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梧桐(2 / 2)

说完,我又继续抚摸它的头。它的头真小,瘦弱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像是流浪了很长时间。我把满腔爱怜之情都倾注在这抚摸之中,如同自己是饲养了它很久的主人。

“也是。不过要是有它在,我死了就不会只剩下你孤零零一个人了。”丈夫又说。

“什么话!你真是急性子。也有可能先死的是我或者狗啊。”

“话是不错。可既然跟你结了婚,我也要为你打算打算啊。”

“将来的事就别瞎操心了。”

我笑起来。小狗睡着了,重重地压住我的衣摆,但我没有动。暖炉红彤彤的,烤得脸滚烫。在这个冬春交替之际,街上行人的穿戴也是形形色色,有春装打扮的,也有身着冬衣的,还有穿一件毛衣的……大家都像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丈夫特地为狗叫了一份火腿三明治,自己咬了一口就放到小狗鼻子跟前。狗站起来,摇着尾巴把里面的火腿吃掉,之后又伸过头来恳求我的抚摸。就这样又过了一会儿,它嗖地一下起身,吧嗒吧嗒跑开了。

“得到爱的温暖走掉了呢。”我说。

“是啊。”丈夫点点头,一脸落寞。

“觉得寂寞的话,我们生个孩子吧?”

“我光是考虑自己了,不想让孩子把你抢走呢。”他自言自语般嘟哝着。

午后,天阴了下来,越发觉得寒气袭人。闲来无事,我们去了一个叫“光荣之丘”的地方。天气太冷,停车场上好多情侣都躲在车中不愿下来,像是冬日里的小鸟,一动不动紧紧贴在一起,看来也都是到这个美丽却也乏味的小城来度假的。山冈上立着一群硕大无比的青铜雕塑,丈夫看过旅游手册后告诉我,这里描绘的是圣马丁将军率领五千“安第斯军”出发救援智利时的英勇场面。将军四周也有许多雕塑,数不清的人与马匹仰望着苍穹,似乎即将腾空而去。这纷杂的千军万马融为一体,气势磅礴,栩栩如生,静止不动反倒让人诧异。站在大风中看起来,士兵们的头发和马的鬃毛似乎也都在随风飞舞。

与这份勇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与这片土地相伴而生的空虚与寂寞。我久久凝望着这片曾经辉煌、而今归于沉寂的小城。长空近晚,金色阳光从多云的天空漏下,俯瞰远处的街道,那里呈现出一片墨色。群山处处残留着皑皑白雪,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我们在台阶上坐下,眺望着远方。

“冷吧?”丈夫问我。

“真是挺冷的呢。”

“回到城里后喝点那个吧,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自己往热牛奶里加进硬巧克力,化了以后喝的。”

“沙布玛利诺。”

“这回出来喝了好多呢。”

“是啊,都喝上瘾了。”

“因为日本没的卖吧。”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大概还在我们恋爱期间吧。那天是情人节,我突然想起要吃巧克力,便进自己房间翻出那个可爱的巧克力盒子,打开一看却是空的,于是不肯罢休的我们步行到便利店去买。寒冷的夜,狂风呼啸,满天繁星点点,空气也分外清冷。货架上摆的巧克力找不到一种看起来美味的,我说没有想要的,于是他便提议买点牛奶和可可粉,自己来做好吃的热巧克力。我们俩回到温暖的家中,小心翼翼地热上牛奶,再加入可可粉、肉桂、小豆蔻,制作完成了格外香浓可口的热巧克力。做的时候,我们战战兢兢地怕溢出来,又担心弄得太甜,还要温好杯子……这期间就像举行某种仪式一样全心投入,因而也越发觉得可口无比。事后回想起来,感觉那天我们似乎品味了许久。为什么一回忆起这竭尽心力获得的快乐,就会感到有些怅然若失呢?

“从小山坡这里看得到住的旅馆吗?”我问他。

“树这么多,应该看不见吧。”

“旅馆前面马路两旁种的是什么树啊?”

“那种大叶的吧,是那个……对了,是法国梧桐。”

“有一首歌里唱到过呢。”

“‘梧桐枯叶飞舞,在冬日的马路……’对吧?”

“‘忍不住回首’,之后……是‘踏上行程,回首只有风儿吹过’。对吧?待在这里老让我想起这首歌。”

“没想到我们年纪差这么大,你也知道这首老歌啊。”他开心地笑起来。越过他的侧脸,那边是摇曳在狂风中的树木、遥远的群山,还有低沉的天空。

“课本上教过的。”我回答。

当我们在那间西晒强烈的音乐教室里大声唱那首歌的时候,我完全不曾想到将来的某一天自己会置身于歌词所描绘的异国风景之中。

那旅馆前的道路早已成为这座小城中最值得我记忆的风景。大风呼啸,天色湛蓝,在此背景下,或者在黑漆漆的夜幕映衬中,那一条宽阔笔直的大道上,手掌般大小的枯叶在风中狂舞,此情此景怎不令人为之目眩神迷。见此画面,我的头脑立刻放弃思考。四处飞舞着的叶片仿佛要在转瞬间把面前的世界整个掩埋掉而我所能做的只有凝望。

“我喜欢看那大片大片的树叶在风中飘来荡去。”我说。

“我也是。咱们下去吧,还是沿那条大道走走,然后看看今晚干点什么。”

“好。”

我站起身,挽着他的胳膊离开。

回头望去,高坡上,将军依然英姿勃发地骑在马上直视远方。我想,这样的时间永远持续下去也好,然而时间终将在相隔不远的两个时刻让他和我的生命回归到“无”。到那个时候,这座小城的这群青铜雕塑的毛发依然会在风中招展吧,同样的风依旧会把那条大道上的法国梧桐叶漫天抛撒开去吧。这样想着,心中对死亡的恐惧好像也渐渐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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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根廷西部中心城市,门多萨省省会,地处门多萨河谷,是通往智利的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