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再次打电话来，让我去接猫太郎，这是距离辞职一个星期以后的事。

因为我突然辞职，老板娘打来电话质问。她说要把我这样擅作主张的工作态度告诉老板，让他也辞退我。听上去犬太郎的事没有暴露，谢天谢地。对不起，店里看上去很忙的样子，因为我在这里工作了很长时间，没办法撒手不管。既然狗狗不在了，也听店长说起新的保姆就要来了，我以为老板会告诉您的，没和您打招呼就……真是对不起——随便说了几句应付她。

老板娘虽然生气，但还是原谅了我，只是说下一个保姆来时，要好好和她交接工作。是啊，总不能让山中太太再来交接吧。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解决了，我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并且说下次去时会带上辞职信，此外，这个月的薪水我也不要了，心平气和地道歉，总而言之只要不再去那个家就好。

“为什么你不愿意再多做一段时间？”

老板娘连着问了三次，我也只说，因为实在喜欢在店里工作，对不起。我知道她的言下之意是“你又年轻，又便宜，工作又卖力”，比起年龄大的专业保姆，要好用多了。我想是因为自己在家里做惯了家务，虽然年轻却料理得井井有条的关系。老板娘把自己老公的员工当作自己的员工一样使唤，觉得怎么用都可以吧。既然已经离开了店里，就应该毫无怨言做好新的工作，她一定是这么想的。至于我为什么辞职，她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我不喜欢因为人的原因而随意处置动物，不喜欢看到他们夫妇吵架，不喜欢把这个冷冰冰的家打扫干净，不喜欢照顾即将出生的没有老板血脉的孩子，一点也不喜欢。

她一定在老板面前说了许多，虽然不能继续把我当作保姆来用，对我的调任却可以指手画脚，可能真的要把我调去她的公司。我知道，伤害了这种人的自尊，一定会得到这样的下场。

老板为了保护我，一定编了很多谎话吧。想到这里，不由得觉得自己是否为了回餐厅上班而太过任性了？

一般只要上司一句话，被换到其他部门是理所当然的吧，这就是职场啊。

在这一点上，我并不那么幼稚。可是，在工作岗位上晕倒好几次，拒绝换到更轻松的部门，又拒绝了更轻松的保姆工作，一门心思要回到以前的岗位……客观上来讲，这就是现在的我。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自从因为疲劳过度倒下后，我的齿轮就发生了偏差。如果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还不如当初好好休息再回来上班，倒还简单得多。因为母亲的葬礼以及与亲戚之间的事回了几次老家，人已经非常疲惫，却依然在睡眠不足的情况下拼命坚持，以为自己做了那么久了，可以轻松对付。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凡此种种，让我陷入了现在的处境，真是悲哀。

我的回归一事还是尘埃未定。做保姆领到的薪水很可观，生活上是没问题的，只是问店长什么时候可以回去上班时，总让我再等等，说至少可以休息到这个月底。说不定很少来店里的老板娘突然出现，发现我不在店里上班，连店长都要帮忙说谎，这让我觉得很难过。看来对于我的处分，老板和他太太的意见很不统一。

我由衷热爱的工作，现在似乎离我越来越远。是不是只有辞职一条路了？只要一想到老板、他太太以及那个家里的事情，就让我觉得十分痛苦。

这样钻进牛角尖的我越发失望，不再出门，也不见朋友，老是在自己的房间里窝着。

正值春天，家门口的樱花含苞待放。傍晚，我穿着单薄的衣服出门，绿色已经很浓了。天空的颜色仿佛可以融化在空气里一般柔和。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为了让自己的决心更加坚定，要不去一次大溪地吧。然后，再次恳求老板或店长，无论如何也要让他们同意我回店里上班。”精神好一点以后，我这样对自己说。回店里上班毕竟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啊。

餐厅的同事们也打过好几次电话：“快回来吧。”有的说替我向店长求情，有的说今后再晕倒也没关系，会尽力照顾我等等，温情的话让我觉得心里暖暖的。我一一回应他们说会努力在下个月回去上班，并没有解释详情。

不过，我和同事们说了去旅行的事：“身体好多了，要去大溪地玩一玩，就当散散心，也可以学些东西，我会买了礼物回来看大家的。”这样说出来，好像自己真的可以去一样，心情也明快许多。

