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 2)

鸟感觉受到了嘲弄,目光严峻地回头盯住那学生,但这个大块头似乎从上到下都在向鸟表示好意。鸟清晰地想起来,在定员一百学生的班级里,这小子蠢笨得出名。正因为是这样的学生,现在才能如此开门见山地向鸟报告自己走后门进了二流私立大学,并感谢毫无作用的预备学校。如果是另外的九十九个人,肯定都会避开预备学校教师的。

“你这么说,我很高兴。预备学校的学费很贵的。”鸟说。

“不,不。老师,你是来我们大学工作吗?”

鸟摇摇头。

“啊。”大块头学生机敏地把话题扯开,“我给你带路,一起去研究室吧。请这边走。预备学校的学习真的没有白费,作为一种养分贮存在了脑子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起作用。我只要耐心等着就行了。所谓学习,说到底不就是这样的么,老师?”

鸟被这个带有启蒙主义味道的乐天派旧日学生领着,穿过树木掩映的校园小路,来到一座深赭色的砖瓦建筑前。

“英文系研究室在三楼最里边。老师,虽说是这样的大学,能进来还是挺高兴的,所以我把学校里里外外彻底勘查了一番。现在我对校园里所有的建筑物都了如指掌。”大块头学生自我炫耀道。然而转眼间,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老成的自嘲式微笑,让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说的是不是很幼稚?”

“不,不,我觉得并不那么幼稚呀。”鸟说。

“您这样说,我很高兴,老师。那好,祝您健康,您看上去脸色不太好呀!”

鸟一边走上楼梯,一边琢磨着刚刚分手的旧日学生。这学生的生活能力,可能要比我强千百倍吧,至少他不会让婴儿因脑疝而死。不管怎么说,我居然还教过这么一个奇怪的道德主义者。

鸟透过英文系研究室的门缝寻找岳父的身影。在房间内露台似的一角,岳父的身子深深地埋在美国总统座椅似的橡木转椅里,望着半开的天窗。和鸟母校的教授研究室相比,这里的房间既宽敞又明亮,像会议室一样。鸟现在知道,岳父以前说,退休后进到这所私立大学得到了国立大学无法相比的绝好待遇(这是岳父众多带有某种自嘲式的得意笑话之一),包括橡木转椅等设备在内,确实不单单是笑话。但是,如果日照再强一点,可能就需要把摇椅向后移,或者挂上窗帘。靠房门这边,摆着一张大桌子,三个年轻的副教授围着桌子在喝咖啡。他们似乎刚刚吃完饭,额头上油光闪亮。鸟和这三个人都见过面,他们都是鸟前几届校友中的佼佼者。如果鸟没有那连续几周的烂醉,如果他不是中途掉队而是继续留在研究生院读书,那他现在一定步入他们的职业生活了。

鸟郑重地敲了敲开着的门,走进研究室,和三个学长点头打了声招呼。橡木转椅上的岳父保持着身体平衡,向后仰着头看着鸟,鸟向他走去。三位校友以不包含什么特殊含义的微笑目光注视着鸟。对他们来说,鸟是个非同寻常的存在,同时又是个不屑于注意的局外人,一个一连几周毫无理由地滥饮不止最后不得不中断研究生学业的古怪家伙。

看到鸟走到近前,岳父欠起身,伴随转椅转轴发出的咯咯声转向了他。鸟还是按照和教授女儿结婚前当学生时的习惯,叫道:“老师。”

“孩子出生了吗?”教授指了指长扶手转椅,问道。

“嗯,生了,生是生了。”鸟感到自己的声音羞怯惶恐而且很难听。他立刻闭紧了嘴。俄而,鸟强制自己一口气把该说的话说完:“婴儿得了先天性脑疝,医生说,可能过不了明后天。母亲平安无事。”

教授的橡木转椅后背倚着墙,不能完全转过来,因此教授是斜对着鸟。他那被一头风度翩翩的白发掩映着的狮子般的米黄色脸庞,现在眼看着便染上了红色。皮肤松弛眼袋下垂的下眼睑,像沁出了血似的一片鲜红。鸟感到自己的脸也涌上了红潮,并且再一次意识到,从今天凌晨以来,他其实一直孤立无援。

