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果姐妹(2 / 2)

橡果姐妹 吉本芭娜娜 21981 字 2024-02-19

因而,虽然儿时曾有过许多不幸,自己却并没有被扭曲。即使多少有些扭曲,一点点把它矫正好,就会健康长大。

矫正,并不是使用矫正器具,而是需要积极的思想、精神治疗、占卜、适当的运动,还有一点点磨练,不过现在的我不需要这些了。

我想最重要的是磨砺自己灵魂的内核,温暖它,细心包裹好它,重新给予它作为核心的地位。因为最明白我的只有我自己。这并不是固执,而是我的灵魂告诉我,这样最好。

成长的过程,是缓慢的。就像水中花渐渐开放,就像吸水膨胀的海绵慢慢鼓成几倍大,这样静静感受时间是最强大的。

或许我也能像姐姐那样,露出狼般的牙齿,离开照顾我们的家,一个人在原野上生活;也能那样在婶婶家安居下来干农活;当然也能和医生结婚;说不定也能成为专业看护。那样,或许会远比橡果姐妹更活跃于这个世界。

然而,我选择了自己认为能“感受到爱、感受到自由”的东西。我决定要尽自己的力量帮助坚强却有点偏执、有些让人放心不下的姐姐,过简朴的生活,把生来时父母给予我的那么多闪光的东西,用我的一生培育它长大。

不知会有什么事情在前面等待,我不由为之精神振奋。

眼下,除了继续橡果姐妹的工作,再没有别的打算。

那种未知的感觉最好。今后会如何越过人生的波浪,心里对此充满期待。

却不知为何,有什么东西拉住我,不让我外出……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心中有些困惑。

可能是看见姐姐极度兴奋的样子,心中想着恋爱的事睡着了吧,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那梦活生生的,就像是现实。

梦中,我看到了那个第一个发现我的好的男孩子的身影。

在类似中学教室的一间很大的房间里,总之是一间有着很多人的房间,他来回走着。

我一直盯着他看,不知为何却不敢跟他讲话。

可眼泪却流了出来。他的侧脸、他那沙哑的声音、极具特点的流畅的动作,都是我在这世上最为珍视的宝物,甚至觉得比自己更加重要。

他身穿校服,看来那里果然是中学。向窗外望去,两边栽种着银杏树的校门前的通道,闪耀着白色光芒。

就像我过去总是在一旁默默注视他那样,梦中的我也只是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看看就足够了。感谢上天!让我重又见到他。我心里一次次这样想。

仅仅就是这样一个梦,而我心里却发狂般的难受。宛如时光真的倒流一般,心里是无尽的憋闷与苦楚。

现实生活里,这幅画面是我人生最感空虚的那个时期里常常见到的。去了学校,我也能像其他人一样,虽然多少有些内向,有些孤僻,但也有朋友,置身于那些有着光明未来的人群之中,许许多多的事情都能够被忘却。

可是,一回到家里,就是一直待在房间里不出去。

就这样寄居在姨妈家里,读高中、读大学、找份工作、攒钱,然后离开那里,这条道路看起来是那么遥不可及。或者去相亲嫁给个医生?那时,我刚刚失去姐姐,重压下肾脏出现了问题,易疲劳,睡不好觉,时常做噩梦,常常觉得有幽灵出现在眼前,弄得自己疲惫不堪。

我要定期去做肾脏检查,每次要像傻瓜那样喝下好多水才行。

真的,自己像个傻瓜。喝下那些装在水桶般大小的容器里的温吞水,然后排尿。

每次都觉得自己像是漫画中的人物。

要真是那样反而好了。就可以不用打那么痛的点滴、做讨厌的尿检了。正是最难启齿那种事情的时期,却不得不对护士说:“我今天来例假了。”医生那里也总是说些令人厌烦的话:“肾脏再这样恶化下去,要透析的话,就会这样这样……”

我自己一个人被控制盐分摄入量,菜寡淡无味,大酱汤变成了大酱水。青春期很容易饥饿,学校提供的含有盐分的饮食,我吃得那么津津有味、那么狼吞虎咽。我觉得这样的自己既丑陋又可怜。

难看死了!脸色也这么差!我怎么是这样呀?真逊!

每次照镜子,我都会这样想。镜中映出的是失去了圆润光泽,处于青春期紊乱状态下的自己那苍白的面容。

正是那时,有个叫阿麦的男孩子,坐在了我的邻桌,他总是讲些笑话逗我开心。

他是不是喜欢我啊?一开始我就隐约觉察到了。因为当座位排好的时候,他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甚至因此老师都叫他去医务室量量体温了。

我在那之前就一直喜欢他了。

喜欢他背有点驼,喜欢他的不通世故,喜欢他自然舒展的动作。即使有一大群男孩子走来,我也能从中一下子找到他。

虽然他长得纤细瘦弱,但我发现实际他并非如此。他擅长运动,只是看起来比别人动作稍多,重心低,因而显得缓慢。他就像猫那样,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父亲在夏威夷学过传统航海术,参加过皮划艇比赛,并且在湘南的海边开了一家店,在那附近教孩子们海上运动。听说他也会冲浪、会划皮划艇。他和我是那么截然不同,和别的男孩子也不一样,是那么的帅气!

那时,还不兴什么户外运动、环保运动,同学们感兴趣的足球、棒球联赛、电视剧,还有游戏等话题,阿麦他一句话也插不上,在班里属于怪人一列。

“小果,你也能去海边就好了。”

有一次,他突然这样对我说。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去海边?得去医院的我?”

