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草吃完早饭,我们出发去看瀑布。他兴致很浓,说是要从各种角度看一整天。然而无论走到哪里,瀑布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壮观得无法一眼尽览。平时在东京看惯了微缩东西的我,眼睛像是丧失了感知瀑布大小的能力。比例尺、距离感也都在那份壮阔下失去了概念,人就好像置身梦中一般。
在公园中漫步,不时会遇到一些小型瀑布,就像大瀑布洒下的碎屑。说它“小”,其实规模仍然大得惊人,水量浩大,磅礴而下,那气势就像是把水桶掀翻了一般。站在桥上总会全身湿透。不知为何,水色泛着黄,那混浊的水汇成激流,激扬起片片水花,在蔚蓝的天空下咆哮着奔流而去,一道小小的彩虹横悬其上。
而远处那巨大的瀑布上挂着好多道彩虹,宛如美丽的蝴蝶在瀑布边翩翩起舞。瀑潭壮阔如海,溅起的飞沫仿佛多股细丝捻成的白线。周围的人都在纷纷议论:“真遗憾,今天的水不够清。”可我却觉得,碧蓝色的晴空与灰褐色的浊流形成的鲜明对比反而让人感觉格外痛快淋漓,无论看多少回都同样震撼人心。这种色彩搭配最能彰显瀑布的雄伟气势,让人一眼看过再难忘怀。
上周我们还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时,在酒吧里遇到三个说是大上周去过大瀑布的荷兰人。其中两个年轻男子显然是同性恋,另外一个是坐着轮椅的老太太。这三个人都特别爽朗豪放,他们一杯一杯喝着啤酒,肆无忌惮地大声欢笑。当老太太想去厕所时,那两个人立刻体贴入微而且手脚麻利地推着她去了。这么奇怪的一行人,也不好问他们是什么关系。真二小声对我说:“听说,在荷兰和残疾人一起旅行,国家是要支付费用的呢。”然而,看到他们那么快乐,我脑海里所能浮现出来的,除了“Give & Take(公平交换)”一词之外再无其他。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黏黏糊糊,而是有一种简单干脆的冷静。我想如果是日本人,怕要互相说着客气话,处处有所顾虑,说不定结果搞得一团糟。我甚至觉得在这方面真应该向他们学习,从他们身上感受到的是一种无法言传的成熟的平衡感。我与他们谈得甚是投机,他们一直告诫我们说皮鞋不行,湿透后会粘得满脚是泥。于是我们俩第二天就去上街买鞋。
大街上人潮拥挤,年轻人、老人、外国人、当地居民、小偷、修女、婴儿、情侣交织在一起,个个衣着艳丽。像这样只是为了消磨时光而信步于傍晚街头的人们和他们脸上的神情,真是久违了。在东京,动着的人似乎都带有明确的目的,否则就窝着休息。而得空可以漫无目的闲逛的这种人脸上有一种独特的神情,能够让人们浮躁的心趋于平静。此时,时间也会像橡皮筋一样被柔柔地拉长。
巴黎傍晚的咖啡馆中,等候朋友的人也是这般神情。淡淡的阳光下,要上今天的第一杯酒,一整天的疲倦仿佛都会消融在夕阳的余晖中。
我们的心也随着这不可思议的活力而雀跃不已。不是因为可以喝上一杯,不是由于工作终于结束,也不是在期待丰盛的晚餐,只因为徜徉在这份活力之中。我们每个人被晒红的脸上都在诉说着同样的心情。
我们俩走进一家廉价鞋店,想尽量挑双价格便宜的运动鞋。我想要一双蓝色的鞋,真二想要红色的。这时过来一个店员,他邋邋遢遢地穿着一身又难看又不合身的店服,跑前跑后地找我们要的鞋码。看起来他只有十几岁,长得很英俊。但当我坐下试鞋时,却看到一大片伤疤占据了他的半张脸。
“是交通事故?”真二问他。“是啊,骑摩托车撞了,还好命保住了。”说完,他眯起那双大大的眼睛嘻嘻笑了,随后又若无其事地跑去找鞋。“抱歉,红色的只有样品了,同一款蓝色的来两双怎样?”他还是笑嘻嘻的。于是,我们买下了同样的一款,之后也一直穿同样的鞋。相知甚少的两个人却穿着一样的鞋,想来真是奇妙。对于那个店员,我常常会冒出犹如初恋少女般的纯真念头。当看到窗上映出他的胸部,我会疑惑:咦?那不是我的身体吗?我们的手长得也很相像,还有同样瘦骨嶙峋的脖颈,以及穿鞋时脚背的形状。每当看到那两双鞋,我都会想起他脸上那像是经过特殊化妆的伤疤。他应该不曾沉浸在事故的伤痛中无法自拔吧,这是他给我的感觉。他在想些什么呢?是在想总有一天会治好,还是打算攒钱做手术,或者觉得无所谓?我对此并不清楚,但我知道他并没有因此而烦恼,那张俊秀的面孔总是笑盈盈的。他笑着说:“来两双吧!”
