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的东西?大家一时都没有明白过来。
嘿,阿朔姐,上次与母亲一起去伊豆时不是吃过吗?就是把肉和贝类放在铁板上“嘶——”地发出声音的那种。
我明白了。就是需要有一块铁板,总之是另一种烧烤?
我一问,弟弟便连连说是。
宽面条马上赞同,说:好吧,晚饭就吃那东西。
橙色和金色的鲜艳条纹与旅馆窗户上反射的光毫不理睬大家挽留它的迫切心情,等它完全消失的时候,大家不约而同地发出叹息。
“我们在国外的时候,常常在海岸边像祈祷一样与一天道别。”宽面条感慨道。
“嗯。”梅斯玛溜达着点头道。
“因此啊,我不感到孤独,心想黑夜还长着呢,玩它一个晚上,玩得累了,倒头就睡,根本来不及感觉什么寂寞。但到了早晨,阳光非常灿烂,就要起床了呀!所以要和一天道别,只有这个时间,算是空隙吧,就好像换口气一样静悄悄的,一切都令人感到痛惜。”
“嗯。”
那家高级铁板烧店设在一家大宾馆里。
梅斯玛提出为答谢今天的聚会,由他来请客。
我们四人的鞋子上还湿漉漉地沾满海沙,没有打理就烧烤起各种食物来,“嘶——”的声音显得很古怪,说一句蛤蜊汁溢出来了,大家便大笑起来,把烧焦的大葱相互推来推去,大家也大笑起来,从旁人看来,我们也许是一群不学好的人。
最后梅斯玛说了一句:“《铁甲威龙3》原来会飞起来的呀!”大家便毫无原由地哄笑起来,宽面条还打翻了酱油。
完全是毫无来由,就是感到快乐。
在回家的路上,坐在汽车里,大家不时陷入沉默。
弟弟坐在副驾驶席上。宽面条让弟弟睡一会儿,弟弟说很无聊,下次开车兜风时要买些咖啡喝。
我和梅斯玛坐在后座,听到他的话,心情变得很柔和。
我的心情已经很久没有变得这样柔和了。感到一种冲动,真想感谢大家使我的心情变得柔和。因此,当一辆车身上写着“流星”的高大卡车带着闪光的灯饰发出巨大的声响从旁边开过去时,我在心中暗暗地祈祷:但愿今天在这里的人以后每天都过得愉快。
黑夜毫不宽容地降临,东京那熟悉的景致因为霓虹灯广告而紧逼上来。
汽车没有放慢速度,在首都高速公路那复杂的弯道上飞快地奔驶着。
“你什么时候出发?”宽面条终于开口了。
“后天。”梅斯玛回答。
“把我甩了,我已经不怪你了。”宽面条笑道。
“不要胡说,是我被甩了。”
“谁也没有甩谁,是分开嘛。以后就是朋友了!”宽面条说。
“嗯。”梅斯玛说。
“只要是朋友,”宽面条以认真得令人感动的口吻说,“无论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样的事,都没有关系。因为防守的力量很强,无愧于朋友的意志都很强。”
“嗯。”
“今天很快乐,真的!”弟弟说。大家在涩谷的车站附近决定分手。
“令人不能忘怀啊,真不想回家了。”
“你随时都可以来,我在加利福尼亚等你。”梅斯玛对弟弟说,“到再长大一些时就犯不着硬待在日本了。”
“嗯。”
“大家也可以一起来玩。”他这么说着,消失在夜幕里。
他那孱弱的背影消失在高架桥的那边。我想,他才是在黑夜里彷徨着的饥寒交迫的灰姑娘。
宽面条用汽车把我们送到我们居住的街区,高高兴兴和与我们道别。
我和弟弟两人回到家里,母亲和干子还等着我们。在涩谷给家里打电话时,母亲说:“我们在等着你们呀。点心之类的东西,干子买回来很多,所以你们什么也不用带。”
那时,寂寞的感觉和大海的回忆以同样的速度渐渐在消失。
然而,被太阳灼烧的臂膀还在发烫,鞋子里还满是那个美好的地方留下的海沙。
直到刚才,如果闭上眼睛,那些人的笑脸还会和海浪声一起在我的脑海里回响。
好像是孩子一般的心情。
好比到远方亲戚家去玩,因为玩疯了,所以在回家的电车里因不愿意回家而“哇”的大哭起来。
我回味着那样的心情。
在回味起这种心情的瞬间,当时经历过的所有记忆都让人感到心头发热。
梅斯玛离开日本的那天夜里,我住在龙一郎的房间里。
两人一起观看龙一郎心血来潮借来的《乱世佳人》的录像带。原来是当作背景音乐播放的,不料却看得入了迷,钻进被窝时已经四点多了。
说是钻进被窝里,其实是龙一郎睡在床上,我在床边的地板上铺了个被窝,所以两人之间是有落差的。
“很困啊。”
“真的很困。你为什么看得那么起劲啊?没看过?”
