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2 / 2)

南美特有的火辣辣的阳光偶尔透过云层照射下来,景色随之一变,那种变化美得绚烂夺目。浑浊的河水散发出黄金般的光辉,无论陋室豪宅,都同处在一片耀眼的光芒之中。

一边喝着船员送来的甜味饮料,吃着较之更甜的饼干,一边不知疲倦地欣赏着这种变化,人都醉了。

同船的美国游客和当地的情侣们不时低声细语交谈着,或闲聊生活琐事,或交换爱的私语,那声音混杂在引擎声与水流声中,是如此的悦耳动听。

蓦然想起:不知什么时候我也曾有过同样的心情。

想了片刻终于记起:那是婚前和丈夫一起去伊东[6]旅行时的事了。

遇到丈夫前,我曾有过一段不伦恋情。

那个人是我以前公司的上司,一位皮亚佐拉的崇拜者。

因此,每当丈夫清晨在起居室大声放皮亚佐拉的音乐时,不管是多么不出名的曲子,我都会难以忍受,至今如此。

我完全不适合不伦之恋。人们经常说是否适合要做过之后才知道,事实果真如此。每当周六清晨那个人离开我回家去后,我总会怔怔地凝视着飘浮在晨光中的粒粒微尘想:直到刚才我们还在一起品味着相同的咖啡,谈论着同一个碟子里煎蛋的味道,现在,他却不在了。刚才放的CD还没有结束,却已不能跟他联系了。这同死亡又有多大区别?我完全无法适应那种难耐的寂寞。每当这时,我会倾听片刻皮亚佐拉那强劲有力的音乐,只有这样,时间才会回到我身边,我才得以开始属于我的周六,在经过百般努力之后。

可能是感到厌倦了吧,我在发现怀孕时决定和他分手,独自生下孩子。于是我辞去工作,避到北海道的亲戚家。

这样的举动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不久,当他和他太太两个人来到北海道、低声下气求我拿掉孩子时,我没有动摇。可孩子还是因为早产而很快离我而去,身体也难以再次受孕。可即便是高龄产妇,只要能怀上孕,我还是会生的。在北海道待产期间我很快乐,我会和胎儿说话,为他操心,这让我觉得自己并不孤单。他死去的时候,我难过地流下了眼泪,就像死去的是我相交已久的朋友。假如能有机会再度体会待产时的那种心情,我想我会非常开心。

我和丈夫的相识是在我和我的上司男友一起去听的一场小提琴演奏会上,那场演奏会安排了许多皮亚佐拉的曲子。丈夫在接待处,胖墩墩的,头顶微秃,却充满活力,眼睛像小狗一样黝黑、灵动,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他穿的西装非常得体。我暗自感叹:原来西装并不是为了显得好看或精神才穿的,在公众场合工作时也可以穿得这么有气势啊。

在这之前,我一直认为我的那个他身穿时常被他太太拿去洗衣店清洗的西装很是英俊伟岸。他要求衣服尺寸边边角角都要合体。在我房间里脱衬衣的时候,袖口时常会露出洗衣店的标签,那种井然有序的家庭气息让我无法喘息。然而那一刻,男友的西装却第一次显得如此寒酸。看着丈夫,我才彻底领悟到:服装只是为了人们的需要,再无更多含义。男人之所以显得英武,是因为他本身就英武,服装无关紧要。丈夫的衣着打扮和言行举止对我就是有如此之大的影响力。

我和男友工作的那家公司是演奏会的出资方,所以我后来的丈夫过来跟我们打招呼。他当时就让我感觉非常舒服。我想:这真是个优秀的人,嫁给他这种人应该不会错吧。

在回去的路上,我向男友询问起他是个怎样的人。男友给我的描述是:“探戈狂,好像连婚也没结。”这也进一步加深了我对他的好感。

从北海道回来之后,我没了工作,和男友更是理所当然彻底断绝了关系(他和太太一起来的北海道,没办法……孩子的死我也没通知他)。我想着或许可以在探戈音乐会上再见到“探戈狂”,就去看了看,他果然正在大厅徘徊。我们站着闲谈了一会儿,以此为契机开始了交往。