老板和他太太之间在做些什么，我无从知道，即使想也没有用，等到和下一个保姆交接完工作，就只有等着他们的决定了。新保姆来的时间确定后，我有了两个星期的假。

立刻决定去大溪地，定了旅行社，付了钱，更新了护照，日程定下来后又拿到了机票，心情一下子开朗起来。正准备回家时，电话响了。

正好是准备离开涩谷的旅行社时，天色已经微暗，街道两旁在夕阳下微微泛着光，很美。

“我是高田，关于猫咪的事情，想和你商量一下。”

老板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听起来那么亲切，令人怀念。

“哦，好的。我刚从旅行社出来，打算去大溪地走一走，正好可以去总店参观呢。旅行时猫咪可能要寄放在宠物酒店了，如果这样可以的话，那我随时都可以接猫咪回家。已经和房东说好了，房东很同情失去双亲的我的遭遇，答应瞒着其他房客让我养猫咪了。还说万一被其他房客发现，就说我是他的亲戚呢！只要退租时把房间的气味还有墙纸什么的清理整洁就可以了。我会尽到抚育猫太郎的责任的。”

“是吗？为了让猫太郎尽早习惯新环境，得快点带它过去呢。对了，我会支付抚养费的。”

老板这样说。

“请别在电话里说些好像离婚夫妇才说的话吧。”我笑了，“虽然我的储蓄不多，不过养一只猫还是没问题的，请放心。”

“那现在可以来吗？”

老板问。

“去您家吗？”我说，“您太太在家吗？因为我擅自辞职，太太好像非常生气，如果可能的话，最好不要和她见面。对不起，跟您说了一些自私的话，工作交接时我会去您家的。现在可以去别的地方吗？”

“是这样啊。我现在在办公室呢，不知道家里的情况怎样。那么，我回家把猫太郎带过去吧，还有它喜欢的玩具、猫厕所、猫沙、猫粮等等，开车送到你家附近。你看这样可以吗？”

“那太好了。”

“你家在哪里？在我们店附近吗？”

“离店三站地铁，就在N站附近。”

“那么，地铁站前有个露天咖啡座，我们在那里见面吧。我现在回家准备一下，大概九点左右过去。那里好像营业到比较晚，时间上应该没问题。天就要下雨了，你找个有顶篷的位子坐吧。”

“好，我明白了。”

我说。

“我们的约会总是带着动物，总是选在露天咖啡店呢。”

老板在电话那头笑着开起了玩笑，我的胸口又是一紧。

电话打完不久，开始下雨了。

九点，撑着伞准时在大雨中到了那家店。不管是要接过猫咪，还是可以直接见到老板，都让我高兴。另外，今天也是最后一次直接交涉工作一事的机会了，不管结果是好是坏，我都要做，想到这里，心噗嗵噗嗵跳个不停。

因为下雨，露台坐席拉上了玻璃窗，还开了暖气，很温暖。脚下的瓷砖泛着冷光，大雨打在窗户上，可以想象得出窗外的夜景。

老板带着装着猫太郎的小笼子，十分钟后赶到了。他浑身湿透，脸上却带着笑，一定是自己没有撑伞，只顾着笼子里的猫咪了。

“让你久等了。”

笑着的老板看起来很年轻，就像我第一次在杂志上见到他时一样明亮的笑容。似乎有什么地方变了，大概是为猫咪终于有了新的家而松了一口气？

而我，也把他看做被一个不好的女人困在家里的动物，因而有点可怜他。

“本来想把猫太郎留在车里的，可是今天很冷，看它很可怜，还是带出来了。”

“不知道它会不会不习惯我的小房间？”

我说。

“它本来就是只流浪猫，很黏人，一定不要紧。我去旅行时也经常把它寄放在别人家里，都没问题的。”

“我会好好照顾它的，一直到它寿终正寝的那一天。”

我说，

“犬太郎好吗？”

“现在养在店后门，大家轮流带它去散步，它高兴着呢！有个店员有宠物美容执照，还给它剪毛呢。”

“哦，是山冈吧，她是有宠物美容执照的。”

我说。再次提到同事的名字，让人怀念。我忍不住脱口而出：“这个，老板，我还能回店里吗？”

听我这样一说，老板捧腹大笑。

“担心了？每次我和你见面，你都要说起这个话题呢！放心吧，没问题的，一定让你回去。”

然后，老板干脆地说：“不管谁说什么，只要你愿意，从下个月一号开始，就请回店里上班吧。你只要像平常一样去就可以了，我会跟店长说的。因为想托付猫咪的时候一起告诉你，这才说晚了，对不起。让想工作的人工作，是我们餐厅的荣幸，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谢谢您。那我从大溪地回来就去上班。”

