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戏剧家的学堂(2 / 2)

“噢,这个恶棍!”莫里哀抱着头斥骂道,“首先,不是十条古训!阿诺夫是从第十一条讲起的!……”

阿诺夫的十条古训的前几行在他的脑子里回旋起来:

当俏丽的新娘

结成忠贞的婚姻,

应当适时提醒她……

“他是从第十一条开始讲的!”莫里哀对自己的演员们说。

“是这样开始的,”他们悄悄地跟莫里哀说,“但是,除了第十一条这几个字之外,他并没有往下多说一句话,因此人们记得,亲爱的老板,这古训的确是十条。”

这里我要补充一句,德·维斯显然不知道莫里哀是从哪里抄袭来的十条夫妻古训。这对莫里哀来说是一桩天大的幸事。原来莫里哀是从教堂神父的圣书《创世纪》里借用来的。

当时,这些事件传得很远,文学家们对莫里哀的憎恨也越来越厉害。以下情况乃是其中原因之一:《妇人学堂》演出后一个时期内,国王赏赐莫里哀年俸一千利弗尔,以酬谢他作为一个伟大的喜剧作家的功绩。其实这个奖金的数目并不大,因为通常对学者和文学家的赏赐要多得多,然而,这个奖金起了很大作用。皮埃尔·高乃依和莫里哀之间的关系彻底破裂了。诚然,这与其说是奖金之过,还不如说是《妇人学堂》的巨大成功以及一个小小的情况所引起的。就是莫里哀在《妇人学堂》第二幕末尾引用了高乃依的悲剧《谢尔托乌斯》中的一行小诗,通过阿诺夫之口念出来。因此,使高乃依的话显得有点滑稽,这在莫里哀并没有任何恶意,不过为了戏谑而已。

看起来,这件小事(阿诺夫脸朝着阿妮斯重复着庞贝的话说:“够了!我是主人!走吧,服从吧!”)并没有给高乃依带来任何损害。可是高乃依对于人们这样对待他的悲剧诗,感到十分恼火。

莫里哀以后受到的教训更沉重。上流社会的人们风传说,莫里哀把两个人作为笑料塞进《妇人学堂的批评》中,一个是扎克·德·苏弗列,马尔太骑士团的骑士;一个是德·拉·费雅特公爵,他是法国的元帅,法兰西近卫军司令。扎克·德·苏弗列很好对付,没有什么事,可是同德·拉·费雅特的关系最后弄得很糟。这个受四面八方挑唆的费雅特,最后断定,《妇人学堂的批评》里描写的侯爵正是他。那个侯爵笨拙而又忿忿地老是重复说那一句话:“来块奶油蛋糕!”——于是,费雅特对莫里哀恨得入骨,便对他进行严重的侮辱。一天,拉·费雅特在凡尔赛回廊里碰到了莫里哀。他假意做拥抱姿态,突然搂着莫里哀,把他按到自己上衣的贵重金属纽扣上,扎得莫里哀的脸颊鲜血直流。

想起来令人痛心的是,对于公爵的侮辱,莫里哀没有进行任何报复。是怯懦呢,还是由于演员和公爵之间社会地位的悬殊,也许是怕引起公爵愤怒,他在狂怒之中会挑起决斗(莫里哀在自己的喜剧中常常嘲笑决斗者)。只不过,莫里哀并没有向公爵要求决斗。

话又说回来,可以设想,如果发生了决斗,莫里哀的事业在《妇人学堂》之后就可能永远终止了,因为费雅特无疑会杀死他的。

德·维斯的剧本没有登上布高尼府剧院的舞台。但是,《妇人学堂》中被莫里哀嘲笑的第二个人——埃德姆·布尔叟却比较幸运。他的剧本叫做《画家的肖像》或《妇人学堂的批评之反驳》,是由布高尼府剧团上演的。布尔叟在《画家的肖像》里把莫里哀描绘成一个十分可疑的人物。他也同德·维斯一样,提到了圣经十诫。然而国王对十诫之类的报告反应冷淡,于是巴黎又传开了,说好像国王对莫里哀同他不计其数的敌人之间的论战深感兴趣,甚至他还授意莫里哀利用舞台再一次向自己的敌人们发动进攻。唉,国王的这个建议可不好啊!*

莫里哀先生又写了一个剧本《凡尔赛宫即兴》,并于1663年10月14日演出。这个戏为国王在舞台上彩排演出,剧中人是由帕莱·罗亚尔剧团全体演员扮演的。但是,这次排演不过是莫里哀为了向敌对的布高尼府剧团进攻的托辞而已。