只不过是说我肾脏不好,可我怎么竟会那么悲观。去去海边,也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不是去咕咚咕咚大口喝海水就好。

“是啊,去海边。去了,就会好起来的。我小时候也过敏呢,可现在全都好了。”阿麦说。他说一开始他很讨厌大海,因为皮肤会给晒得又痛又痒,又怕溺水,可渐渐喜欢上了大海,现在自己一个人也会去,有了许多朋友,皮肤也不那么娇嫩了,太阳晒后,只不过肤色变黑而已。大海、阳光对身体很有益处啊。

直到现在,我还常常会想,如果我对那么热心讲给我听的阿麦这样说,情形会怎样。

“那阿麦,你带我去吧。”

可那时,我并没有说出口。

我不想打断他的话,我想倾听他那如波浪般起伏的声音。对我来说,忘记现实才是最重要的。我希望能回到家里,反复回味着阿麦对自己可能有的情,心里装着满满的他,躲到那个世界里睡去。

“下次。”阿麦说。

“?”我反问。

他脸通红:“不是,将来有空吧。”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句“下次”,对于我来说,却是比爱的表白更想听到的话。

那份余味悠长,虽然之后也曾数度与几个男子认认真真谈过恋爱,可我觉得再也体会不到了。

明天去学校,就又能见到阿麦了。就是这,支撑着我活下去。看着受到父亲、母亲悉心照料,周末会去海边尽情运动的阿麦,我会忘记自己失去了父母。那么健康成长的他,周围都是充满朝气的女性的他,却能发现这么孱弱的我的好,仅此一点,就让我感到自己恢复了自信。

那时的阿麦,对于我来说,既非男性,也非女性,而是像天使般的存在。我是这样认为的。

我也常想,或许,等我自己什么时候有了孩子,又会再次看到同样的神情。

这是不同于姐姐,我对婚姻不那么持否定态度的原因之一。

就如同再怎样的美味,吃惯了,就难再复往日的新鲜感,或许是因为我这一生还没谈过什么恋爱,所以不能像姐姐那样看清。看得太过透彻,反而会难下决心。我想,结婚就是这样的一件事情。

只是,有一件事,常常想来会让我出一身冷汗,那就是: 要是我结婚去了,姐姐会不会不行啊?

我希望这是自己的错觉,也知道无论今后发生什么,哪怕是分开,只要我们把“橡果姐妹”继续做下去就不要紧,就会有一条退路,可还是会担心,表面看上去像是姐姐照顾愚钝的我,而实际是不是并非如此?

实际上,我自己是不是可以结婚,然后过着普通的生活?

又或者截然相反?我仍然是离开姐姐无法独自活下去?或者,最坏的情形,我们两人彼此都是如此?

想得越多,就越觉得不幸,于是,我把这个念头抛开暂放一边。

这种事情,把它搁置起来最好。等哪一天它浮出水面了,就像打鼹鼠那样迎头痛击,或是,等到那时再作决定吧。只是,不要放走那个瞬间,那才是胜败的关键。

“小果,睡觉哭什么呢。”

这样来叫醒梦中哭泣的人,是最差劲的了。

在姐姐的摇晃中,我一边哭着,一边朦胧睁开双眼。姐姐的脸就在眼前,睡前喝了那么多酒,可皮肤却是那么光泽。恋爱中的人真好……我这样迷迷糊糊想着,跟她说:“我做了个活生生的梦,梦见我的初恋了。我都快把他给忘了。这样清清楚楚的梦,还是第一次呢。没什么好难过的,却哭起来了。”

“欲求不满吧?要不就是更年期综合征?”姐姐一本正经地说。

“我又不是你。更年期,我还早着呢。”

我有些火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那是不是那个人出什么事了?你有时候直觉挺准的。联系他看看。”姐姐说。

“联系不上。”我说。

“那个叫松平的,他爸爸不是个冲浪还是什么来着的名人吗?在网上搜一下,一下子就出来了。”

“是吗?”

“是的。小果你呀,真是个糊涂虫。”

姐姐笑起来。我也笑了。

实际上,我早想到了检索。

这也并不奇怪。看我们家正中间像神龛一样摆在那里的那台硕大的Mac电脑,高级的硬盘旁边还有外置硬盘,甚至还装备了Time Capsule无线硬盘。

我自己也常常对一些记忆模糊的画家的名字,或是想去的店铺、城市的相关信息进行检索。

不能光躲在家中,除了做饭、工作,网络也是我的好伴侣。

可我并不想去检索他父亲或是他的名字。

姐姐她在那种事情上是很现实的,而我,只想把自己的泪水珍藏在自己心里。

检索出来了,那些丰富的泪水就都会蒸发掉了。而我喜欢把那些泪水一滴一滴慢慢收藏起来,等待它们聚积成美丽的湖泊。

就像日暮时分走在街头。

车站前有名的甜品店前,回家途中想买点甜点的人们也照例喜滋滋地排起了队;市场上的鱼到了最后的清仓甩卖阶段,回家的氛围像雾气一样笼罩着大家。抬头望去,每座高楼都是方方正正的白色,透着灯光;每家的房间里都晃动着人影。在某处的某个窗户里,那个他,那个昔日好友的他,也一定同样沐浴在这慵懒的时光中,匆匆奔赴夜晚。希望能一切都好。这样想着,就像有什么透明而细腻的东西滴落在心中。如果明白了真相,这小小的光辉就会简单地消失而去。要把它们好好收集起来,必须目不转睛,时刻做好准备才行。

