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运 1关于十一月(2 / 2)

无情·厄运 吉本芭娜娜 5006 字 2024-02-18

“接下来天就越来越冷了。”我说。

“是啊,这个季节的美景,怎么看也不觉得厌倦。”境哥说。

我心想:哼,总有你看厌的一天。

“境哥,你弟弟这样做,你怎么看?”我问他。

“这符合他一贯胆小的性格。我真是服了他,性格从来就没变过。我也为他担心,不知道这个跑回老家的未来牙科医生前途如何,好在他性格温和,手也够灵巧,加上身体健康,应该没有问题。就他那副孬样,要是去学外科我肯定反对。”境哥说。

我看到境哥的对面有一树漂亮的枯枝,才九月,树木已经把它如骨的清癯枝条伸向天空了。一看见境哥的眼睛,我心里就踏实了。他的目光深沉明亮,仿佛不管我做什么他都能包容。

“嗯,我也觉得他好像比较懦弱。”

“没错,他个性不够油滑,所以选择了逃避。我估摸他现在正茶饭不思,以泪洗面呐。过不了多久,等他内心平静下来,小邦走的时候他肯定会来的。”他说,“他现在不来看小邦,同意解除婚约,我都能理解,我不觉得有多恶劣。”

“我也是,我想姐姐也不会介意。”

“每个人对不幸的接受方式都不一样。”他说。

“你说的对,不管喜欢还是不喜欢,我也在为自己的将来做准备。人的做法都没有大的区别,无论是我还是你弟弟。不过—我希望姐姐的葬礼他能来。”我说。

“会来吧。照他那一板一眼的性格。”

“如果姐姐的病不影响结婚的话,他是否会选择不逃避呢?”

“虽然你这个假定是不可能的,但我想他不会逃避。现在的情况和你的假定有本质的不同。在小邦等待死亡来临这段奇妙的时间空白里,大家只是在这个奇妙的空间里做着各自的决断,而事实上,小邦正从容地在和这个世界道别呢。”他说。

我能明白。自从我开始办理去意大利的手续,重新翻开积满灰尘的意大利语会话教材用功以来,停滞的时间又开始流动,我的感情也复苏了。

令人悲哀的不是死亡,而是现在这气氛。

是那沉重的打击。

那创伤依然留在我脑芯,凝结成硬硬的一块化不掉。即便自以为已经够坚强,但一想起姐姐的样子,信心又立即烟消云散了。

那天早晨,姐姐按着脑袋走进厨房。

正好前一天晚上我回家里住,那时正在起居室喝咖啡。

我问她:“喝咖啡吗?”

姐姐回答:“头疼得厉害,不喝了。”她的声音出奇的温柔。

想到姐姐马上要出嫁,而且将来要跟丈夫回乡下继承家业,去更遥远的地方,我不由得有些伤感。

以后没有机会再聊天窗的事,那个约定也无法实现了。

那一刻,孩童时代的往事排山倒海而来,那时的空气和味道,枕边堆积的杂志,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快乐的回忆,快乐得让人心口发闷。

我从搁架上找了点能缓解头疼的花草茶,沏好给她。姐姐对我笑了笑,借着茶吃了两片阿司匹林。

我没有任何不好的预感,如果有我也许会阻止她。

姐姐那时穿着平日常穿的睡衣,发型也是老样子。

我从来只关注当下,但为何时间的流逝让人如此悲伤?我曾经无可奈何地陪着喜欢做梦、经常迷上男孩子的姐姐,深更半夜去窥探她初恋情人家的窗户。我们走着夜路,一人分戴一只随身听的耳机,翻来覆去听那时候我们喜欢的歌。虽然我对姐姐喜欢的人毫无兴趣,可还是站在那人住的楼下抬头看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心情既紧张又亢奋。星星一直在我们上方闪耀,一路走一路听音乐,柏油路看起来离得很近,车灯也很好看。路上遇见男孩向我们这两个小女孩搭讪,还差点碰到坏人,感觉非常紧张刺激,但只要两个人一起走,就没什么好怕的。

感伤冲破封锁着它的一块块混凝土砖瓦,不断涌上心头。

死亡并不令人悲伤,被感伤吞噬以致无法呼吸才让人痛苦。

我想逃出这片高远的秋日天空。

“境哥,你对我做了什么?害我眼泪收不住。”

“你冤枉好人啊。”他说着握住哭泣的我的手。

手上传来的温暖越发让我伤感起来。

“哭吧,今天是哭泣日。”

“境哥,你喜欢我姐吗?”我问。

“没有,我想接近你,所以来探望你姐。”他说。

我破涕为笑。“真可惜,我要去意大利了。”

“是啊,真可惜。”但看上去他一点也不可惜,搞不清他心里在想什么。

“你以前就认识我姐吗?”