情况是这样的:关于这个喜剧演员被人侮辱、面部受伤一事,人们说得越来越不像话。至于莫里哀的不幸婚姻,当然,巴黎人早已知道。卑劣的诽谤者散布谣言说,阿尔曼达早已对莫里哀变节了。莫里哀痛苦的隐衷就在于,他嘲笑斯卡纳赖尔和阿诺夫,而本人也在病态地忌妒着。可以想象到,这些使他蒙受极大耻辱的闲言碎语会给他造成什么感想。莫里哀认定,这耻辱的根源来自布高尼府剧团,于是在痛心疾首之际开始通过《凡尔赛宫即兴》来嘲弄他们。

“你们当中谁演国王?”莫里哀说,他演他本人,即演莫里哀,又说:“怎么?是这个身段好看的小伙子?呃,你们,在开玩笑!国王应该是一个大个子,很胖很胖的,像四个人并在一起那样胖!国王应当是大腹便便,真见鬼!国王应当有宽大的身围,这样才能坐满宝座!”

不应该,不应该讥笑扎哈里亚·蒙弗廖里的身体上的缺陷!

后来,又对女演员鲍沙托和男演员奥特罗什及维利耶嘲笑起来。

在这里莫里哀还顺便刺激了一下侯爵们,他这样说他们:

“如同我们在古典喜剧中看到的那样,扮演仆人的都是丑角,他们能使观众哈哈大笑,侯爵也应当成为今日戏剧中的丑角,来娱乐观众。”

接着,他又刺激了一下埃德姆·布尔叟,在《凡尔赛宫即兴》的舞台上公开说他是无聊文人……是的,毫无疑义,国王给莫里哀出了一个馊主意。显然,我们的主人公发现自己像一只孤独的狼,它已感到自己身后有一群清醒灵敏的狗的纵身相捕的喘息声。

他们齐心协力地向这只狼进攻:德·维利耶和德·维斯一道写了一个剧本:《侯爵们的复仇》,为父亲受辱内心深感愤慨的小蒙弗廖里,即安图安·扎科勃写了一个剧本:《孔德宫即兴》。

《侯爵们的复仇》一剧中对待莫里哀很干脆,直接管他叫做剽窃其他作家构思的下流胚,猴子和戴绿帽子的人。而在《孔德宫即兴》中,安图安·蒙弗廖里把莫里哀在《凡尔赛宫即兴》对待蒙弗廖里老头子的手段全部用来回敬莫里哀。就是安图安·扎科勃·蒙弗廖里讥笑莫里哀扮演的凯撒的角色;并且这不是没有根据的,大家知道,莫里哀这个角色演得很糟。

随后,沼泽剧团也卷入论战进行中伤,在戏中大骂莫里哀。

一个名叫菲利普·德·拉·克鲁阿的人写了一个作品作为论战的结束。这个作品叫做《喜剧之战,或妇人学堂之保卫》,他在这里公正地指出,当阿波罗还住在天堂的时候,作家们和演员们就同猎狗一样互相撕咬。然而,德·拉·克鲁阿承认,并用阿波罗的话来说明:引起论战的那个戏,即《妇人学堂》,是一出好戏。

倒霉的1663年是以蒙弗廖里那个狂怒的老头子的卑劣行径结束的:他向国王打了个正式报告控告莫里哀。蒙弗廖里在报告中指责莫里哀犯有同自己生女结婚之罪。

这个报告简直把莫里哀吓昏了。不晓得当时莫里哀向国王如何解释,来洗刷被指控犯有乱伦罪名。但毫无疑问的是,他成功地替自己辩白清楚了。大概就是上面写着阿尔曼达·贝扎尔是玛丽·艾尔维·贝扎尔之女那张文据起了作用。国王认为莫里哀的理由是很充分的,所以任何事情也没有发生。莫里哀和他的敌人之间的这场大论战就这样慢慢平息下去了。

我的主人公由于这场论战得了病。他令人可疑地咳嗽起来,这是一种疲劳和奇怪的心理状态。只是后来人们才猜测到,这种心理状态在医学上有一个发人深思的名称——忧郁性疑病。那两个小作家——德·维斯和埃德姆·布尔叟,永远成了他肩头上的负担。他们两人渴望出名,他们凭借莫里哀得到了名望。如果没有莫里哀同他们进行论战那种事,大概我们不会记得德·维斯和布尔叟的名字,包括其他许多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