我不太善于用言辞表达内心所想,勉强才能把其中一部分说给姐姐听。要不是姐姐帮我把它们编辑改写下来,怕是等我死了,我的许多想法都会随我一起离开这个世界。不过,有时我觉得那样才是最高的奢求。

我常常在想那些既不出书,又不上电视,不也爱向人宣扬自己的信念、所作所为,就那样死去的伟大的人物。他们的内心就像是湖水般澄清,而后悄无声息地美丽地死去。生时的辛勤劳作,换得上苍平静的拥抱。满是皱纹伤痕的手,疲惫干瘪的身体,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那美丽枯萎的植物,不遗留下任何污秽。

如果想要那般悄然消失的话,要使之变为现实,就一定要在心里收集下这纯净的水滴。一点点的,好好珍藏。

“不要紧的。就算他现在变成了大街上常见的好色大叔,说不定那样反而安心了呢。对了,我刚才把剩下的参鸡汤喝了,比昨天在店里吃的味道还好呢。”姐姐微笑着。

“我男朋友说首尔的参鸡汤更好喝,要带我去。我去是不去呢?你也去吧。”

“去首尔?我会妨碍你们的吧?”我说。

“不会的。我还不想和他同住一屋,所以根本不要紧的。”姐姐一脸认真地说。

“另外,他也不是那种一心只想着做爱的人,你能一块去,说不定他还会高兴呢。像这样,精神恋爱的感觉很好啊。”

我对姐姐恋爱上的事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这种时候,她是不会说谎的。

“还是不去了,你们两个人去吧。”我这样说。

要去的话,还是等这段蛰伏期过后,自己尝试着一个人去吧。或者等姐姐去过几次韩国后熟了,我们两人一起去。我想去坐坐那儿的地铁,去散散步。我想姐姐她那个人一定会发现几家好的美容、按摩之类的店铺。护照得去更新了。我正为自己能有这样的想法而感到高兴时,听到姐姐说:“你现在是不是在想,等我对那里熟了,我们两个一起来个美食与美容之旅?”

“你怎么知道?”我问。

“你脸上写着呢。”姐姐回答。

“那样还早着呢。你说的没错,那你就去打探一下哪家店的参鸡汤好喝,然后再带我去。正如你所说的,我也觉得等天气暖和了,自己要多出去活动活动。”我说。

“知道了。我会好好打探打探的。”姐姐又说,“可能这个月就去。”

说完,她把发带在额头使劲一勒,在电脑前的椅子上坐下,开始工作。

工作状态中的姐姐的后背,不禁让我想起了父亲。她肩膀也是微微上耸,像极了父亲。这让我甜蜜地回忆起已和我们融为一体的父母的影像。

也想起了我们四个人居住的那两间小屋。父母喜欢小树林,总是有事没事就带着我们去附近的那个大公园里野餐。

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没有钱去饭店吧。

那么穷,却生了两个孩子,真拿他们没办法。

可他们却总是那么乐观,就像是童话或民间故事里的人物。

或许也是因此,直到现在我还是比较喜欢质朴的人。

天气很冷了,我们也还常在外面野餐。父亲常常说:“在外面吃饭团、煎蛋特别香。不管天冷还是天热,在外面就好吃。”

那时的保温瓶性能不像现在这么好,不能够长时间保温,茶稍稍有些凉了,我们却喝得津津有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喝着的温温的茶水有种奇特的味道。在林间的话,会夹杂有树木还有干燥的土壤的气息,因而给茶增添了那么多的味道。

我常常背靠着母亲,眺望树枝与树枝之间的天空。

鸟儿就像盖在天空的邮戳,点点飞去。

我心里想着: 那么远的地方也会有风啊。

姐姐总是一个人闷头爬树,父亲怕她摔下来,则站在树下。

时间总是这样一成不变地在无声中慢慢过去,天黑了或是冷了,母亲就会拍拍裙子上的土,站起身说:“该回去了。”这样宣告结束。肚子饱饱、身体有些发凉的我们踏上了归途。那时,总觉得世上再没有比那条路更平凡、更无趣的了,可现在,我却觉得它是那么珍贵,价值何止百万。

我想,无论是谁,都会希望能够与孩提时代的自己见上一面吧,哪怕只有片刻。

见面后会是怎样的心情呢?是羡慕,还是伤感?正如同热恋中的人,在感情最热烈的时候,越是觉得“将来难免伤心,所以要珍惜现在”,反而越背离了自己的原意。正是因此,我觉得对于我们来说只有现在。现在,我很幸福,看着窗外的天空可以流泪,就这么简单,什么也不需要。能躲在屋子里品味自己的幸福,这是多么难得的境况。

尽管如此,我却还是想回到那段日子,希望能和家人一起走在昏暗的野餐之后的归途,哪怕一天也好。

我花了太长太长的时间才能从丧亲之痛中重新站立起来。

也如同这次,经过这么长时间才能面对爷爷的离世。也有像姐姐那种拼命干这干那来排解伤痛的人,可我却是只能静静待着。

我也觉得很对不起我那当医生的姨父和姨妈他们。

那场纠葛过后,跟他们几乎再没有了联系。

姐姐离家出走后,思念姐姐、整日愁眉苦脸的我,就像被软禁的人那般绝望,把肾也搞坏了,搞得家里闹鬼,弄得一团糟。对于这样的我,姨父姨妈他们也一定心情沉重郁闷吧。

要是现在的话,能阳光些,那么他们的态度也会有所不同吧……作为他们来说,本着慈善之心收养了我们,真心想我们能给他们找个养女婿作为报答。不但他们的愿望破灭了,还被当成敌人那样离家出走,他们在亲戚面前一定颜面扫地,很是苦恼吧。真是对不起他们。

这世上一定也有姐妹与我们有不同的价值观,会高高兴兴地去相亲,开开心心地接受这种人生。要是我们不是橡果姐妹,而是喜欢钱、喜欢娱乐的姐妹就好了。

为什么不能和他们至少做到平静地分手,让他们想起我时心里有些许愉悦呢?

