子里取出一支香烟,点着吸了起来。

透过树影,在小城通向山谷的弯曲山路上,他们看见一辆廉价小汽车正一颠一簸、闪闪发亮地朝这儿开过来,车上坐着两个人。他面色坚毅,看着汽车从他的家门前经过,沿路掀起一团尘土。隐约中他看见他们通红、丑陋的山里人的面孔,脑子里清晰地出现了他们身穿灯芯绒裤、满身是汗的完整形象来。这些人在城里还有很多,大都住在郊区由砖头、灰泥建成的房子里。“世界混血人种联盟”。

接下来割草机和他们的草坪就要推进到我的山谷里来了。他把香烟捻灭在烟灰缸里,站在窗前迅速计算着他所拥有的东西:马匹、驴子、黄牛、猪、鸡;巨大谷仓里贮藏的谷物,田地、果园里的累累果实。又一个庄稼汉朝房子走过来,他一只手提着鸡蛋桶,另一只手拎着一桶牛油。每块牛油上都印着一束麦穗的标记,并用干净的白布松松地包着。他露出一丝冷笑:一旦受到袭击,他可以死守相当长一段时间。

在南都旅馆里,伊丽莎正在她那间又小又暗的屋子里睡得香甜,小屋的一扇窗户敞开着,从后廊透进微弱的光线来。这间小屋乱七八糟地拉着绳索,纵横交错;成堆的报纸、杂志堆在角落里;所有的架子上都摆放着贴了标签、半空的药瓶。室内的空气里弥漫着薄荷醇、维克肺炎清、香甜甘油的混合味道。黑人女佣来了,她走到这间组合屋下,懒洋洋地爬上陡峭的后梯,然后敲起门来。

“谁啊?”伊丽莎大声回应了一声,马上就清醒过来了,于是起身朝房门走去。她在一件本恩丢弃不要的厚实羊毛衫外面套了件灰色的法兰绒睡袍。她打开房门的时候,屋子里面纵横交错的悬挂物来回晃荡着,就像海底奇形怪状的海藻一样。楼上,在与门廊相连的那间屋子里,密苏里州来的比莉·爱德华小姐正在熟睡,她今年24岁,是约尼·L.琼斯马戏团里艺高胆大的驯狮员。后来他们在李树街学校后面的山上献过艺。她的隔壁,也就是角落那间通风良好的大房间里住着41岁的玛丽·贝特夫人,她的丈夫很少在家、长年在外面推销药品。这时候,玛丽·贝特在酒精的作用下还在昏昏地沉睡。壁炉架两端各放着一张小小的银框画像——一张是她已经不在身边的女儿路易丝,现年18岁;另一张是本杰明·甘特,躺在房前的草地上,用一只肘支撑着上身,头戴宽边的草帽,把大半个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了嘴巴。同样,在其他客房里,从前到后分别住着:在琼斯马戏团里专卖糖果的康威·理查德先生;26岁的受训护士莉丽·曼格姆小姐;53岁的威廉·巴斯克先生,他来自密西西比的赫提斯堡,是一位棉花商,兼开银行,身患疟疾,与夫人同住在这里。楼梯尽头的大房间里,住着来自佐治亚州维尔多斯塔区的安妮小姐,现年19岁;南卡罗来纳州佛罗伦斯来的赛尔玛小姐,21岁;罗丝·列文夫人,28岁,她来自伊利诺伊州的芝加哥。所有这些人都是绰号为“蜜糖”的艾文斯以及“百老汇美女”合唱团的成员,是受佐治亚首府亚特兰大彼得蒙娱乐公司邀请前来这里的。

“喂,姑娘们!高更佐拉公爵和林伯格伯爵马上要驾到啦。你们到时候可要好好招待他们,让他们玩得开心啊。”

“没问题的。”

“多侍候那个矮个子——他有很多钱。”

“没问题!好啊——好啊——好啊!”

我们通晓开心术,

我乐你乐大家乐。

兴高采烈加刺激,

随时准备齐出力。

我们大家都快活!

