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 2)

火见子按了一下跑车的收音机开关,正是新闻节目时间,男播音员正在报道莫斯科重开核试验引起的反响。日本原子弹氢弹协会发表了支持苏联核试验的声明主旨,但协会内部也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反应,下一次世界禁止原子弹氢弹大会可能会陷入混乱。节目中还插播了广岛的原子弹受害者对日本原氢协会声明表示质疑的录音。所谓纯洁的核武器之类真的存在吗?即使苏联人在西伯利亚进行核试验,能对人畜都无害吗?

火见子换了一个频道,这个台正在播放流行音乐,探戈,在鸟听来,本来所有的探戈都是一个曲调,而这节目又特别长,始终不变,最后火见子终于把它关掉了。他们没有赶上收音机报时的时间。

“鸟,原氢协会向苏联屈服了呢。”火见子的语气里,其实并没有显示出对这一事件的兴趣。

“嗯,好像是这样。”鸟说。

在那些置身于我之外的人的共同世界里,他们所共有的唯一的时间在进行着,全世界的人都共同感受到一个厄运逐渐降临。不过,鸟所关注的只是主宰他个人命运的畸形婴儿睡篮。

“哎,鸟,在这个世界上,有没有那种人,并没有在政治或经济方面从核武器生产中直接获益的、而是纯粹希望打核战争?我想,多数的人,虽然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但是相信这个地球会存续下去,并希望能够存续下去。同样,那些黑了心肝的人,也没什么特殊的理由,却相信人类会灭亡,并且盼望这样。是不是呀?北欧有一种叫莱敏格18 的动物,样子像老鼠,时常集体自杀。这个地球上,有时也会出现类似这种动物的人吧,鸟。”“莱敏格一类黑心肝的人?那联合国应该尽快拟订缉捕对策呀。”鸟随声附和地说。

可是他自己不想加入缉捕莱敏格一类坏人的十字军,一个念头从他心底掠过,他感觉自己的内心就潜藏着莱敏格似的丑恶。

“好热呀,鸟。”火见子发现刚才谈论的和自己没多少关系,冷淡地换了话题。

“是呀,真的很热。”

发动机的热量从脚下颤抖的薄金属板上不断传导过来,跑车篷把他们密封在车里,渐渐地他们感觉像是被塞进了烘干室。可是,如果把车篷扯开一角,风和雨肯定会趁势而入。鸟有些不死心地查看了一下车篷的情况,这是很老式的车篷。

“没法子,鸟,多停几次车,开开车门透气吧。”火见子看到鸟沮丧的样子,说。

鸟看到前面路上有一只死麻雀,被雨淋得精湿。火见子也看见了。他们的车向死麻雀直开过去,但当麻雀在他们的视线里向下沉落的时候,车突然大幅度地一拐,车轮倾斜,突然陷进柏油路边一个被浑黄的泥水遮掩的深坑里。鸟扶持着睡篮的手指被猛烈地撞击了一下。车开到医院之前,我将被弄得遍体鳞伤吧,鸟悲哀地想。

“对不起,鸟。”火见子说。她身体某个部位肯定也被撞了,是强忍疼痛的声音。无论鸟还是火见子,话题都不想碰到死麻雀。

“没什么。”

鸟说着,把膝盖上的睡篮重新放端正,钻进车后,他第一次低头好好看了看孩子的脸。孩子的脸越来越红,搞不清是否在喘气,好像憋住了。鸟有些害怕,晃动睡篮,孩子的嘴突然张大,像要咬鸟的手指,出乎意料地放声大哭起来。只有一厘米长的线头般的眼睛紧闭着,没有眼泪,浑身一会儿一阵颤抖,没完没了地“啊啊耶耶”地哭叫。鸟刚刚从恐惧中脱身,现在,想用手掌掩住孩子哭喊着张开的粉红色的小嘴,又被一种新的恐惧制止住。孩子头上戴着的羊角帽抖动着,“啊啊耶耶”地哭叫不止。

“孩子的哭声好像有好多意思呢。”在孩子的哭叫声中,火见子抬高嗓门喊,“可能人类所有语言的意思都包蕴在里面了。”

孩子仍然“啊啊耶耶、啊啊耶耶”哭叫不停。“幸亏我们听不懂这哭声里的意思。”鸟惶恐不安。

跑车载着孩子连续不断的哭声奔驰,犹如装载了五千只蝉似的向前奔驰,同时,鸟也有一种自己潜入一只蝉体内飞行的感觉。不一会儿,两人就抵挡不住车内蒸腾的热气和孩子的哭叫了,他们把车靠近路边停住,打开车门。车内潮湿的热气、热病患者打嗝似的空气呼呼地向外流出,雨水和湿漉漉的冰凉空气涌了进来,热汗淋漓的鸟和火见子立刻感到寒意,打了个冷战。鸟膝盖上的睡篮也落进了雨滴,孩子红红的脸蛋沾上了比泪珠还细碎的水珠。孩子还在哭,但现在“啊啊耶耶”哭声的间歇,响起了咳嗽声。全身颤抖的咳嗽,状态明显异常,让他们怀疑孩子是不是得上了呼吸系统的疾病。鸟把睡篮偏了偏,总算挡住了雨水。