瀑布看得太多,眼都花了,我们决定下午去乘直升飞机。吃完午饭,我们在酒店花园里散步,看到有块地方被一根细细的打包用的青绳围了起来。真二问路过的清洁工是怎么回事,那个大叔听了,立刻阴沉着脸说:“发生了一场惨祸。”
“出什么事了?”
“在这儿玩的一个小朋友遭到美洲狮袭击了,还是大白天呢!”大叔说完就走了。
“美洲狮可不管你是在绳子里面还是外面。”
“只是为了敦促大家注意吧。”
“再注意,结果也还是一样的吧。”
“也是。”
我们两张晒得红红的脸对望了一下,点点头。
抬头望天,一只秃鹰展开巨大的翅膀掠过,只见一个漆黑的剪影悠悠然盘旋于长空。
“回去后一起住吧。”真二突然对我说。
“我都还不知道你用什么牌子的眼药水呢。”
“总能解决的。再说,住在一起就是为了增进了解啊。”
“可是,我还没离婚呢。”
“离啊。”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离也可以。不过,你呢?”
“我已经离了。”
“什么?”
“所以我才回日本的啊。大家都在一个公司不好相处。再说,她还有个西班牙情人,早带着女儿再婚了。”
“我一直觉得问你那些事不好,就没提。”
“你没问到的事太多了。”
“可人家是害怕问啊。”
“我这次回国戒指都没戴,你怎么没注意到呢?”
“原以为你是顾及我,所以和我在一起时摘下来了。”
“是嘛。”
真二脸上掠过一丝不快,不作声了。
我一时无法适应如此快的进展,也沉默起来。
不过后来回想起来,还是认为这幅场景应该算是十分幸福的,并排的两双脚穿着同样的鞋。等鞋子旧了,鞋带断了,到了该扔掉的时候,也许还在一起,也许。
也许我们还会肩并肩,怀着同样的心情向窗外眺望。
我在等候载着前一拨人的直升机返回时想:要是我们乘坐的直升机在这里掉下来,今天可就是意外连连了。一个马考族[2]的小贩过来兜售手编的幸运手链,颜色各种各样,很漂亮,有粉红的、草绿的,还有蓝的。我买了一条戴在腕上,祈祷不要坠机。我最讨厌上到高处去,可是从上空俯瞰瀑布的渴望还是占据了上风。而真二坐惯了直升机、小型飞机之类的,所以神色泰然,看上去兴致勃勃。
直升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大风卷起头发,终于要登机了。这时在我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此次行程中每天都能从车中望见的那沉入丛林的夕阳。坐在车里,身上、脸上都被晒得火辣辣的,冷气只能给皮肤表面降降温。司机不停喝着马特茶,用西班牙语咒骂着其他车辆。真二酣然入睡,而我注视着如血的残阳慢慢落入那一片郁郁葱葱的丛林之中。不可思议的火红和淡粉色的光线经云层反射,展开一幅令人目眩神迷的画卷。这样的世界一天一天周而复始,不厌其烦,而在我的生命中,却只能看到屈指可数的几次,我不禁诅咒生命的短暂无常。它就是美得这般让人窒息,如果能够每天见到,我想我对于突然死亡的恐惧也会变淡。我久久凝望,不忍错目,直至入夜,繁星如灯火般开始浮现在清澈的藏蓝色天幕上。
我只顾留意螺旋桨发出的巨大噪声,不觉间直升机已腾空而起,瞬间远离地面。停机坪看起来就像是打在地面上的一个白色H形烙印,那个卖东西的马考族大哥身上艳丽的服饰也渐渐缩小为一朵鲜艳的小花。
惊恐不安的我像蛇一样紧紧缠住真二的胳膊。
瀑布如同蜿蜒盘旋在郁郁密林中的长蛇一般。红土的颜色与浊流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幅奇妙的景象,就像无数匍匐在丛林中的虫子向四面八方爬去,在大地上舞动着,最终所有瀑布都注入一处巨大的裂缝之中。多么具有感官刺激的画面!我不禁感叹。原始意义的世界原封不动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阴与阳,男与女,怎样称呼都好,总之是相反的两股力量在相互撞击之下诞生了地球。对于面前这幅景色的强大冲击力,我只有叹服,在迷乱中久久、久久地凝视。真二的臂膀滚烫,此时此刻,在螺旋桨的噪音中,在几乎要被眼前的壮丽景色吸进去的意识中,人类肌肤令人毛骨悚然的柔软和脉搏跳动传导而来的鲜活让人感到格外强劲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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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世界三大瀑布之一,位于流经巴西与阿根廷边境的伊瓜苏河上,宽约4000米,落差约70米。
[2]美洲原住民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