在山谷街上,(黑人)“青年会”的正对面,小城阿尔特蒙黑人居住区拥挤的娱乐中心和商业中心地带,在一面贴满海报的围板后面,26岁的黑人摩西·安德鲁最后不辨早晚地长眠于这里了。在他的口袋里,头天晚上还装满了当铺老板索尔·斯坦给他的钞票,以交换他从大律师乔治·罗林先生家偷来的东西(包括一只18K沃尔瑟姆手金表及搓绳金链、罗林夫人的订婚钻戒、三双精美的丝袜和两条男式内裤)。现在他的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他的左手紧握着睡前还在痛饮的半瓶“苜蓿草”牌肯塔基黑麦威士忌,他粗壮的黑喉咙被人用刀子从左耳切到了右耳,整个割断了。这是他的仇人——28岁的杰弗逊·弗莱克拿剃须刀干的。这个人现在正乐悠悠地搂着他俩共同的情妇莫丽·弗斯克小姐,安睡在松树东街她的公寓里。摩西是在月光下被杀的。

在山谷街的木围板旁,一只饥饿的猫蹑手蹑脚地走过。法院的钟声敲过6下以后,8个黑人劳工,工装裤的裤管被水泥糊得硬邦邦的,就像孤身行动的动物一样从远处踩着沉重的步子走来。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提着一只很小的猪油桶,里面装着他们的午饭。

与此同时,在附近一带还发生了下列事情:

基督教长老会第一教堂牧师H.M.麦克雷博士,现年58岁,冲洗完他干瘦的身体后,穿了上浆洗过的白衬衫,外面套上了硬挺的黑上衣,刮过那张洁净、并不显老的面颊后,他从寓所走下楼,开始吃他的早餐。早餐有燕麦粥、烤面包、热牛奶。他心地纯洁,为人正派,他的信仰和生活都像用砂纸打磨过的木板那样干干净净。他每次做30分钟的祷告,祝福所有人都能万事顺利。他就像一束永远照耀着仁爱与死亡的闪光,他的布道沉稳而富有激情,如同钢铁一般坚定。

自由大街上弗兰克·恩格尔医生开的疗养院和土耳其浴室里,J.H.布朗先生,这位富有的体育爱好者、《阿尔特蒙市民报》的发行者,现在已经进入了梦乡。他刚才还在蒸汽间里闷了5分钟,在澡盆里泡了10分钟,然后又在按摩室里躺了30分钟,接受了外号为“上校”的安德鲁(恩格尔的男人按摩师都知道这个称呼)从头到脚、近乎专家式的整骨疗法治疗。他的脸油光发亮,他的脚患了痛风病。

在大街的对面,即自由大街和联邦大街的拐角处,炮台山的山脚下,阿尔特蒙俱乐部楼上的中央大厅里,一位身穿白色制服的黑人正睡眼惺忪地把散落的扑克筹码重新收好放进盒子里。打牌的客人们刚刚离去。他们是伍德科克先生、斯蒂克立里德先生、小亨利·彭特兰先生、纽北克先生(已退休),来自俄亥俄州的克利夫兰,还有上面提过的J.H.布朗先生。

“我的天哪,本恩,”哈利·塔格曼一边从安尼德三号餐馆走出来,一边说着,“当他们把那个老家伙从衣橱里拉出来的时候,我都快气疯了。他在报上写文章大谈净化社会风气以后,我也气得够呛。”

“要是塞维尔法官派人把他抓起来我也不会奇怪的。”本恩说。

“哎,那是不用说了,本恩,”塔格曼急切地说,“背后完全有伊丽莎白皇后在支持呢,没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对不对?我的天哪,我敢说他整整一个星期都没了动静。他不敢再在办公室外露面了。”