可每每我这样想时,总是已时过境迁。

我人生的步伐总是那么缓慢,跟不上时间的节拍。

“橡果姐妹:

我丈夫在一次事故中去世,已有一年了。

我们十八岁时相识,两人一见钟情,之后便很顺利地开始了交往,然后度过了一段很美好的岁月。我们没有孩子。我现在不知道每天该做些什么才好。

无论看什么、去哪儿,脑子里都是回忆,能做的只是哭。

没有对象能让我去跟他讲这些话。大家都用一副可怜的眼神看我。这我也能够理解。

等待你们的回信。

安美”

“安美女士:

我们俩也在一场意外中失去了父母。

那种悲伤是无法愈合的。

虽然那就像是得了一种无法治愈的疾病,它将陪伴我们一生。可要是把它当做是我们不曾忘记父母,将和他们一直在一起。这样去想,心情就会好些。

这样,幸福就会一天天慢慢多起来。

你过得怎样?欢迎随时给我们来信。

橡果姐妹”

可能是看了姐姐写给安美的回信,我又做梦了。

蓦然发觉,我似乎正一个人待在阿麦父母家的一个房间里,也不知怎么进去的。

我并不清楚为什么会认为这里是他父母家,只是梦中这样感觉。

家里其他人呢?我也并不清楚他家里有什么成员,只是隐约知道他们在医院里,像是阿麦今天早上去世了。不知为什么,我觉得睡眠不足,身体发胀,脚底发沉。家里笼罩着一股悲伤的气氛。

房间大概在五楼或是六楼。可以从窗口向下俯视到许多建筑,从窗口可以看到远处的海,在建筑物与山的空隙间一闪一闪发着光。果然是在海边。在普普通通的楼宇住宅的那边,有波光在闪动。

我所处的和室里有一个佛坛。

房间里散发着草席的气味,还有午后阳光带来的浓重的空气的气息。

我供上香,双手合十。

旁边柜子上面摆着许多照片,大都是阿麦小时候的家人照片。作为家中独子的他,一定很受宠爱。照片里有他的父母、爷爷奶奶,还有他在海边玩耍时拍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他比我认识他时更小,不过面容没有改变。还是一笑起来就会露出有缝的门牙,还是双眼分得很开,一副悠然的神情。

并没有小学、中学、高中时代的照片,而只有一张他成年后结婚仪式上的全家照。他一脸紧张,身边是美丽的新娘。这就是长大后的阿麦。双方家人都在场,是在海边宾馆的庭院里。真好!我这样想,并没有心痛。

这就是我所不知道的长大后的阿麦。我又找了找,并没有小孩子的照片,想是他还没有孩子吧。

我与他的时间就一直停滞在那段日子,想到这里有点难过。本来还有更应该去考虑的事情,可因为是在梦中,我只是跟着感觉,在现实之外游荡。

大铁门突然打开了,阿麦的母亲一个人回来了。被阳光灼晒的头发,紧缩的双肩。我想她也一定常去海边。

只见她身穿丧服。阿麦果然是死了,我模模糊糊地这样想着。今天早晨去世的,本不可能马上穿丧服的,可因为是在梦中,我也并没有觉出有什么不妥。

草席的包边泛着微光,让人不觉有些落寞。我没有说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对于我的存在,阿麦的母亲并没有感到惊讶。

“要点什么作纪念吗?”她问我。

她戴着眼镜,看上去很贤惠,腰身细细的,是个美人。

“请给我一件阿麦穿过的衣服吧,我不会胡乱闻来闻去的。还有,要是可以的话,给我一张摆在那边的他小时候的照片吧。我喜欢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我这样说着。

我怎么会说出这些话来,连自己都弄不明白,可是我太想要那两样东西了。这欲望之强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我就这样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恳求。

“可以啊,等一下。”

阿麦的母亲目光呆滞,脸上也没有笑容。她淡淡转过身,拉开那个旧柜子的抽屉。一股旧衣物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

我也觉得奇怪,得到那些东西,也不可能再见到阿麦了,可自己现在却只想得到那些。

然后我就醒了。

又在哭。我自己都给吓了一跳。

不好!阿麦他是不是真的死了?想到这里,我终于决定在网上搜搜看。我找到了几条简单的信息,说阿麦的父亲来往于夏威夷与日本之间,给孩子们开设的海边教室办得有声有色等等。可没有博客,也没有发现阿麦的名字或是关于他现状的记述。我不想输入“死”字再做进一步的检索,我不想通过这种形式来获知他的情况。

可这样的话,那个梦还会再次出现的。这种预感笼罩着我。为什么姐姐会在此时再度坠入爱河?为什么我会受她影响开始做这个梦?而后又有安美的来信,我觉得她的信像是在向我强烈诉说着什么。为什么众多的来信之中,这封信格外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想,一定是有什么事发生。

我给我现在唯一仍保持联系的当时的一位同学发去了一封邮件。

她是个认真、热情而又淳朴的女孩子,曾几次陪我去过医院。在我打点滴的时候,她会在一旁的椅子上等着我。我睡着了,她也在旁边打盹。那副可爱的睡相,我不会忘记。

“我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是有关松平麦同学的。我不太放心,你知道他的消息吗?”我就这样在信中直接问她。