“脑疝,你看见孩子了吗?”教授的声音嘶哑而尖细,在这声音的回响里,鸟听出了潜藏在自己妻子声音里的某些遗传迹象。不用说,这让鸟感到很亲切。

“看见了。孩子头缠绷带,像阿波利奈尔一样。”鸟说。

“像阿波利奈尔,头缠绷带。”教授像听笑话似的回味着鸟的话,然后,对着鸟,其实主要是对那三个副教授说,“唉,是生出来好呢,还是没生出来好,现在就是这样说不清楚的时代。”

鸟听到了那三位前届校友努力控制但最后还是迸发出来的笑声,回过头去看他们。他们也在望着鸟。在他们的眼里,是对鸟这种古怪之人出现这样异常之事毫不感到意外的平静,这引发了鸟强烈的逆反情绪。鸟低头看着自己粘着泥巴的鞋,说:“等一切都结束了以后,我再给您打电话。”

教授沉默不语,稍稍摇动了一下橡木转椅。鸟想,教授可能开始觉得每天满足于橡木转椅上的生活有些无聊了吧。鸟也无聊地沉默着。他觉得该说的话已经和岳父全部说完了。只是不知道在对妻子说明情况时,自己能不能也像现在这样单纯明快?不,那是绝对不可能的。眼泪,数百次的讯问,无能为力的饶舌,咽喉疼痛,脑袋火烧火燎,最后夫妇俩一起成为神经病症的俘虏。

“医院还有一些手续要办,我这就告辞了。”终于还是鸟说。

“那你辛苦了。”教授说,坐在橡木转椅里身子欠也没欠。鸟侥幸没被留下,赶紧站起来。教授又对鸟说:

“那个小柜子里有瓶威士忌,你拿去吧。”

鸟紧张起来,并且,他感到那三位校友也紧张起来,很认真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教授自不必说,三位校友都清楚鸟沉醉数周的往事。鸟犹豫着,突然想起预备学校教科书里的一句话,那是一个愤怒的美国青年的台词:Are you kidding me, kidding me?

你耍我吗?你想找碴儿打架吗?

但鸟弯腰打开了教授书桌边柜子的门,找到一瓶JOHNNIE WALKER7 牌的威士忌,立刻双手拎了出来。鸟的眼睛都红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涌起了一阵变形的欣喜。这是对我的考验,但我不会畏缩不前的。

“谢谢了。”鸟说。

一直注视着鸟的三名副教授的紧张神情松弛了下来,教授仍然涨红着脸,神情严肃,缓慢地把转椅转回到原来的方向。鸟向三位校友飞快地一瞥,点了点头,便走出了屋门。

鸟像握手榴弹似的慎重地握着酒瓶,回到铺着石子的校园。从现在起,可以一个人自由行动的时间,又和一瓶JOHNNIE WALKER威士忌连在一起了,鸟的头脑里涨满了危险的陶醉感。明天,或者后天,说不定在一周的缓期之后,那时,知道了婴儿的惨状和死讯的妻子将会和我一起被关进残酷的神经衰弱的地牢里。因此,今天享受这一瓶威士忌和自由解放的时间,应该是我的正当权利。鸟说服了自己心里水泡般涌起的不安的声音。水泡轻而易举地平息了下去。好,开始喝吧!但是,现在刚刚十二点半。鸟想回到自己家的书房里去喝,但那无疑是最糟糕的方案。一回到家,房东老太太和朋友们要么直接来,要么打电话,会接连不断地盘问婴儿出生的情况。而卧室里那个涂着白色油漆的婴儿床,则会像鲨鱼一样撕咬他的神经。鸟使劲摇了摇头,挥去刚才的想法。那么,躲到一个没有熟人的廉价旅店里去喝吧。但鸟对一个人醉倒在旅店单人房间里感到恐惧。他很羡慕地望着威士忌酒瓶商标上画着的那个穿着红色上衣愉快地大步行走的白人。这家伙到底要上哪儿去呢?鸟突然想到了一位女友。无论冬夏,她总是躺在光线暗淡的卧室里,思考一些极为神秘的事情。房间里总是弥漫着人工的烟雾,她不停地抽烟,每天在黄昏以后出门。

