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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想责怪你,但事情就是这样呀,火见子。”鸟再一次微笑着说。他尽量减轻自己言辞的刻毒,同时又很固执地继续说道,“你设想在彼岸宇宙里他仍然活着,这样,在此岸宇宙里的他的死亡这一无法挽回的绝对事实就变为了相对的东西。但是,不管利用什么样的心理骗局,一个人的死这一绝对性的事实也不会自然而然地变成相对性的东西吧?”

“也可能是这样的吧。鸟,能再给我倒杯威士忌吗?”火见子突然对自己的多元宇宙论失去了兴趣,索然地答道。

鸟给火见子,也给自己重新斟满威士忌,他希望火见子能烂醉如泥,完全忘掉自己对她的批评,明天酒醒,仍然继续做她的多元宇宙之梦。鸟像一位乘坐时间飞船寻访万年之前的世界的旅行者,深恐自己的影响会给现实世界招来异变。这种情绪是在他得知自己的孩子头部异常以来日渐形成的。像要离开一场接二连三倒运的扑克牌游戏一样,鸟想暂时离开这个世界一会儿。鸟和火见子都沉默不语,互相致以宽容的微笑,然后像甲虫喝树液一样,非常严肃地喝光了杯里的威士忌。初夏午后街道上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鸟都像听到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的空洞信号那样置若罔闻。他伸腰打了个哈欠,流下一滴像唾液一样毫无意义的眼泪,又啜了一口刚倒进杯里的酒,希望自己能继续顺利地离开这个世界……

“哎,鸟。”

鸟用手指夹住威士忌酒杯,开始跌入香甜的睡梦中,火见子的呼唤让他很不高兴地突然哆嗦了一下肩膀,威士忌洒到了膝盖上,于是鸟睁开了眼睛。他感到自己已经进入了酒醉的第二个阶段。

“啊?”

“你大伯给你的那件鹿皮外套现在哪儿去了?”火见子醉意蒙眬,圆而红的脸像个大西红柿,特别用力地转动舌头,尽量让自己的发音准确。

“是啊,哪儿去了呢?那是我大学一年级的时候穿的呢。”

“一直穿到二年级的冬天呀,鸟。”

“冬天”这个词,在鸟那被酒精麻醉的记忆湖水里,激起了强烈动荡的波纹。

“是呵,和你睡的那次,我把那件外套就那样直接铺在了刚刚下过雨的储材场地面上。第二天早上一看,粘满了泥和碎木屑,一点办法都没有。那时候,洗衣房还不肯收鹿皮外套呢。只好就那么扔到壁橱里。最后是什么时候把它扔掉的呢?”鸟说,像在回忆一件非常遥远的往事,想起了那年隆冬的深夜。

记不得为了什么了,作为大学二年级学生的鸟和火见子在那天晚上一起喝得酩酊大醉。送火见子回寄宿地的鸟,在她寄宿的木材店二层楼下储材场的暗影里一下子抱住了火见子。开始两人只不过是因为冷而相互拥抱着爱抚,不一会儿,鸟的手像是很偶然地碰到了火见子的那儿。于是,鸟兴奋起来,他把火见子按到竖靠在木板墙上的方木上,不顾一切地把自己的性器往里插。火见子也积极配合,但竟不自觉地悄然笑了起来。他们兴奋激昂,但终于未超出游戏的领域。不过,当明白了这样站着是不可能插进去的时候,鸟感到自己被当成了未成熟的孩子,愈发执拗地不肯退却。他把鹿皮外套铺在地面上,把仍然笑嘻嘻的火见子横放到上面。火见子个子高,头和膝盖以下的小腿都直接挨着地,垫不着鹿皮外套。不一会儿,火见子停止了笑声,鸟以为她快达到了高潮。又过了一会儿,他问火见子,想证实自己的想法,但火见子回答说自己只是感觉冷。于是,鸟中止了性交。

“那时候,我是个野蛮的家伙。”鸟像一个百岁老人回顾往事似的说。

“我也同样野蛮呀。”

“为什么我们没有重来一次呢?那以后,我们就没来过第二次。”

“储材场那件事,让人感觉完全是一次偶发的事故,第二天想起来,就觉得不可能有第二次了。”

“是啊,那确实不正常,像犯罪一样,简直像强奸。”鸟羞愧地说。

“那就是强奸呀!”火见子纠正说。

“可是,你真的一点快感也没有吗?离高潮还很远吗?”鸟不无遗憾地问。

“那是不可能的呀,因为那是我第一次性交。”

鸟吃惊地盯着火见子,他知道火见子不是那种撒谎或信口开玩笑的人。鸟心里一片茫然,随后,那近乎于恐怖感和轻微的责问所带来的滑稽感,迫使他发出短促的笑声,这笑声也感染了火见子。