几天后,那位失去丈夫的安美女士又来信了。

信中内容竟与我的心境奇妙地吻合在一起。

“橡果姐妹:

我又给你们写信了。

现在,那个我曾经和他一起生活过的家,住着让我难受,我父母还健在,我就搬到了父母家里。

沿着那个家前面的路一直走,就是他最喜欢的大海。我们一起逛过的小店,流产时我们俩哭着相依偎着回去的路,只要我一经过那边,所有的一切就像是放电影一样涌入我的脑海,因此我决定暂时离开。偶尔我也会回到我们两个人曾经的家里去大哭一场。就在那空荡荡的我们两人曾经的家里哭啊哭,然后再打起精神过下去。

父母跟我说想住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我没有心情去那边整理,也什么都没有决定。

刚才,我看到父亲在院子里挥动高尔夫球杆,那件事过后我忽然第一次感到自己很幸福。因为我想到了你们,还有其他许许多多失去父母的人。想着想着,原本觉得处在不幸的深渊里的自己,心里划过一丝光亮。不是觉得与不幸的人相比自己还强些,而是因为看到父亲在挥杆,就像是我中学时那样,在这个院子里小小的草坪上,在母亲辛辛苦苦种植的花草丛中,父亲活生生地在这里。这样想着,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羞愧了。

自己倍受着宠爱、父母双全,却视而不见,只会向神明抱怨,还我丈夫。而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人失去了挚爱,甚至没有了亲人;或许也会有人身处优越的环境,然而精神世界却比我更加荒芜,甚至没有朋友。我想到了这些再自然不过的事。我说这些,也没有要拿这个和别人相比的意思。

神啊,请原谅我。虽然我还是沉浸在悲伤与不幸之中,可我的父亲母亲在这里。今晚我们仍会一起共进晚餐。我会帮妈妈做她喜欢的俄罗斯红菜汤。我这样说完之后,只觉得天空是那么蓝,像要把人融化掉。

谢谢!

安美”

看来安美暂时不会再来信了。我心里这样想着,把信息输入资料里去。

不知为什么,安美的形象和阿麦妻子的形象重叠在一起。

我知道她们不是同一个人,然而她们给我的感觉却是相同的。

奇妙而也是理所当然的是在同一时间我也收到了那位中学同学的来信。

那封信我感觉仿佛已经读过了无数次。

“小果:

好久没联系了。谢谢你的来信。

松平麦同学在半年前的一次摩托车车祸中去世了。因为他父亲在海边工作的缘故,他们家搬了,好像是上高中后就到湘南去住了。

听说结婚后和他太太一起在逗子[7]的游艇码头住,是在住处附近发生车祸的,他们没有孩子。真是很不幸啊。

抱歉没有通知你。我也是最近刚听说这件事情,没能跟你说。因为你跟松平关系很好,我想你还是不知道为好。对不起啊。

一直想搞个同学聚会,都过了好多年了,希望今年能够实现。到时候我们一起悼念他吧。我负责联系。以后再给你写信。

美雪”

我心想: 果然如此。

眼里却没有泪水。

只是,我这一生都将作为他的初恋被封印,无处可去。想到这里,只觉自己的一部分也随他一起死去了。

我自己也想,如果自己不知道就好了,可空间却是连接在一起的,暗示一个一个接踵而至,我还是知道了。不过,把这些说给美雪听也没有用,于是我在回信中只是简单地写道:“我很难过。不过我还是觉得知道这件事情的好。谢谢你。很期待我们的同学聚会。”

就如同网络一样,这个世界充满暗示。有一个箭头给你指示着答案。我就这样在答案周围徘徊,在毫无觉察中平静地服完丧,被姐姐的恋爱唤起,奇妙地在意起安美的来信,直到最后梦到了阿麦。

在这世界的混沌之中,死去的阿麦在一个特别的时机来到我的梦里,安美又使我联想到阿麦的太太,这些都不是偶然。这种种,或许都是人们潜意识的海洋之中飘浮着的传达着相同含义的讯息,无论抓住哪个都会明了。

人死去之后,都会同样的给周围的人留下一圈圈波纹。

我们每个人也都同样会在别人内心的海洋里拥有一个小小的角落。

然而,却还是会感受到不同的人带来的不同的悲哀。

闭上眼睛,窗外的光线透过眼睑呈现出橘黄色。活着,就是这么简单,却又是那么神奇。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阿麦了,阿麦他的肉体已经不存在了。只有这是可以确定的。

如果能有来世,希望能和他一起去看海。

认认真真地去冲浪,一起晒太阳。

就出生在海边的小镇,皮肤晒得黝黑,在烈日下笑着生活吧。

或许那时有过这种可能性啊。一想到这里,不禁眼前有些发黑。这,是那时的自己连想都不敢想的。那时的自己,被紧紧封闭在了只有自己的世界里。正因为是这样的自己,才觉得与他一起生活是无法想象的。

无限的可能,一一去幻想也好,去否定也好,都是一样的。我就这样沉浸其中,不能自已。

自己会消沉,会蛰伏,其深层的理由是因为阿麦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这样想通之后,悲伤之余,我心头也为之豁亮,决定开始康复锻炼了。