“在恒温空气里护理的婴儿,猛地接触到外面的空气,很可能得肺炎哪,鸟。”

“是呀。”鸟说。他深感疲劳。

“真麻烦了呢。”

“现在这种时候,怎么才能让孩子不哭呢?”鸟感到自己是个毫无经验的人。

“我倒是时常看到人家给孩子喂奶。”火见子说完,自己也吃了一惊,立刻闭上了嘴,随后急忙补充了一句,“应该准备点牛奶吧,鸟。”

“淡牛奶还是糖水?”疲倦的鸟嘲讽地说。

“我去药店看看,对了,那种仿照奶头的玩具,叫什么来着,可能会有。”

火见子冒雨跑了出去,鸟没有信心地摇了摇睡篮,目送穿着平底鞋跑去的情人的背影。她是同龄的日本女子中受过良好教育的一个,可惜这些教育没能发挥作用,却让她变得连普通女人的日常生活智慧也没有。她可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鸟回想起那群刚入学时活跃的女大学生中最活跃的火见子,不禁对现在在泥水中像一条拙笨的狗似的蹦跳奔跑的火见子产生了怜悯之情。谁能预见到那么年轻、自信、好炫耀学问的女大学生的未来,就是现在的火见子?鸟抱着睡篮坐着的跑车旁,几辆长途运输卡车像一群野蛮的犀牛似的疾驶而过。鸟和婴儿随着车身震颤,轰隆的声响中,鸟听到一个尖厉急迫而意义不明的呼唤。这肯定是幻听,但鸟仍然专心致志地侧耳倾听了好一会儿。

火见子一副独坐在黑暗里的愤怒表情,顶着挟带着雨水的强风旁若无人地走了回来。这回她没有跑。鸟从她魁梧的身上看到和自己同样难看的疲劳相。可是,一钻进车里,火见子立刻用压住孩子哭声的喜悦声调说:“小孩子衔着的东西叫奶嘴,刚才一时蒙住,想不起来了。你看,两种,都买来了,鸟。”

从遥远的记忆库里搜寻出“奶嘴”一词,自信也应该由此恢复。不过,在火见子舒展开的手掌上放着的一个土黄色橡胶制品、一个衬在枫叶羽翼上的果实类的东西,看起来都是鸟的孩子现在还不能使用的器具。

“带蓝芯的,是帮助快出牙的孩子巩固牙床用的,要再大一点的孩子才用得着。鸟,这个没芯的,软乎乎的,肯定可以用。”火见子说着,把那个奶嘴放到哭叫着的孩子粉红色的嘴唇边。

鸟本来想问,为什么把给快出牙的孩子用的奶嘴也买来了呢。随后他看到,不要说这个奶嘴,就是火见子预想为更小的孩子用的奶嘴,放到鸟的孩子嘴边也没有任何反应。孩子只是用舌头轻轻地把这个塞到嘴边的东西往外顶。

“不行,可能现在还太早了点。”试了一会儿后,火见子完全失望,再次丧失了信心。

鸟谨慎地控制着自己,不发表对火见子的批评。

“可是,另外能让孩子安静下来的办法,我就不知道了呀。”火见子束手无策。

“只能这么走了,走吧。”鸟说着,关上了自己这边的车门。

“药店的表刚才是四点钟,我想五点之前能赶到医院。”火见子边发动汽车边说,脸色阴沉得可怕。她又向那令人不快的北方出发了。

“他该不会哭上一个小时吧。”鸟说。

五点十分,婴儿哭得疲倦,睡了。但他们还没有找到目的地。他们的车已经在一个洼地里转了五十多分钟了。那是一片夹在南北相对的高台之间的洼地,他们的车上岗下坡,几次穿过同一条细而弯曲的浑浊河流,迷在一条死胡同里,最后又向高台的方向开去了。火见子记得曾经把车直开到那个堕胎医生的医院玄关门口,登上高台,她就可以确定医院所在的大概位置。可是,车进入房屋密集的洼地,在铺设简陋纵横交错的狭仄小路上,他们连自己的车前往的方向都搞不清楚了。好容易开到了火见子记得的那条小路,一辆决不肯让路的小型卡车迎面驶来,他们只好把车倒后一百米左右。等到小卡车开过去,他们想再返回去的时候,却在和刚才不同的路口拐了弯,而下一个路口又是单行线,开进去就倒不回来。