“人生确实很奇怪,充满了令人惊奇的事情啊。”鸟的脸涨得通红,却不只是因为酒醉。

“不要说这些伤心的事了,鸟。那是我第一次性交,如果这件事有什么重大意义的话,那也只和我自己有关,和你是没关系的。”火见子说。

鸟用茶杯代替酒杯,倒上威士忌,一饮而尽。他感到必须准确地回忆一下当时在储材场发生的事。确实,那时,他的生殖器遭到了一个紧闭如尖唇的东西的抵抗,一次又一次地被拒绝。他以为那可能是天气太冷,火见子冻得浑身痉挛的缘故。但第二天清晨,他看到自己的衬衫边上有血污。我那时为什么没想想那是什么呢?鸟这样想着,忽然感到一阵冲动。他像在忍受着痛苦似的咬紧牙关,紧紧握住手里的威士忌酒杯。在肉体深处的中心地带,滋生出了一个混合着剧痛与不安的肿块,那是欲望,名副其实的欲望,那是与缠绕在心肌梗塞病患者肋下的疼痛和不安极为相似的欲望。并且,那欲望又与所谓家庭式的欲望全然不同。家庭式的欲望,和辉映在鸟意识天空里的非洲旅行的梦想截然相反,不过是疲惫而平稳的日常生活中凸起的一个小疙瘩,是每周和妻子性交几次即可消解的平实的欲望,是伴随着猥亵的叫声、沾满悲哀而疲劳的泥水的欲望。而鸟现在涌起的,却是数千次性交都无法消解的欲望。这欲望,完全不像猴子电车环行一圈便失效的车票,这是所有欲望中最激烈的欲望,严格地说是不再重来的欲望,是极其危险的欲望。是在得到满足的瞬间,让人惊恐地感到在沁满汗珠的裸体背后,死亡正悄然降临的危险欲望;是几年前在冬夜的储材场上,如果鸟完全清楚自己是在强奸一个处女的话,可能会得到满足的那种欲望。

鸟用力瞪起那被威士忌烧得阵阵作响的眼珠,像鼬鼠一样灵活敏捷地偷看了火见子一眼。他脑袋充血,涨得像气球,香烟的烟雾宛如找不到出口的沙丁鱼群,在房间里游来游去,而火见子就像飘浮在雾里。她现在已经醉得昏昏沉沉,脸上浮现出单纯得可疑的微笑。她注视着鸟,但事实上什么也没看到。沉湎于梦想的火见子看起来全身变得柔软浑圆,特别是那火红灼热的脸庞。

如果能和火见子重演一次那个冬夜里的强奸剧……鸟怀着一种惋惜的心情想。但那是不可能的。从今往后,即使能有机会与火见子性交,那么,这性交也将和鸟今天早晨换衣服时偶然瞥见的自己瘦弱如雀的生殖器联系在一起,和妻子分娩时急剧扩张而后又缓慢收缩的生殖器联系在一起,和濒死的婴儿联系在一起,和人们共同约定对这一现实世界里所有不愿看到且令人厌恶的事都佯作不知的态度,即被称为人道主义的人类的猥琐和悲惨联系在一起。这不仅不是欲望的升华,而是欲望的粉碎。鸟轻轻呷了一口威士忌,微微暖热起来的内脏被这一念头吓得战栗不已。如果和火见子再一次重复那年冬夜失败了的那种极度紧张的性关系,那就只能把她勒死吧?在鸟心灵深处的欲望之巢,一个声音振翅飞翔:屠杀,奸尸!但是鸟明白现在的自己是不会冒这样的险的。知道了火见子在那个夜晚还是处女以后,现在的我只有无尽的悔恨。鸟蔑视自己内心的混乱,并努力想拒绝这样的自己。然而,那密布棘刺的黑红色欲望与像海胆似的不安却不能彻底消融。不能屠杀奸尸,那就设法找个可以唤起同样紧张和具有爆炸性的戏剧来吧!然而鸟只是束手无策地,对自己面临紧急危险时的无能为力而感到茫然。他像一个因屡屡失误而被替换下来的篮球运动员返回赛场边的长凳旁喝水似的,喝了一大口威士忌,精疲力竭而焦躁不安,还带着一些自我嘲弄的心情。威士忌已经不再强烈,也不再香醇,甚至连苦味也没有了。

“鸟,你喝威士忌,一直喝得这么快、这么多吗?简直像喝红茶一样,就是红茶,烫的时候也不能这么喝呀。”

“是啊,一直是这样的,喝的时候。”鸟不好意思地回答。

“和女人在一起的时候也这么喝?”

“为什么不能这么喝?”

“像你这么喝,肯定没法让女人满足。更重要的是你自己始终都达不到高潮。像一个长距离游泳运动员,疲惫劳顿,心律失常,在女人的脑袋旁架起酒精的彩虹!”

“你现在想和我睡吗?”

“你醉得一塌糊涂,我才不想和你一块儿睡呢,那对我们俩都没有意义。”

鸟把手指伸到裤兜深处的角落,去摸自己那个热乎柔软的东西。那是一只无聊地睡在那里的小鼷鼠,和鸟心里燃烧起的欲望正相反,它无精打采地萎缩着。

“看,不行吧,鸟。”火见子敏锐地打量着鸟的动作,不无夸耀地说。

“就算我达不到高潮,但我可以像孙悟空那样让你达到高潮呀。”

“可没那么简单呢,我的高潮!你好像没有好好记住那年寒冬腊月我们在储材场上的事,那虽然也没什么,但那是我一个生活阶段开始的仪式。又冷又脏,滑稽而惨痛的仪式。打那以后,我苦战苦斗,像长途赛跑一样,一直到了今天,鸟。”

“莫不是我让你得了性快感缺乏症?”