鸟在学校正门前等待出租车,路对面有个咖啡馆,宽阔的玻璃门里,他那位旧日学生正和一群朋友坐在那儿。他立刻认出了鸟,像一只亲昵可人的小狗,热情而笨拙地向鸟致意。他的那些朋友也都望着鸟,显示出一种暧昧的好奇。那家伙会怎么对他们谈论我呢?沉醉了数周后中断研究生学业,当了预备学校老师的家伙?一个陷入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热情和恐怖的家伙?但不管怎样,那学生始终望着他,执拗地送来微笑,直到他钻进出租车。出租车开动以后,鸟感觉自己受到了怜悯。并且,这怜悯竟然来自那个直到离开预备学校都没弄明白现在分词和动名词区别的蠢笨如猫的学生。

鸟向出租车司机说明了女友居住的地方。那是一座高大天桥对面被寺庙和墓地围绕起来的高地的一角。她独身一人住在街巷深处的一座民宅里。鸟是在刚上大学的那年五月,在班级联欢会上认识她的。她在自我介绍的时候,给同学出了个题,希望有人能猜到她的名字“火见子”的出典。鸟准确地回答说,这是从《风土记》8 逸文“肥后国”取来的名字。“天皇敕棹人曰:行前见火,直往勿回顾。”那以后,鸟和这位来自九州的女学生火见子成了朋友。

鸟的母校里为数不多的女学生,尤其是文学部里外地出身的女学生,就鸟所知,临近毕业的时候,都变得稀奇古怪。她们细胞里的一部分因素渐渐过分发达以致扭曲,因此,她们的动作变得迟缓,表情变得迟钝而忧郁。结果,到毕业以后,都极不能适应日常生活。她们有的结了婚,但很快就离了婚;有的就了职,但很快又被解雇了;也有的人无所事事到处旅行,却偏偏碰上滑稽而凄惨的交通事故。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一般的女子大学,毕业生都能精神抖擞地适应新的生活环境,成为社会栋梁,唯独鸟的大学里的女学生们是另一番模样。火见子在临近毕业时,和一位研究生结了婚,她倒是没离婚,但实际比离婚更糟,结婚一年,她的丈夫自杀了。公公让她仍旧住在原来的房子里,还每个月支付给她生活费,并希望她再婚。可是她呢,白日沉湎在神秘的冥想里,到了晚上,就驾上小型跑车满街乱逛。鸟听到有人公开说火见子是属于超常规型的性冒险家。甚至还有人说,她丈夫的自杀也与此有关。鸟曾和火见子睡过一次,但那时两人都酩酊大醉,甚至连当时是否真的进行了性交也不清楚,后来也不曾重复过类似行为。这是在火见子不幸的婚姻之前,那时候的火见子,虽然欲望强烈,主动追求享乐,但还只是一个没有经验的女学生。

鸟在火见子住处的巷口下了出租车。他快速地计算了一下钱包里剩下的钱。明天下课以后最好提前预支本月的工资,这样比较保险。鸟用手掌盖住从上衣口袋露出的威士忌酒瓶,快步走进巷里。火见子的古怪生活,在这一带尽人皆知,来探望火见子的客人成为各家窗口的观赏对象,是无可怀疑的。

鸟按了一下门铃,没有反应。他摇晃了两三下门,小声喊道:“火见子,火见子!”但这不过是礼节性的手续。鸟接着便绕到房子背后,看到火见子的卧室窗下,停着一辆半旧又略有些脏的箱型MG跑车。纯红色的MG里空荡荡的座席露在外面,好像被弃置在那里很久了,但它是火见子现在在家的表示。鸟把沾满了污泥的鞋子伸到坑坑洼洼的跑车保险杠上,然后试着把全身体重都压在上面,跑车摇摇晃晃像只颠簸的小船。鸟仰望垂着窗帘的卧室窗口,又开始呼唤。窗帘的边角从屋内被捏起来,在那儿形成的狭长窥视孔里有一只眼睛正在居高临下地看着鸟。鸟停止摇晃MG跑车,微微笑了。在这位女友面前,鸟的举止始终可以自由而自然,没有拘束,无须做作。

“啊,鸟……”那声音被窗帘和玻璃遮住,听起来像是一声傻傻的、柔弱的叹息。

鸟意识到自己为能够在大白天里喝这瓶JOHNNIE WALKER找到了最佳场所。怀着在今天的心理收支对照表上又写上了一个正数的心情,鸟重新回到大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