“不,已经看过三次了。”
“你还要看?”
“困得连做爱的情趣也没有。”
“这就是眼下盛行的无性情侣吧。”
“不是啊,是老夫老妻呀。”
“不是,只是感到很困。”
“但是,为什么偏偏要看《乱世佳人》呢?这部电影有那么好吗?”
“有名作的感觉吧。”
这样的对话已经处在说话含混不清的状态里,我们不知不觉睡着了。
我在一个阳光普照的旅馆大厅之类的地方。
巨大的竖井式天花板嵌着玻璃,能够清晰地看到蓝天。
太阳从那里毫无遗漏地照射着整个大厅,将在那里走动着的金发人士的皮肤照得透白。
我望着那副情景,觉得真漂亮。
那跃动着金光的头发,四周像音乐一般飘来的英语,在感觉里都显得非常美好。
我穿着吊带裙,坐在藤制的桌子边,桌面是玻璃板,水晶玻璃的小花瓶里插着红色的花。
那边晃眼的东西是什么呢?
仔细望去,阳台被切成四方型似的朝着外面,阳台的对面是大海。
海面上闪着炽白的光,如果不是凝神注视,就看不出那闪光的是大海。
“多残酷啊。飘落在手中却又被人拿走。”我的胸口忽然掠过这样的情感。
不知为什么,这种感觉更适合这优雅凉爽的下午的情景。
我环顾四周。
一个被太阳晒得黝黑的人从前面走来,瘦高的个子,文静的举止。我认识的……我这么想着,他随即露出笑容,快步向这边走来。
是梅斯玛。
“梅斯玛,这里是什么地方?”我问。
“在你的头脑里,这里是机场和加利福尼亚以及国外的印象混在一起的地方呀!”他在我的面前坐下,笑着说。
“你看上去很精神啊,日本这个地方果然不适合你吧。”
“是啊,阳光不足吧。”梅斯玛微笑着说,“不过,那天很快乐,真的谢谢你了。”
穿着泳裤的孩子们走过我们面前,朝着大海跑去。
侍应生端着银制托盘走过我们身边。托盘上放着叫不上名字的外观漂亮的饮料。
我们久久地沉默着,以平静的心情望着大海。海面十分耀眼,像是银光,又像是金光,或像是光团。
“宽面条好吗?”我问,“要我转告什么吧?”
梅斯玛摇着头。
“很好。她很快乐。事情已经过去了,但我真的很喜欢她。我喜欢她的孩子气和她的细腻。
“即使她现在还属于我,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每一刻都有每一刻的好事在等着她。如果什么时候她与别人一起过日子,哪怕那家伙看一眼她裙子上的裥,我都会心痛的。她是一朵花,是希望,是光芒。她是娇弱的,又是最强大的。但她很快就会成为另一个人的。所有的一切都要成为另一个人的,包括她的睡脸,她热乎乎的手掌。
“那一天早晚必然会到来,那是多么残酷啊。
“但是,我现在却觉得那样的残酷好像是一种福音,比任何东西都美丽,都温柔悦耳。这是时光的流逝带来的人生的美丽和残酷。放手以后,某种新的美好又占满我的手心。这世上已经不可能再有比这更美妙的构造了,那是我生活下去的力量,是我疗治伤痛的良药,是我忠实的朋友。”
“嗯。”我答应着,想起了宽面条。
印象中宽面条总是一副笑脸,穿着长裙待在那个房间里。
梅斯玛说:“非常感谢你们,我很快乐。真的感谢。无论在哪里,我都非常喜欢你们。”
于是,我醒来了。
深夜,房间里一片漆黑。
我一想到梅斯玛原来是特地来我的梦里向我道别的,便感到很郁闷。我想写下刚才那个梦境的每一个细节,盖印封存起来,永远珍藏。
但是,不对。
不断地拿在手里,然后放手,如此反复,这也是一种美。不能捏得太紧。无论是那个大海,还是即将远去的朋友的笑脸,都不能用力地捏在手心里。
我无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龙一郎,不料他在床上正瞪大眼睛望着我。
“怎么啦?你不是睡得很熟吗?”我惊讶地问。
“没有。我忽然醒了。你刚才做了一个好梦吧。”
“嗯。你怎么知道的?我睡着时的脸很漂亮?”
我这么一说,他便说:不是。
“哼,那么,我说梦话了?”
“没有。我觉得房间里充满光芒,就醒来了。醒来一看,你还在睡,我仔细看着,那情景好像是海边大宾馆里的豪华大厅。”
“你真了不起,有特异功能。”我说。
“不是的。我是作家,是你的恋人呀!”
“是啊。”我领会了。
于是,我完全醒了。喝了热咖啡,吃了咸饼干。
阳光透过窗帘射进屋子里的时候,睡意向我袭来,我又睡下了。
于是,这一次降临的是烂泥一样深沉的睡眠,梦没有露出身影。
<hr/>
[1]意思是“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