结婚前的那个冬天,丈夫说有个假期,约我开车去远游。我们住在下田[7]的一家旅馆里,不知不觉就谈到了结婚,接着话题突然转入到今后住哪里的问题。我们铺开东京地图,还计算起了房租。两个人泡泡澡,喝喝啤酒,随意横躺着,绞尽脑汁盘算了又盘算。

要回去的时候难舍难分,彼此提议再多住一晚。那真是个可爱的瞬间。在可以眺望到大海的蜿蜒曲折的公路上,我们不约而同作出决定:不用早早回到东京去好好休息,就是要待在海边,就算明天再累也不要紧。

我们在伊东找到了住处。那天冷得厉害。当一个人泡在女用露天浴池时,我周身都是小小的幸福。

大概是过于寒冷的关系,露天浴池凉得很。一从水中露出身体,夹杂着雨雪的冷风就猛地扑来,我冻得直打哆嗦。快冻僵的椰子树就像要被风刮跑的海鸥眼前是一片凌乱的冬日景象。面前一望无际的大海都是灰色的,狂风在海面上掀起层层波浪,呈现出一个个尖尖的锯齿状三角形。不能在空气里暴露太久,于是我只把脑袋露出水面,欣赏着冬日大海这壮阔的景致。

额头冰凉,但身体是温暖的。

经历过多,心理会变得有些阴暗、有些寂寞空虚,然而展现在眼前的是远远超越内心的一片勃勃生机……这种时候,我总会觉得被某种巨大的东西拥在怀中,内心雪白一片。

除了“充足”一词,在当时再无其他更恰如其分的词语可以表现了。

游览适时而止,当我带着阳光的印记和恰到好处的疲惫愉悦地回到酒店时,丈夫还没回来。

回到房间冲了个澡,然后叫了份外卖,精美的银器被隆重地送到房间。我忍不住嘀咕:“这也叫外卖乌冬面……”吃着难吃至极的意大利面,我从冰箱里拿出一小瓶香槟酒,打开瓶塞,为我人生的最后一夜干杯!

喝着酒给母亲打了个电话。“那种事你还记得啊,真是对不住。”之后又听她发泄了一通怨愤:“你外婆也真是的……”挂断电话看看表,十一点了。

看来外婆的预言不太可能成真了。玻璃酒杯在微弱的灯光斜射下闪动着柔和的光泽,看着泡沫优美地从杯底升腾而起,我把酒一饮而尽,心情舒畅极了。

躺在床上看着书,不知不觉间开着灯就睡着了。

灯突然间熄灭,我一下子被惊醒。

一看,原来是丈夫爬上旁边那张床钻进被窝准备睡觉了。

看看表,十二点四十五分了。

这一天结束了,我松了口气,决定继续睡,也没和丈夫说话。迷迷糊糊之中我想起刚才最后一眼中的丈夫:脖颈的皱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上那短短的指甲,耳际有着薄薄茸毛的发线,脊背棱角分明的线条……这些都一直被我视为风景。

如果我先他而去,比如就在今天,那么他会继续在我们两人生活过的那个家中过下去吧。他还是会每天早晨煮杯咖啡,仍然在那间充满着我的气息的起居室里。不是两杯,而是一杯。丈夫总是一只大手拿着调羹,另一只大手从冰箱里拿出瓶子,舀出咖啡粉倒在滤纸上。我想象着这一幕,就像在观看电影画面一般。我说他煮得好喝,他就总是替我煮好。要是我不在了,说不了话,就没人夸他了,他还会一个人把音响声音开得很大,边听音乐边煮香浓的咖啡吗?在那间屋子里,在那晨光中……

那场景让我的心一阵阵揪紧。

这一年的这一天的这一夜,我会在为这些幼时完全无法预料到的事情而揪心,人生如此,怎能不感到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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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利用生辰的年、月、日、时四要素与干支、五行相配合进行的占卜。

[2]德语为bandoneon,一种乐器。

[3]阿斯特尔&middot;皮亚佐拉(1921&mdash;1992),阿根廷作曲家、乐团指挥家,被誉为&ldquo;探戈之父&rdquo;。

[4]阿根廷港口城市,旅游业兴盛。

[5]南美洲第二大河,全长5290公里,流域面积280万平方公里。

[6]日本城市名,位于静冈县东部,伊豆半岛东岸。

[7]日本城市名,位于静冈县伊豆半岛南部,远洋渔业基地,多历史遗址和温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