我高兴得都要晕过去了，“或者我干脆不去大溪地，马上去上班比较好？”

“不不，一定要去看一看，这是进修！不过没办法替你出钱，让你自费去，真是不好意思。但为了餐厅，我觉得是好事。我会和总店的老板打招呼，让你到厨房里看看，招待你好好吃一顿的！”

“好，那我就去了。一直都很想去的，谢谢您。”

“到了波拉波拉岛住哪里？”

“子午线酒店，豁出去了，住水上木屋。听说是最近新建的，设备什么的都是最高级的。”

我说。

“那里虽然很好，不过只住在那里的话，恐怕不能体会大溪地的美丽吧。”

“啊，不要紧。前半段一直是住便宜的小木屋，还是自己做饭的那种。”

“那就好了，可以体会两种不同的风景。如果遇到什么难处，请和我联络，我在当地有很多熟人。不过，你不会是一个人去的，我还是少说两句吧，那里是我的后花园。”

老板说。是的，我是一个人去的，可是说不出口，我沉默下来。

“油炸小鱼、夹满金枪鱼的三明治一定都要尝尝味道哦。如果觉得味道不好，也请直说好了。不过，优美的景色往往令食物也美味起来。比如HINANO[6]啤酒在这里喝的味道远不如大溪地。还有，大概因为是法属领地，面包特别好吃。那面包的味道是怎么模仿都做不出来的，每次吃饭前，我总会多吃不少面包。”

就这样，老板把卖黑珍珠实惠的店、我住的小木屋周围好吃的餐厅、景色优美的入海口的方位、一定要吃的椰子冰淇淋、到哪里去看舞蹈等等，一一在纸上写下，还画了地图。他的表情如此认真，我想这个人的确非常热爱大溪地。我知道他把自己所知道的都一五一十告诉了我，还根据我的预算帮我设计了很多方案。看起来，知道我要去大溪地，他真的很高兴，还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我行程内根本去不了的很多地方的信息，还有电话号码和地址。

以前，同事曾在新婚旅行时去过大溪地，到我们餐厅的总店时，老板老早就打好了招呼，他们在那儿受到了令人惊讶的热情招待。总店拿出特制的蛋糕、备好的鲜花，还派车送他们去酒店，两个人非常感动。

同事说，在总店说起高田先生时，大家都衷心露出笑脸，可以感觉得到大家深深地热爱着高田先生。

“对了，在子午线酒店附近有个码头，你报名参加旅行团，就可以和鲨鱼、海龟一起游泳哦。我参加过，超级感动。我从来没想过人生中有朝一日可以和它们一起游泳。不管是亲眼看，还是在海里看，都觉得鲨鱼是攸关生命的生物啊，真想不到有一天可以看到真的鲨鱼！不论是多小的鲨鱼，真的，只有感动。我住在大溪地时还很穷，不知道有这样的节目，不敢想象可以和鲨鱼一起游泳。鲨鱼真的很可怕，即使很小，也让人神经反射似的紧张起来。不过颜色很漂亮，是美丽的柠檬色。”

“听起来像做梦一样，我一定要去看一看。”

我说。

然后，沉默又伴着雨声降临。

现在已经没有理由让两个人继续坐在这里。猫太郎说不定要上厕所，可我还想继续坐在这里，就这样听着雨声。

“我送你吧。”

老板说着，站起身来。

雨还在下，我冒着雨坐上了老板的奔驰车。车里到处都是狗狗和猫咪的毛，我笑了。雨越下越大，刮雨器再怎么努力工作，也看不清窗外的景色。

车里流淌着悲伤的音乐。主唱悲伤到嘶哑的声音配上吉他美丽的音色，描写着绝望的情绪。雨水打湿的窗外雾蒙蒙的景色和音乐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我的胸口又是一紧。

“很特别的音乐呢。”

“是个吉他手据说在精神状态很差的时候，和来帮助自己的精灵交流后做出的音乐。”

“可是我挺喜欢这歌声和演奏的。”

“嗯，我也是。听了莫名地心安。特别是在雨天的车里听。”

老板的侧脸看起来很端正，声音里透着海底的深邃。

我们的沉默融化在音乐里，浸满了整个车内空间。

“谢谢你答应收留猫太郎。”

老板又接着说：“其实，从好久以前开始，我就喜欢你了。第一次在店里见到你，你就是我的太阳。”

我，人生中最吃惊的一刻，就在此时，甚至超过听到母亲倒下的消息时。

“我，很为难。”我说，“我们的立场不同，这让我不知所措。”

“可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