心里忍不住想要做些什么。

第一步的打算就是借送姐姐他们去韩国旅行之机,回来的时候在国内候机大厅买点点心,吃个咖喱,于是我决定跟他们一起去羽田机场。

就这样,我第一次见到了姐姐的男友。

他是个四方脸,说起话来也是规规矩矩。眼珠像狗一样圆溜溜的,不大说话,看起来是个正派人。他身穿某户外运动品牌的冲锋衣,背着行囊,一副像是要去登山的休闲打扮。

他开着车来接我们,于是我们三人一起乘车经过彩虹桥[8],进行了一次短暂的兜风。

他并非不善社交的那种类型,说起话来声音洪亮,也很风趣。对姐姐态度也很自然,两人很平常地说说笑笑。对我,他也表现出了应有的体贴,我们相处得十分愉快融洽。

直接去国际候机大厅也无事可做,于是我们把车停好,又坐巴士返回国内候机厅,到星巴克去喝咖啡。姐姐去洗手间时,他淡淡对我说:“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我也请您多多关照。”我回答。

人声鼎沸的机场,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声音与气息。

我手捧甜甜的热饮,漫无目的地看着来往的人流。

“我是认真喜欢橡子小姐的,一天比一天喜欢。”他说。

“很难得啊。我那个坏脾气的姐姐。”我说。

“我总觉得她会突然离我而去。”他说。

“我明白。我也老是会那么想。”

说完,我笑了。之后,才忽然发觉,原来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啊。

自从那日以后,我一直在这样想。自从那夜在雪中的阳台上目送姐姐的背影远去,我的一部分心就一直在哭泣,未曾停止过。

记忆生动地浮现在面前,甚至可以闻到雪花的味道。

“我是真心的。能把这些话告诉你,我安心了。”

他说着,对我笑起来,面前像是有微风拂来。是男人爱上女人时独有的那种气流在他心中翻涌着。我心想,姐姐就是依靠着这股能量活着的吧。

这股情热就在近旁,这种感觉真好。

我明白。我也是一辈子都爱着姐姐。我小声说着。他静静点点头。

目送他们乘巴士去了国际大厅,我买好点心,吃完咖喱。

就此坐飞机去什么地方吧。冲绳、高知、熊本……想来想去,我有了一个念头。

是啊,去逗子为阿麦祈福吧,买上鲜花带去。尽管我只知道逗子的游艇码头这个信息,可这就足够了。

我和阿麦,虽然知道彼此喜欢,可连手都没有牵过,海边最终也没有去成,却有过一吻。

我现在还常想,那是不是在做梦啊?可那的的确确是现实。

那是在临近毕业时,我在路上与他偶遇,聊了一会儿后,在分手时我吻了他。

我觉得自己胆子好大。那是在车站的站台,他说是要找朋友一起去镰仓的滑板商店,我则是回家途中要去临近车站前的书店。

并不是觉得再也见不到他了,只是身体仿佛不受控制,就那样亲了他一下。电车来了,“再见!”我挥挥手,心里却在想: 自己刚才做了些什么呀。就这样,我满脸通红地上了车。站台上的阿麦,以在我眼中无比俊美的姿态站立在那里,用无限深情的目光注视着我。

仅此而已,可为什么我会感到如此痛苦呢?阿麦他一定也很痛苦吧?我想那纯粹是因为年龄的问题。作为生物,并处于花季年龄的我们,全身心地渴求对方而不能获得,欲望与纯情以一种奇妙的组合交织在一起,全部融入了眼前的景色之中。

我在逗子车站下了车,阳光仿佛夏日,让我一瞬忘记了寒冷。

阿麦在他的人生之中,究竟有多少次曾伫立于这车站前?想必是不计其数吧。

他父母曾一次次开车来接他,在这车站前面等过他吧?

成人之后,他也一定来这里接过父母、妻子吧?

就是在这车站前面。

想到这里,眼泪不禁流了下来。仿佛这个小镇就是阿麦。

不仅是网络,所有的都交融在一起。来信倾诉的安美和阿麦的太太的影像重叠在一起,阿麦的影子融入了这个小镇。手握这些影像的缰绳的似乎是我,却并不是我,是存在于更深处的一股决定一切的力量。

我心里这样想着,全身像是依靠在花上,向海边走去。

没有穿丧服,心情却是穿了丧服的心情。

这里位于河畔,河景比海景更靓丽。

实际上我常来逗子。和照顾爷爷时结交的男友开车来过,也和姐姐坐电车来过。我们还在站前那家有名的店里买过小沙丁鱼干、生鱼片,到海边搞过小型宴会。我和姐姐看着大海,吃着生鱼片,喝着酒,我们俩都醉了。用带来的煮咖啡的小炉子烤起了沙丁鱼,把想过来搭讪的人都给吓跑了。

即便没有什么关系,每次来到逗子,我都会想起阿麦。

那时,我和阿麦倾尽所有旺盛的生命力,发散出的庞大的思念去哪里了呢?去了大海、山脉、空气中……然后与许许多多牵连在一起,并不断循环着吧。

海边很冷,只有牵着狗来散步的人。阳光中的人和狗都散发着神圣的光辉,像是来自别的世界。

我在岸边向着大海双手合十,久久凝望。大海寂静、泛着幽幽蓝光,引领着群山。沙粒透着寒意,可以感受到等待夏日来临的整个地球的呼吸。

没有花觉得不自在,不觉间手里的鲜花已经仿佛成了我的拐杖。就这样,原本是来献花的,可我并没有把花放到海里去。

我根本不知道阿麦是在哪里发生的事故,于是搭一辆出租车去了逗子的游艇码头。

出租车沿着山路蜿蜒而下,很快就来到了码头,快得让人有些失望。路两边栽种着椰树,让人觉得仿佛现实之外的世界。我一路走下去,来到网球场附近。悦耳的击球声在空旷的逗子游艇码头回荡。路两旁是形形色色的建筑,别墅居多,因而悄无声息。