在位于圣克里门路的圣凯瑟琳修道院女校里,院长特莱撒修女脚步轻轻地检查各个宿舍,每到床前她就会掀起窗帘,让果园的樱花、苹果花轻轻地飘进屋子里,落在好似林间空地里的玫瑰花一般熟睡的女孩子身上。她们湿润、微启的小嘴轻声地呼吸着,晨光恰如玫瑰花瓣洒落在她们枕边的手臂上,洒落在她们年轻、苗条的身上,洒落在她们含苞待放的粉色胸脯上。在房间的另一头,一个胖乎乎的姑娘伸展四肢仰躺在那儿,肥厚的嘴唇间传来沉重的鼾声。她们还有一个钟头的睡觉时间。

特莱撒修女在两张小床之间的白色小桌上发现了一本摊开的书,是某个人头天晚上因疏忽而留下的。她脸上棱角分明,长着灰色的睫毛,在读过罗伯特·钱伯斯所撰的《习惯法则》以后,她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她用粗糙的手指抓起铅笔,写了一行参差不齐的字母:“伊丽莎白,这是垃圾——不过你自己看吧。”写完后,她温柔、坚定地走下楼,来到了书房。在那里,鲁易丝修女、玛丽修女,还有伯妮丝修女正等着她开早晨的教师会议。散会之后她坐在桌子前面写了一个小时的书稿,这是为学校孩子们撰写的浅易《生物学》——书出版后一纸风行,她很快就声名鹊起了。

接着宿舍里的钟声开始响了起来。她听见楼上年轻的姑娘子们高声的欢笑。她站起身来,看见一位名叫艾格尼斯的年轻修女正从墙边的李树下走来,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花。

在比尔本山谷底部,忽然从钢轨上传来轰隆隆的声音,火车汽笛尖声地鸣叫着。

市政厅下面那个斜坡的地窖里,市场的小摊子已经开张。系着围裙的屠夫挥着砍刀将骨头剔取下来,然后把肉块重重地扔在暗斑纸上,待草草包扎完毕后,便甩给站在一旁送肉的黑人孩子。

那位自尊心很强的黑人J.H.杰克逊,站在自己的方形菜摊子后面。他身后是两个神情严肃的儿子以及戴着眼镜、商人模样的女儿。他的周围都是宽大、斜摆的水果和蔬菜架子,这里散发着泥土和清晨特有的味道——一个大且布满褶皱的生菜、胖胖的小萝卜上还沾着泥巴、刚从菜园里出土的洋葱、新鲜芹菜、春天上市的土豆、还有佛罗里达的薄皮柑橘。

在他上方的摊子旁站着卖鱼虾的索雷尔,他从饰有油彩的冰块罐子里捞起一勺滴着水的鲜牡蛎,倒进厚厚的硬纸匣子。那些身体又宽又重的鱼——鲤鱼、鲑鱼、鲈鱼等,全都躺在铺满冰的摊子上。

屠夫米歇尔·沃尔特·柯里奇先生,刚刚痛快地吃完了早餐。他吃了煎牛肝、鸡蛋和咸肉、热饼干和咖啡,然后朝在一旁等待的一群黑人小孩中的某一位打了个手势,那一群孩子便像猎犬似的扑了上来;他骂了一声,举起砍肉刀把他们吓住。被挑中的幸远者走上前来,接过盘子,那里有点儿食物以及半壶咖啡。由于他马上要去送货,所以只得把托盘放在凳子一端的锯末中,临走前他还朝那上面吐了几口唾沫,以防被那帮饿鬼伙伴们吃掉,吐完后才快速地离开了,同时还发出得意的笑声。柯里奇先生脸色阴沉地看着这群小黑鬼。

小城的人早已经忘记柯里奇先生具有黑人血统(具有其父八分之一的血统,是他父亲老沃尔特·柯里奇和“黄种”女人甄妮结合遗传而来),因此正准备选他担任一些政治职务。但是柯里奇先生本人并没忘记这一点。他痛心地扫了一眼他的弟弟杰伊,后者并不知道他哥哥胸中燃烧的仇恨。这时候他正站在自己的摊子前面热火朝天地挥刀砍着大块的排骨,一边用意蕴深厚的男高音高唱《西边我灰色的小屋》的前几句:

蓝色的大眼闪光,

只为眉目传情……

柯里奇先生恶狠狠地盯着杰伊皮肤发黄的下巴,还有患了黄疸病、因唱歌而发颤的喉头,以及他头上短而卷曲的头发。

他妈的,他痛苦地想,不了解情况的人真有可能把他当成墨西哥人呢。

杰伊的金嗓子滑向了高音,他控制着细嗓子,等到最后一个音符的时候,他吊起了尖尖的假音,足足持续了20多秒。所有的屠夫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有几位五大三粗、早已结婚的汉子甚至还掉下了泪水。

许多听者都怔住了,大家全都一动不动,甚至连狗或马都定在那里。等到最后一个甜蜜的音符缓缓融化、变成细弱的颤音时,四周就像坟墓一般静寂无声,不,简直像死了一样沉寂。这表明歌者的演唱艺术已经出神入化,达到了全人类最高的境界。人群中有一位女人哭了起来,激动得跌倒在地。说来也巧,现场正好有两个童子军,他们马上把她抬到了休息室进行急救。其中一位急忙用两块燧石敲出火花点燃了松枝;另一个用手帕打了几个结用作止血带,紧接着全场一片大乱。女人们从手指上取下戒指,从脖子上拽下珍珠项链,从昂贵的胸衣上摘下佩戴的菊花、风信子、郁金香、雏菊等。附近摊位上那些穿着体面的男人们也打起了果菜仗,他们互相投掷番茄、莴苣、新土豆、牛油、猪蹄、鱼头、蛤子、里脊和猪肉腊肠等。

在市场各摊位之间,来回穿梭着阿尔特蒙地区的许多旅馆店主。她们的眼睛东巡西扫,伸着鼻子四处搜索着,看哪儿有便宜货。她们的年龄不等,身材各异,但是砍起价来,个个态度都很坚决。她们紧闭嘴巴,露出好斗的样子。她们在鱼肉、蔬菜摊上来回巡视,有时候掐一掐甘蓝、掂一掂洋葱,或者剥开叶子看一看莴苣和菜头。你得提防这些商贩,否则就会上他们的当。要是让家里那些懒惰的黑人女佣来买东西,她们亏掉的肯定要比她们锅里烧的还要多。这些女店主绷着脸互相打量着——葛罗夫纳的芭瑞特夫人看看格兰景的奈维尔夫人;克罗尼的安伯勒夫人打量着雷文克斯的马米小姐;望景楼的莱德贝特夫人看着——

“我听说你那儿都住满了,柯曼夫人?”她询问道。

“哦,我那儿经常住得满满的。”柯曼夫人说。“我的房客大都是长住客。我才不愿意侍候短期房客呢。”她傲慢地说。

“嗯,”莱德贝特夫人心情不悦地说,“要是接收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我那儿肯定也会住满的。前两天我还说……”

在繁忙的六、七、八三个月里,成群结队的游客蜂涌来到这座山城,人数越来越多。这样,小城的各种设施和条件也需要不断得到改善,以便满足日益增长的需求。除了8家高档豪华酒店以外,1911年在商务处注册的还有250多家私营宾馆、旅店、疗养院,可以满足所有来此经商、游乐、疗养病人的需要。

在车站上就把他们给拦住。

正在这时,三号报童已经送完了报,蹑手蹑脚地踏上山谷街那幢房前的泥泞台阶,轻轻地在门上敲了几下,然后把门推开来,在黑暗中朝爱拉·考本宁睡的床摸去。他一碰到她的身体,她就像吸了毒似的哼哼几声,然后朝他转过身子,睁开惺忪的睡眼,使劲地把他拉到身前,压在她铜色的大膀子下,举止粗笨、充满肉欲地爱抚着他。汤姆·克莱恩拖着沉重的步子迈上位于贝雷特大街他自己家的台阶,手里还摇晃着小小的空铁桶。本恩和哈利·塔格曼一道返回了报馆。在伍德森大街的房子里,尤金突然被楼下甘特大声的叫喊惊醒了。他转过脸,看见蔚蓝的天空已经透出了玫瑰般的红色,就像娇嫩的玫瑰花瓣正一片片飘落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