“要说一般的高潮,那容易。在指甲里还留着储材场地面上的泥土时,找几个同学帮个忙就行了。不过,就像爬楼梯一样,我老想追求更好更强烈的高潮,鸟。”

“大学毕业以后,你一直干着的只是这件事吗?”

“准确地说,不是大学毕业以后,而是从在校期间开始,那就是我的工作,现在想起来。”

“已经厌烦了吧!”

“不,不,才没有呢,鸟。什么时候让你好好理解理解,如果你不想在自己的性记忆里,只记住储材场事件里的我,鸟。”

“那我也把我在长途赛跑中获得的经验教给你。”鸟说,“我们别再像两个欲求不满的小鸡似的用嘴巴试来探去的了,一块儿睡吧!”

“你喝得太多了,鸟。”

“你以为只有那东西才是性器官吗?追求最佳性高潮的专家,考虑问题居然这么单纯呀。”

“用手指?用嘴唇?或者像盲肠似的奇怪得让人难以置信的器官?我可不愿意,感觉就像手淫。”

“不管怎么说,你是坦率的,坦率得像个伪恶家。”鸟退后一步说。

“还有,鸟,我看你今天一点性欲都没有,或者不如说,今天你很讨厌性一类的东西。即使我们一起睡了,你顶多不过是跪在我的两腿中间呕吐而已。你耐不住厌恶的情绪,把我的肚子弄得满是黑乎乎的威士忌和黄乎乎的胃液。鸟,我已经遇到过一次这样的倒霉事了。”

“经验还真能教给人们一些东西啊,你的观察很正确。”鸟失望地说。

火见子安慰道:“没必要这么着急嘛。”

“是啊,没必要着急。我好像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碰到什么不能不着急的事了。可为什么小时候,一年到头都是那么火急火燎的呢?”

“大概因为很快就要告别孩提时代了吧?”

“的确,我很快就不是孩子了,而现在已经到了做父亲的年龄。但是,我还没有做好当父亲的准备,所以没能生出正常的孩子。我什么时候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孩子的父亲呢?我没有自信哪。”鸟不由得感伤起来。

“在这种事情上,无论是谁都不会有自信的,鸟。等到下一个孩子出生,是一个正常健康的孩子,你也就能够确认自己是一个正常合格的父亲了。然后,你再回顾一下过去就有自信了。”

“你真是个充满人生智慧的人啊,”鸟得到了鼓励,说,“我想问你……”

睡意像海葵的触须阵阵袭来,鸟感到自己最多只能抵抗一分钟了。他认真望着在摇晃不定的视界里的空杯子,摇了摇脑袋,考虑是不是应该再喝一杯。然而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肚子已经容纳不下哪怕一毫升的威士忌了。杯子从鸟的手里掉下来,碰到膝盖上,然后滚到乱糟糟的地板上。

“我只想再问你一个问题。一个人,小孩子的时候就死了,他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鸟想试试自己能不能站起来,跺了跺脚,同时提出了问题。

“如果确实有死后的世界,那他的世界肯定是非常单纯的吧,鸟。不过,你是不是不肯相信我的多元宇宙说?在最后一个宇宙里,你的孩子也会活到九十岁的呀。”

“嗯,嗯,”鸟应着,“那么,我睡觉了,火见子。已经是晚上了吧?你能看看窗帘外面么?”

“还是中午噢,你想睡就睡我的床吧,反正傍晚我要出门。”

“你就这样扔下可怜的朋友,开着红跑车出去?”

“可怜的朋友醉了的时候,最好就把他一个人扔下。要不然,到时候两个人都麻烦。”

“对!你集中了人类所有的聪明智慧,那么,你开着车一直转到天亮?”

“有时候是这样啊,鸟,就像‘砂男10 ’一样四处寻找睡不着觉的孩子。”

鸟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绵软而沉重的身体从藤椅上拉下来,像拉别人的身体似的,然后把手臂缠绕在火见子结实有力的肩膀上,向卧室走去。太阳般灼热而通红的脑袋里,矮小滑稽的小人浑身闪着光奔跑着,像在迪士尼电影里看到的彼得·潘似的小精灵。鸟被这一幻觉逗得笑了起来。

“你像一个亲切的老大妈。”鸟倒在床上的时候,终于喊出了一句感谢的话。

鸟睡了。一个全身绿鳞的男子,眼睛暗淡而悲伤,嘴像山椒鱼似的惊恐地大张着,横卧在他的梦境里暮色笼罩的广场上。不一会儿,这一切又都卷入了夜色的旋涡中。跑车启动的声音。然后,他睡着了,睡得很沉。夜里,鸟曾醒过来两次,火见子始终没有回来。鸟是被窗外的喊声惊醒的。那喊声,谨慎、克制,但又非常执拗而有耐心:

“火见子,火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