怀里的花香完美地映衬着异常湛蓝的天空,让人目眩。我心中的悼念已经结束,不觉间忘记了把花放下,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那天原本打算就那样走上国道,穿过隧道,沿着海滨一直走到阿麦那天去的镰仓的,忽然又改了主意,折返回来。我想到小坪渔港买点鱼,看看小船。

无论哪里的港口,附近都是一派嘈杂的景象,我忽然特别想看那样的风景。

这时,一个女人从对面走过来,可能是去停车场吧。在这儿,除了逗子游艇码头的职员以外几乎再没有人行走的午后刚至的时间,在这冷风呼啸的路上。

那个已近老年的中年妇人,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不,还有些不同,她稍稍年轻时的容颜,我的确是最近见到过的。是哪位名人吗?我努力回忆着。

当我醒悟的时候,不禁有一丝寒意。

这个人,是我在梦中见过,而实际并没有会过面的阿麦的母亲。不会错的。

我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很冒昧地走上前问她。

“请,请问,您是阿麦的母亲吗?”

我满脸通红,话说得结结巴巴的,声音尖细,一点儿不成样子。

她直直地盯着我,神情悲切中,还有一丝喜悦。

她一定是想尽可能忘掉刚刚痛失爱子的这一现实,因此不希望有人再提及此事,可还是难以抑制儿子带给她的那份骄傲。

所有这些,在镜片后那深邃的眼眸里都显露无疑。我心想: 没有猜错。也在此时,强风中的她怔怔点了点头。

“是的。你是?”

这不是在梦中,也不是在网络,而是在寒风凛冽的椰林小路的路中央。不会有错。然而我却恍若在梦中。

“我,我叫吉崎,和阿麦以前是同学。受到他那么、那么多照顾……他去世的事,我最近刚刚知道……”

说着,我把花递给她。还好没有放在海边,不,就是为了这一刻才没放的。我心里这样想着。

“您能把这个给阿麦供上吗?我不知道放哪儿好,就这么拿着走了一路。”

她说:“谢谢。那我收下了。我会马上把它供在佛坛前的。”虽然脸上没有笑容。

说着,她接过我带来的鲜花。

“很想让你去家里坐坐的,可我现在心里还很乱,家里也是乱糟糟的。谢谢你啊。”

说这话的阿麦母亲微微露出一丝笑容。

我想: 佛坛一定是在那高坡上的住宅楼里的某一间和室里吧。

“哪儿的话。能在这儿把花给您,就是奇迹了。我很感激啊。”

梦中的我,是那么大胆地闯进他们家里,哭着向她要旧衣服、照片,可现实中的我,就像孩子那样慌慌张张地作了答,然后低下头,不仅是和阿麦,可能也是和他的母亲,做了永久的告别。

回头望去,只见这次是阿麦的母亲,像是依偎着鲜花一样地走远。

是真的吗?刚才的事情真的发生了吗?

我在渔港的鱼店里一边买着章鱼爪、海螺,一边恍惚地想。刚才的事情是真的吗?还是在炫目的阳光中做的一个梦?自己只是不知什么时候把花放下了?

可我只是知道,这样就好。我也知道,自己做得对,周遭所给的暗示,自己并没有让它从手中溜走。

在这个阿麦所热爱的小镇的港口边,停泊着许多艘小船。卖鱼的大叔一脸不耐烦地推销着他的鱼,今天这一天就这样在倦怠中过去了。所有都在这里,即便什么也不做。我这样想。

“橡果姐妹的妹妹:

小果,我现在在韩国。知道吗?

我这次的男友,很奇妙,再怎么和他待在一起都不会腻。

还有,我们是分房睡的,我刚和他吻别,道了晚安。

他会不会是同性恋啊?我真这样想过,不过看他白天和我一起时若无其事,可又确确实实盯着我大腿、胸部看的眼神,我知道他不是同性恋。

虽然他前天熬夜了,可是一到机场,他就说我是第一次来韩国,要带我到处看看。等我们一办好入住手续,他就带我去吃正宗的酱蟹。我们在那家店里大吃了一顿酱蟹。那家店布置得就像是做法事的会场,一点儿也不光鲜,可螃蟹味道棒极了。我吃了好多好多辣白菜,多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了。韩国餐馆里,会送上满满一桌子的小碟配菜,都很可口,而且种类也很多,光吃那些就饱了。

我还担心过这是第一次一起出来旅行,怎么相处才好呢?可和他就像一家人一样,相处得很融洽。眼前总是他那张微笑着的四方脸,我是完全被俘虏了。我对四方脸没有抵抗力,可能是一种恋父情结吧。爸爸他就是四方脸。

我想: 这种人对待结婚是很认真的吧。

可是我不能结婚,因为橡果姐妹是我现在的使命。

这就是我。

将来,他要与之结婚的,不会是我,而是一个思想更单纯的人吧。这个念头让我觉得很难过,可也没有办法。

我好希望能和他长久交往下去。这样的念头我好久没有过了。哪怕是多待一分、一秒也好,只想跟他在一起。

我并非什么美人,可男朋友一直没有断过。我想这一定是因为我明白恋爱是有时间期限的。心里这样想着,一举一动就会变得可爱,变得生动,会有种莫名的吸引力从我身上散发出来。别的女人都是考虑到将来而去交往的,这样男人就不会爱得那么热烈。

这是辣白菜,这是泡菜,这是拌油菜,这个是生拌乌贼,看着他手脚并用地比划着,一脸认真地告诉我菜名甚至做法,我真的很感慨: 这种人在日本真的很少见,韩剧为什么会流行,我是明白了。

