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我眼中含泪。
“是我说要下车的,我是真的想在秋天的自然中多待一会儿,整理一下心情。我自己要下车,并没有怨恨你的意思。”千鹤温柔地说,“无论如何,我也不想看着你离去。”
“我明白你的想法,但至少要让我送你到车站啊。”
“不必了,在车站分别,你不觉得难堪吗?”
“这倒也是。”
“和你一起生活,我真的很开心,我没想到自己还能和别人一起过日子。”
“我才是呢。”
“你的命很大,所以人生不平稳,要经历很多事情。不过你不要苛责自己,要无情地活下去。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昂首挺胸地面对。”
“为什么?我老一副昂首挺胸的样子?”
“没有。”千鹤哧哧地笑了,银铃般的笑声轻轻回荡在我耳边。
“再见。”
“再见。”我如释重负地挂了电话。我的心中涌起希望,我们也许没有明天,但或许可以通过其他方式维系在一起。我的心中涌起希望。我沉沉地睡了,自从在那山路上和她分别以来,这当真是第一次沉沉地熟睡。
那次,我也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我已经不再生气了,心平气和地掉转车头往回开,夜色中,树叶的颜色朦朦胧胧。当我把车开到和千鹤分别的地方,我看见她像小猫一样蹲在那儿。当我开车靠近,千鹤开心地笑了,她打开车门,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充满活力的表情坐进车里。我们把手握在一起。单手在山路上开车很费劲,但我不想放手,我不想放开千鹤冰冷的手。她的手指总是冰冷,她看上去比平时更瘦小。不管公寓多么肮脏,就算漏雨、墙壁太薄噪声太大,窗外没有一丝温暖人心的景色,也要两个人一同回到那房子里去,今生今世不再分离……
这时候我醒了。
内心五味杂陈,难以名状。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都在想这个梦。傍晚时分,我想起还没有把新地址通知千鹤以外的人,于是打了电话给一个朋友,我和千鹤都认识他。
“你还活着!”他大叫道,“你真是坏人命大!”
“怎么回事?”我问他。他的话和千鹤在电话里说的竟然出奇地相似。
“你难道不知道?……对不起。前天那栋公寓失火,千鹤死了。”
“咦?我昨天还和她通过电话呢。”我惊讶地说。
“是吗?……这就是那个,那个什么来着。如果是千鹤,有这种可能呀。”
“不,不会吧……”
“大家都担心你的安危,我们去现场找过你,也打听过你的下落。又没有办法联系到你,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不幸中的万幸啊。我去告诉大家。”
朋友语无伦次地说着,悲哀一分不少地传染到我身上,我呆呆地紧握着话筒。我说:“谢谢你告诉我,会不会举行葬礼?”
“千鹤的一个亲戚到医院草草地把她的遗体接走了。说是亲戚,其实和千鹤关系也很疏远。据他说和千鹤有差不多十年没见了。千鹤以前好像闹出不少事,亲属都和她断绝了来往。我们请他通知葬礼的安排,但一直没来联系。”
“这样啊,你问过联系地址吗?”
“嗯,打听了,下次告诉你。你也想去坟上看看吧。千鹤真是一转眼人就没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啊。”
“是啊。”我还有一个疑团想解开,“是千鹤的房间着了火吗?”
朋友干脆地回答:“不是。是隔壁酒精中毒的家伙,喝得酩酊大醉忘了在煮开水。他倒是跑得比谁都快,捡回一条狗命。”
“我知道了……”
我哭不出来。连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哭。
我后悔了无数次,现在还在后悔。不过有好多回,我倒过来想,我们之间注定不会有更美好的将来,我们一直到最后分别都快快乐乐。我像念咒一样反复念叨。
“真羡慕,我也想和你一样。我是在哪个环节弄砸了呢?”