鸟和火见子一直沉默着,他们都担心因为过于急躁而说出伤害对方的话。这个十字路口其实已经经过了两次了,就连这样一句话,都感觉有可能导致他们之间产生尖锐的裂痕。他们几次从一个小小的警察值班岗亭的门前经过,那是一座破旧的村公所似的房子,车连续几次开向这座前面立着两棵枝叶形状不同的银杏树的房门口,每次他们都提心吊胆,害怕引起树后的警察的注意。他们从没想到去问问警察,那个医院到底在哪儿。他们甚至不肯到路旁商店去和店员确认一下那家医院所在的街名。一辆拉着头上长瘤的婴儿的跑车,打听一家名声不好的医院,说出来难免招惹麻烦。医生在和火见子通电话时特意叮嘱过,来医院时不要在附近的烟酒店停留。因此,他们只能这样无休无止而又大摇大摆地兜圈子。恐怕转到明天天亮也到不了要去的医院吧?可能那种为弄死婴儿而设立的医院本来就不存在吧?这些念头固执地纠缠着鸟,强烈的倦意又使得鸟昏昏欲睡。他害怕自己真的睡着了,睡篮从膝上滑落下去。如果婴儿头上的瘤子表皮是覆盖从头盖骨里溢出的脑浆的硬膜,滑落下去立刻就会撞破吧。渗到变速挡和脚闸之间的泥水把他们的鞋子弄得很脏,如果婴儿掉到那里,呼吸困难,很快就会痛苦地死掉吧。那真是最可怕的死。鸟拼命地在睡意中挣扎。某一瞬间,鸟一下子沉浸在意识的深渊。火见子紧张地喊:“别睡呀,鸟。”

睡篮差点从膝盖上掉下来,鸟颤抖地紧紧把它抱住。

“我也困呀,鸟。我担心要出事。”

浓重的暮霭已经降临洼地,风停了,雨还盘踞在这里,不知什么时候,车窗蒙上了一层水汽,视线变得模糊。火见子打开前照灯,只有一侧亮了。火见子那个孩子气的情人的破坏行为开始发生作用。当他们的车又一次来到那两棵银杏树前,终于有一位貌似农夫的年轻警察从屋子里从容走出,把他们叫住。

两人满是汗污的苍白面孔和可疑的形迹,都暴露在弯腰从打开的车门向里探望的警察的眼睛里。

“驾照!”警察说,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

年龄和鸟的预备学校学生差不多的警察很确切地知道自己吓住了他们,心情特别愉快。“你们这个车一只眼哪,第一次打这儿过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不过,你们既然从这儿逃掉了,怎么又跑回来转圈子?这回可没办法了。只有一只眼睛亮着,还这么悠闲地开,真是没法子呀,因为这关系到我们警察的威信!”

“知道了。”火见子的声音毫无感情。

“还带着孩子?”警察对火见子的态度很不满,“请把车放在这儿,把孩子抱下来。”

睡篮里的孩子脸上呈现出异样的红色,鼻孔和张开的小嘴一起发出明显异常的急促呼吸声。莫不是得了肺炎?这担心竟使鸟瞬间忘记了正在探头窥望的警察的存在。鸟用手掌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感到异乎常人体温的灼热。鸟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惊叫。

“怎么了?”警察惊讶地问,恢复了和他年龄相符的幼稚的声音。

“孩子病了,所以没有注意到前照灯坏了,就这么开出来了。”火见子说。她想乘警察态度游移而蒙混过去,“可是,又迷了路,正想不出办法呢。”

“想到哪儿去?医院叫什么名字?”

火见子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出了医院的名字。警察告诉说,医院就在他们停车的那个方向的一条小路的尽头,随后又想显示自己并不只是好说话的好好先生,说:

“不过,路这么近,下了车走着去可能更好,我希望你们能这样做。”

火见子歇斯底里似的伸出长臂,扯下盖在孩子瘤子上的毛线帽子,这一举动给了年轻警察一个决定性的打击。

“我们必须稳稳地开着车送去。”

火见子乘势追击的气势彻底压住了警察,警察好像有些后悔,很沮丧地把驾照还给了他们。

“把孩子送到医院后,赶快到修理厂修车。”警察的眼睛仍然盯着孩子头上的瘤,很愚蠢地说,“可是,真病得不轻呀,是脑膜炎吗?”

两人把车驶上警察指点的小路,在医院前停住了车。火见子开始有些闲心了,说:“驾照号码和名字,什么也没记录,这警察真是个糊涂家伙。”

鸟们把睡篮抱到木造结构、灰色砂浆墙面的医院玄关门口,火见子并不顾忌护士和患者们的反应,喊叫了一声,立刻有一个鸡蛋脑袋的男人,身着麻布礼服,外套污渍斑斑的白大衣,走了出来。他完全无视鸟的存在,像从鱼贩子那里买鱼似的朝睡篮里看了看,声音黏滞但很和气:“这么晚,火见子,我已经在想你是不是在和我恶作剧。”

医院的玄关门口给人一种非常荒凉的印象,但鸟从心底里感到了威胁。

“怎么也找不着路了。”火见子冷淡地说。

“我以为你们半路出了什么事故。确实有一些偏激的人,一旦下了决心把孩子弄死,就忘记了凡事都有个界限,以为让孩子饿死或把孩子掐死是一样的。唉,好可怜的样子哟,像是要得肺炎呢。”医生仍然和颜悦色地说,小心地抱起了睡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