“认识啊。”

“说点姐姐的事来听听吧。”

“好啊。”他毫不犹豫地同意了,“我弟弟在联谊的时候要了别的女孩的电话号码,把那纸条夹在笔记本里。回到家时小邦在,不巧纸条从笔记本里掉了出来。你姐她一下就明白了,当着我弟弟的面连笔记本撕了个粉碎。”

“好过分。”

“我正好住在弟弟那儿,所以也在场。我觉察到房间里浓重的怒气,估摸着半夜里肯定要吵架,于是塞上耳朵先睡下了。后来才知道,小邦真是拿得起放得下。接下来,她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没有勉强自己,也没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和平常一样。我第一次觉得她很美。先前我还觉得她生起气来很吓人,觉得她也只是个很一般的女孩子。他们两人谈着孩子气的话题,像‘明天吃什么’、‘请境哥吃什么好吃的’、‘去公园旁边新开的面包店买面包给哥哥。不,还是大家一起去吃’、‘放假真好啊’之类。为了不吵醒我,两人压低了声音商量。”

“我明白,姐姐就是那样的。”我说着,泪水又流了下来。“今天我怎么这么爱哭?”

“这不是悲伤,而是心灵受到的创痛,当时受的打击今天才最终释放出来,所以你重新感觉到了创痛。这需要时间,我想你没法习惯。”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只要是你的事,我都知道。”

“谢谢,哪怕你是在哄我。”

如果不是现在这个时候、这种情境下,和他谈谈该多好,现在的我需要时间和距离。然而他的漫不经心却有着让我不去介意这些的轻松自在。

我们走进一家咖啡店,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人。

我们在窗边坐下喝咖啡。除了姐姐的存在,一切都很自然。姐姐像悄然而至的梦境渗透进我生活的每个角落。麻烦的是,对我而言这并非可恶的事,我甚至希望这种状态能一直持续下去。与姐姐永远从这个世上消失相比,现在这样子要温和得多。

“谁能说小邦这样的状况就一定是不幸的呢?”境哥说,“她的事只有她自己清楚,不需要别人瞎操心。越操心越会觉得她无助。”

“我也这么想。我们姐妹俩很亲,一直都很幸福。现在一定是最艰难的时候,妈妈不是感冒,而是精神上无法承受。不过总会有一天,不一样的气氛将降临我们的家庭。那种不一样的和谐气氛一定会来临,那是从现在这扇窗户望出去的景色中所不可能想象得到的。可是我已经不愿意等待这一天来临,因为从一开始,大家就一直等待着奇迹发生。”

“你不愿意是正常的。”境哥点头说,“大家都深受打击。连我这个不怎么相关的人,甚至还有那些橘子,都无法接受小邦的离去。”

“世上的事情往往如此:现在我们为之痛苦不堪,而这样的不幸随处可见。医院里就不乏这样的例子。我和他们聊过不少话题,听到大家各自不同的决断。在这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存在这样的世界。”我说。

“是呀。她们肯定正透过某扇窗看着我们呢。只要换个角度,我们甚至能泰然忘记她们还活着。但是不管记得还是遗忘,不管什么时候,各种事情该来的总会来。”

“你属于哪一种类型?”

“我属于火烧眉毛才赤膊上阵的类型。”他说。

我笑了,到这时才真正地笑了。

所有烦恼都随笑声抛到了九霄云外。

窗外是条商业街,奇妙的音乐盖过了咖啡店里流淌着的莫扎特。

没有贪恋,没有希望和奇迹,姐姐正一步步离开这个世界。她没有意识,身体却是温热的,她给我们一段时间适应。身处那个时间当中,我不禁微笑。那里有永恒,有美丽的风景;在那里,姐姐真实地存在着。人的大脑和身体会分别死去,从前的人能想象得到吗?

那已经同将死之人无关,那是一段神圣的时间,确保她周围的人可以认真思考平时无暇顾及的事情。

一味沉溺于无谓的伤感,时间的神圣性就会被玷污。

在我看来,在现在这样渺小、微不足道的间隙里出现的这段纯净的时间简直是奇迹。无谓的伤感和泪水都消失了,宇宙造化的伟大再度映入眼中。蓦地一瞬间,我感受到了姐姐的灵魂。

这男人对这些事了如指掌,我对他又多了一层好感。在我身上,爱情总是跟意外性携手到访。为什么我竟在这样的时候想这样的事?但我喜欢能一直让我有这种感觉的人。即使是像现在这样脆弱得人都要变形了,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十一月的黄昏,能闻到秋天最后的气息呢。”他看着窗外对我说。

“以后只能快乐地活下去了。”

“要快乐,但别勉强自己。”

“妈妈今天早晨也说,每当她深深沉浸在悲伤里,姐姐就变得遥远了。”

“这么短的时间,她就悟出这样的道理啦。”他说。

从这里正好可以望见行道树的枝叶,年轻人嬉笑喧闹地逛着二手服装店。隔壁是蔬菜店,各种颜色的蔬菜在灯光照射下显得很漂亮。有柿子的颜色,还有牛蒡和胡萝卜的颜色,这是神创造的色彩,怎么看也不厌倦。

一个月之前的我无法想象,一个月之后我能如此悠闲地喝着咖啡赞美蔬菜。我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发生些什么。我们所有的人的心,正在安静地送别姐姐的人生,不,应该说是无奈地转向这样的心境。大家踏上了正确的路途,正如静静地秋意渐浓,冬日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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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中泽的罗马字标音为“NAKAZAWA”。

[2]日本一个流行乐队,成立于1988年。共五人,著名演员木村拓哉也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