我没有讲述往事,她却好像读懂了我的心事,无聊地这样说道。看得出她内心百无聊赖。
“现在开始还不晚,不是吗?”我说,“你回房间,和他继续认真地谈谈分手的事,好吗?把衣服穿起来,你不觉得冷吗?”
“也许已经来不及了。”她回答道。有头发遮着,看不见她的脸。“我想和他一起自杀……”说完她就不做声了,古怪地在那儿磨蹭。
“你不是认真的吧……”我说。
“如果真这样我该怎么办?如果我杀了他离开房间来这里……我也不希望是这样。或者自杀失败了,我醒来他却死了……是哪种情况呢?”她问我。
“根本就不是哪种情况的问题!”我训斥道。如果不大声斥责,连我自己都觉得十分恐惧。“行了!说做就做,我去阿姨那儿拿钥匙!”
我抓起房门钥匙站起身。如果不带钥匙,我会重蹈这个进不了门的女人的覆辙—我为什么这么想呢?她明明就在我房间里。
回头看时,她正寂寞地坐在床边,晃悠着两条腿。
她低着头,直勾勾地盯着下方。她的大腿和锁骨的V字很漂亮。
我乘电梯来到前台,按了半天铃。
没人应声,我继续按铃。漆黑的大堂里只听见空调响,黑暗中浮现出沙发陈旧的颜色。
过了很久很久,阿姨才从里面出来,一副没睡醒怒气冲冲的样子。
“我旁边房间里的女人没穿衣服,说是被关在门外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能不能把钥匙借给她?”
“啊?”她发出恐怖的叫声。要发出比这更恐怖的声音,看来人类是做不到了。
“你要是不相信,跟我去看看。”
万一和她一起的男人死了,最好有阿姨在旁边。
“我都不好意思说,今天这儿就你一个客人!”
“什么?但是刚才,确实……”
“嗯……我应该站在哪一边呢?”
“什么意思?”
“我是应该替旅馆的利益着想,还是让客人安心?”阿姨表情严肃地说。
“你这样等于话都说一半了。到底怎么回事?”我说。
“唉,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今天是个怪日子,从前这样的日子里狐狸经常出没。气氛莫名其妙地沉重,夜色漆黑,不过这样的夜晚也会过去的—你说的是穿着浴袍的人吧?”
“是啊。”
“她时常在这里出没呢。那个女的曾经在这家旅馆和情人一起自杀,就她一人死了。和她一起的是个学校的老师,因为安眠药剂量不够活了下来。后来那个男的带着老婆孩子离开了小镇。”
“怎么这样……”我感觉很不舒服。
“唉,老旅馆嘛,总是怪事多。”
听阿姨这么说,我只好接着说:“至少现在没有人被关在门外,也没有谁在房间里奄奄一息吧?”
“没错。再过几个小时就天亮了,如果再发生什么事你来叫我。”阿姨说完走进里屋。
我被一个人扔在大堂,结果只能一个人回那个房间。要么听幽灵的牢骚抱怨,要么继续做噩梦,可供我选择的太少了。
我走到屋外让头脑清醒些。
屋外狂风大作。
那些美丽的红叶也在纷纷飘落吧。
不管是这里,还是最后一次见千鹤的地方。
我这样想着,抬头仰望天空。
星空灿烂。
回头望去,除了我的房间和走廊,一片黑暗。
我想起那个女人寂寞的样子。
突然,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她故意多服用了安眠药。而让男人少吃了一些。
所以她给我的印象很悲哀。
我怎么会知道这些事的呢?但我的确觉得事实如此。为什么今晚我明白了这么多事情?
我浑身冰凉地回到旅馆大堂,看到阿姨没去睡觉,正站在那里。
“阿姨,你不是幽灵吧?”我问。
“我只是一个在这儿工作了好多年的老阿姨。”她说,“都是你,害得我都睡不着了。”
“不好意思,我再去泡个温泉浴。”
“小心点,我在这儿守着,你从这儿过去吧。”阿姨的话里透着温情。
我快步向浴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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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个电子游戏中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