他就是我的勇俊[9]哥,他就是我的元斌哥。

那我就是崔智友[10]吧,从长相上来说。(笑)

我们手牵着手,走在冬夜的路上。

韩国的夜晚,夜是真正的夜,黑漆漆的,寒冷的空气里像是夹杂着许多冰粒。人们嘴里呼着白气,喜怒就那么写在脸上。好人一脸善良,坏人面露奸诈,脸上都写得清清楚楚的。

到处充满生机与活力。嘈杂是那种热闹的嘈杂,而不是像日本,只是那样挤来挤去的。还是出门旅行的好。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苏醒了。真想也带你一起来呢。

真是难以置信,我们两个人可以想上哪儿旅游就去哪儿了……

你说的没错,实际上还是有什么东西缩在我们内心的某处,拦住我们让我们不要一起出门,我现在有点体悟了。

还有好多话想说,下次再聊吧。

这家宾馆的房间里可以上网,我不用为此担心了。

下面我要照着你来信中的建议,开工写橡果姐妹的回信了。检查就拜托你了。

橡子”

“橡小姐:

早超过规定字数了。

橡果姐妹之妹敬上”

“橡果姐妹的妹妹:

别那么严肃。

对我来说,可没有什么橡果姐妹。

写字是我的一种疗法。

虽然我自己觉得次数并不是很多,可也谈了不少恋爱。在去爷爷家之前,还有过那么一次,和一个男人睡完之后,他给了我钱。

并不是因为钱而跟他睡的,而是喝醉了,跟一个年纪很大的人上了床,之后他给了我钱。

有一瞬间,我真的想过: 是不是能靠这个挣钱?可又觉得回味不好,不太适合自己,虽然也有些犹豫,可还是把那个人的名片扔在了那里。

不过,我想是因为有了此事,我才能下定决心直接去爷爷家谈判的。

现在,我已经明白爷爷他只是为了避开世人,而故意摆出一副令人畏惧的面孔,可在那时,真是觉得不可能和那么变态,那么可怕的人住在一起。

可当爷爷去世时,我得知爷爷他早在和我们同住之前,就已经写好了遗嘱,要把房子留给我们。真是让人感动啊。

我说想照张正宗参鸡汤的照片给妹妹寄去,想下次把妹妹带来。他听了之后,今天的午餐就带我去喝了高丽参鸡汤。照片随信附上。较之在街上小饭馆五百日元左右就可以吃到的鸡汤,这里的价格可以说是相当得昂贵,可是店里坐满了来吃午餐的公司职员、白领丽人。

味道也是好极了。澄清的汤汁,满满的高丽参,让人不敢置信。

中午起大家就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吃上一大堆辣白菜,这样怎么可能没有精神呢。他也说:‘在日本住着,觉得受不了的就是大家不大吃辣白菜。我都无法想象,没有辣白菜怎么成饭呢?’

另外也听说,他妈妈做的辣白菜总是常备家中。

在韩国,觉得生命一下子离自己近了许多。在日本的时候,感觉生命是装在玻璃容器里携带着的,可在韩国,能真真切切感受到生命就近在眼前,自己活着,生命在自己体内燃烧。可能我们小时候的日本就是这种感觉吧。

今天我们也走了好多好多路。牵着手,在寒冷的柏油路上就那么一直一直走着。

眼中看不到商场、名品店,只是一味走着。累了,就从众多酷似星巴克的店里随便找一家进去,买杯咖啡,把杯子放在手心暖手。

味道也并没有什么可挑剔的,我也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因而是不是星巴克也都无所谓了。多么令人奇怪啊。要是在日本,我是会有些介意的。

最终,我们走到了德寿宫,买了门票,请卫兵和我们一起合了影,然后漫步于这历经了许多朝代更迭的宏大建筑里。

里面有一家大型现代美术馆,正在搞现代摄影家摄影展。作品并非什么极品,当然也并不是说水平低劣,而是正适合约会的情侣参观。刚才还置身于王宫世界的我们,又完美变身成为在美术馆约会的现代情侣,我们就这样看着展览,随意交换一下感想,等走到外面,就又回到了昔日的风景。

怎么说好呢?风直吹向远方,对面就是一幢幢高楼,可只有这里,却是一个古代的世界,一片静谧。京都、奈良偶尔也会有如此感受,恍如置身于古老空气之中一般的独特感受。

‘以前这里还要大很多呢。’他看着导游手册说。

‘竟不知道还有西洋建筑呢。国王是被逼着建起来住进去的吧?’我说。

心里想着,要是我们俩生在这个国度,是两个学生的话,会是怎样的心情。

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也并没有走过什么歧途,可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呢?想到这儿,不禁有些悲伤起来,悲伤中又有甜蜜。

在这世间,能得到某人如此的眷恋,这种感觉就如同父母在时的那种感觉。

如果能一直这样持续下去就好了,可大都是会消失的梦境。

今晚,他最后要带我去家有名的“木炭沟”烤肉店。说是那家店味道极佳,他也很期待,另外还邀请了他的奶奶。一想到要见他奶奶,不觉有点紧张,可又一想,又不是要结婚,也就放下心来。想着那连着骨的扁扁的五花肉一片片铺开,滋滋烤好,再用剪刀给剪成一块块。心里好期待啊。

橡子”

平时工作时受限制,真让她放开写的话,字数不知要超多少呢。我不禁感慨。看着信,自己仿佛和姐姐一起漫步于德寿宫的宫院中。更确切些说,是觉得自己仿佛一个幽灵正从空中眺望着她和男友缓步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