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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医生屈服了,他让矮个子男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取出病历,开始给他解释。医生的声音,还有不时提出疑问的矮个子男人的声音,现在都只在他们之间来往,鸟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

正当鸟伸长了脖子侧耳倾听的时候,门哐当一声开了,一个和鸟年龄相仿的白衣男人慌慌张张地来到他的身后。

“谁?脑疝婴儿的家长。”他问,声音又尖又细,像金属的笛音一样。

“是我,我是孩子的父亲。”鸟回头答道。

医生反复打量着鸟。他的眼睛让鸟联想到乌龟。不只是眼睛,箱子形状的下巴颏儿,耷拉着皱纹的喉结,都让人联想到乌龟。并且还不是天真的龟,而是粗暴凶恶的龟。他的黑眼珠只是不动表情的小小一点,所以,在看起来近于一片白的眼睛里,还让人觉得蕴藏着单纯和善良。

“你的第一个孩子吗?那可真不好受啊。”医生又狐疑地打量着鸟,说。

“嗯。”鸟答应道。

“今天基本上没什么事,最近四五天内,脑外科医生会来看看,我们医院的副院长是这方面的权威。即使做手术的话,也得先让他养好体力才行。我们医院脑外科患者非常多,所以要尽量避免浪费做手术的时间。”

“要做手术吗?”

“如果他有体力经得住的话,应该可以给他动手术。”医生误解了鸟的犹豫。

“手术后,能像正常的孩子那样成长吗?昨天接生的医院说,即使动了手术,孩子也只能像植物人似的活着。”鸟说。

“植物人……”

医生没有直接回答,说了半截话就缄口不语了。鸟看着医生,等着他下面的话,随即鸟确确实实地感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可耻的热望。刚才在小儿科窗口听到孩子还活着的时候,这热望便犹如一群可怕的水稻害虫,黑压压地出现在了他头脑的黑暗角落里,以迅猛异常的速度繁殖起来,而且含义也变得越来越清晰。难道我和妻子将被这个植物人怪物纠缠一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念头再一次浮现到鸟的表层意识里来。我无论如何也必须逃离这个怪物婴儿!如果不这样,我的非洲之旅将会怎样?鸟被一种自我防卫的激情所控制,就好像婴儿保育器里的那个怪物会隔着玻璃窗向他攻击过来似的,做好了防卫的准备。同时鸟又像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一样,羞耻而痛苦地感觉到自己正深陷于极端利己主义之中。他不禁全身渗汗,面庞赤红。他的一只耳朵已经完全麻木,只能听到自己热血流动的声音;眼睛充着血,像是被一只透明的巨大拳头击打了似的。呐,我呀……鸟的耻辱感越来越强烈,脸色也越来越红。他眼噙泪水,祈望着能守护住自己非洲旅行的梦想,能逃脱植物似的怪胎婴儿带来的重负。但是,要把这说给医生听,鸟又感到过于羞耻了。他绝望地垂下了西红柿般红色的脸庞。

“你不希望给孩子动手术,让他恢复正常吗?当然,是大体恢复正常。”

鸟浑身一震,好像自己身体最丑陋但快感最敏锐之处——比如说睾丸的皱褶部分——被温柔的手指抚摩了一下似的。他脸色涨得更红了,用自己都无法忍受的卑怯声音说:“如果动了手术,能长成正常孩子的希望也很渺茫的话……”

鸟感觉到自己正向卑劣的深渊跨出第一步,卑劣的雪球开始滚动。毫无疑问,他将一路滑向卑劣的深渊,卑劣的雪球也将越滚越丰满。鸟预感到这难以避免的结局,不禁又一次战栗起来。但即便在这一瞬间,他热切而含泪的眼睛也仍然在恳求着医生。

“直接下手弄死婴儿,这是不可以的呀。”医生傲慢地反复打量着鸟,鄙夷地说。

“那当然……”鸟不禁打了个冷战,好像听到了什么意外的回答似的连忙接口道。但随后他就觉察到,自己现在筹划的心理骗局一点也没有蒙骗住医生。这是双重羞辱,但鸟并不想反驳医生来扭转自己的形象。

“你也是个年轻父亲,和我年龄差不多吧?”医生龟似的头向后转动,瞥了一眼玻璃窗这边的其他几位医生和护士。鸟怀疑这医生是不是在嘲弄自己,心里非常恐惧。他昏头昏脑,喉咙里嚅嗫着空洞而逞强的话:如果他嘲弄我,我就宰了他。但医生其实是支持鸟的可耻而热切的愿望的。他唯恐别人听到,用低低的声音说:

“可以调整一下喂婴儿的牛奶的量,有时也可以用糖水代替牛奶。先看看情况,如果婴儿还不衰弱下去,那就只能动手术了。”

“谢谢了!”鸟莫名其妙地叹了口长气。

“不客气。”医生说话的口吻又让鸟觉得像是在嘲弄自己。医生恢复了平常的语调,“四五天以后你再来看看,再怎么着急,也别指望有什么特殊的变化!”说完便像吃了苍蝇的青蛙一样绷紧了坚硬的嘴唇。

鸟移开目光,低头向医生道谢,然后奔向门口。护士的喊声紧追过来:

“尽量快办呀,入院手续!”

鸟像逃离犯罪现场似的,慌慌张张地在光线昏淡的走廊里走着。走廊里很热。鸟这才意识到特殊婴儿护理室是开着冷气的,这是鸟今年夏天第一次遇到的冷气。鸟边走边悄悄地擦拭着羞耻的热泪,可是,他的脑袋比周围的空气,比眼泪都要热。鸟的身子不停地颤抖着,像病愈不久的人那样脚底发虚。集体病房的窗子敞开着,牲口一般脏兮兮的患者或躺或卧,无动于衷地目送着热泪纵横的鸟。走到与单人病房相连的拐角,鸟突如其来的眼泪停止了,但羞耻的感觉,像内障的硬结凝滞在了他的眼底。并且,不只是在眼底,在鸟体内的各个地方,都结着这样的硬结,羞耻感的癌。鸟感觉到了体内这些异物的存在,却未能加以更多的思考。他的脑力已消耗殆尽。一个单人病房的门开着。鸟看到一个身材小巧的年轻姑娘赤身裸体地叉着双腿站在那里。姑娘的身子晕染着蓝黑色的阴影,给人一种未发育成熟的印象。闪烁的目光挑逗似的望着鸟,同时用左手抱着隆起小小乳房的狭窄的胸,右手则来回抚摩平板的下腹,然后停留在自己的阴部,扯起阴毛,两脚一点一点挪开,身后的光从叉开的腿间透过来,一瞬间,阴部浮现在光线里,而她的手指,便非常优雅地沉到自己阴部的金色纤毛里。鸟没有时间等待这位色情狂姑娘达到高潮,就从门前走了过去,但他对她颇有一点近似喜爱的怜悯。不过,在鸟羞耻的感觉四周,除他自己以外,不可能对其他的存在产生持久的兴趣。当鸟快要走出回廊的时候,那个系宽皮腰带和鳄皮表带的矮个子辩论家追了上来。他也对鸟摆出一副昂然威慑的态度,一蹦一蹦地,似乎是想补偿身高的差距,与鸟并肩走着。然后,他仰起头,望着鸟,好像下定了决心似的大声喊道:

“你不斗争是不行的呀!不斗争就会吃亏,要斗争,斗争!”

鸟只是默默地听着。

“斗争,和医院方面斗争呀!特别是要和医生斗争!我今天一直都在斗争,你听见了吧?”

鸟想起了这个矮个子男人的新造词“白便”,点了点头。矮个子是想把斗争向有利于自己的方面推进才虚张声势,故意造出“白便”一类的词的。

“我的孩子没有肝脏,我要是不和医院战斗,说不定要被活体解剖了呢。这可是千真万确!在大医院,你要想事情办得顺利,必须做好斗争的准备!老实巴交,老想讨人喜欢,那是不行的哟。陷于绝境的病人比死人还老实,我们这些家属可不能也那样老实呀。斗争,斗争!上次我对他们说,如果孩子没有肝脏,就给加个人造肝脏。要斗争,就必须研究战术,所以我学了一些知识。我听说没有直肠的孩子装了人造肛门,所以我告诉他们,不可以考虑装个人工肝脏吗?比起肛门,肝脏不是更高尚吗?”

他们走到医院本部的大门口。鸟感觉到矮个子男人是想逗他笑,当然他现在毫无发笑的心情。为了辩解自己的满脸忧伤,他问:

“到了秋天能恢复吗?”

“恢复?不可能!因为我的孩子本来就没有肝脏!我只是为了斗争,只是为了把这座大医院的两千名职员当作敌人,挨个儿斗争。”矮个子男人脸上闪现着独特的哀伤与弱者的威严,让鸟深受刺激。

矮个子要用自己的三轮摩托送鸟到附近的国营电车站,鸟谢绝了。他顶着毒辣辣的阳光,独自走向医院前面广场上的公共汽车站。现在鸟开始考虑入院手续需要的三万日元,他已经决定从哪儿挤出这笔钱了。而当这计划浮现在脑海的那一瞬间,一种毫无对象的绝望式愤怒替代了刚才的羞耻感,令鸟震颤不已。鸟确实有三万多日元的储蓄,但那是他为了到非洲旅行而积攒起来的第一笔资金。现在看来,这三万多日元不过是一种愿望的标志而已,但连这标志眼看着也要被毁掉了。对鸟来说,除了两种地图,其他与非洲之旅直接相连的东西,已经一无所有了。身上的汗珠被吹干了,鸟的嘴唇、耳朵、指尖却感觉又湿又凉。站在等车人的队列末尾,鸟像蚊子哀叫似的咒骂道:什么非洲,简直是笑柄。站在他前边的一位老头想回头,秃顶的大脑袋转到一半,又慢慢转了回去。所有的人都被突然提前来临并笼罩了这座城市的暑热给打垮了。

鸟懈怠无力地闭着眼睛,一边打着冷战,一边流汗。不一会儿,他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一股难闻的味道。公共汽车一直不来,天气炎热。鸟的脑袋里翻卷着羞耻的感觉与毫无目标的愤怒,红红的暗影向四周扩散。他完全感觉不到身外的光线和声响。随后,在鸟脑海的暗影里,性欲的萌芽萌生了,并像小橡树一样很快就长了起来。鸟仍然闭着眼睛,手拨弄着裤子,摸到了硬邦邦地勃起的生殖器。他怀着卑微而凄惨的渴盼,希望进行那种有悖社会规范的性交,把侵蚀到他内心的羞耻感完全裸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性交。鸟离开等车的队列,他努力在强烈阳光里睁开眼睛,一边望着犹如黑白反转照相底片似的广场风景,一边寻找出租车。鸟准备去火见子那白天也遮挡得严严实实的房间。如果火见子拒绝我,那该怎么办?鸟像鞭笞自己似的焦躁地想,那我就把她揍个神志昏迷,然后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