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 130091(2 / 2)

甘露 吉本芭娜娜 5491 字 2024-02-18

在异乡他国,“大家在对面的房间里有说有笑”,这样的感觉令我感到安心,而不是孤独。我就像患了感冒的孩子,迷迷糊糊然而幸福地听着大家谈笑风生。

我很喜欢花娘那种自然流露的亲切。

她的亲切是无私无偿的。是因为不断受到人们亲切的对待和帮助,还是因为受到人们太多的冷遇才学会的?只能是两者兼有。

我下了床,摇摇晃晃地走到起居室。

“呀,你起来了?”花娘颇感惊讶。

“要不要喝咖啡?”古清站起身来。

“你已经好了?”龙一郎说。

大家都七嘴八舌地关心我,非常友好,脸上洋溢着笑容。

我产生一种错觉:难道这里是天国?

“能得到你们这样的关怀,闹闹鬼也不错呢。”我说着笑话。

是啊,只要认为这是水土不服就可以了。

我吃着花娘制作的糕点,服药后模模糊糊的感觉消失的时候,忽然发现刚才听到的MTV音乐全都是硬摇滚。

“这是特别的MTV?”我问。

“是啊,在日本还没有流行,硬摇滚的音乐节奏很强。”古清的回答充满着热情。

“古清你喜欢硬摇滚?”我问。

“喜欢,喜欢得要死。”他喜形于色地答道,这是他出人意料的另一面。

“我不太喜欢,但和他一起生活以后,也渐渐地懂了。”花娘说,“这是他活力的源泉。”

“哦,你早就知道的?他的服装很普通,从他的服装和为人来看是难以想象的。”我问龙一郎。

“我早就知道了。因为一起出去短途旅行时,在汽车里听的就是这个。睡觉时还要偷偷地试着穿金属乐队[2]。的T恤,我马上就发现他是一个隐藏着的硬摇滚乐迷。”

“人真是不可貌相啊。”我说。

他几乎失去了家人,在塞班岛搞事业,在灵魂缠绕的商店里忙于经营,硬摇滚是激励他的心灵支柱。

这决不是夸大其词,我从来没有看见古清这么快乐过。我随口提了一个问题,他就探出身子,像夸耀自己孩子似的开始热情地解释起了这些音乐。电视机里,披着长长金发的歌手和着激情的声乐、刺耳的吉他重复乐节,疯狂地叫嚷着。花娘机灵地提高了音量,仿佛让人觉得这个房间里是硬摇滚乐迷的聚会。古清边看电视边喝酒,一副很陶醉的样子讲解着,说这个歌手以前在这个乐队里待过,发生过那件事,这个曲子是歌唱那件事的……

我在播放“雷鬼和六十年代摇滚”的酒吧里打过工,所以对这样的风格很陌生。奇怪的是,我并不讨厌这些我觉得格外不顺耳的音乐和他的讲解,也许是因为他发自内心地喜欢这种音乐的缘故。

“这音乐流行的时候,我们刚刚认识,两人还特地一起去日本观看现场音乐会呢。”花娘也开始说道。

“你没有把那盘录像剪辑带回来,我们还大吵了一架呢。”

“啊,对了,就是三首曲子的那一盘吧。”

里面还铭刻着夫妇两人的历史。

与一对男女相对而拥的热恋相比,我更喜欢看见两人相互依偎着朝同一个方向凝视。无论是面对孩子,还是观赏电影,或是眺望景色,我更喜欢看到两人一起欢笑,朴实体贴,相互成为对方的心理支柱。

纯白乐队、奇想乐队、大屠杀乐队、瘦利兹乐队、Tesla乐队、铁娘子乐队、暴女乐队、AC/DC、摩特里裤乐队……这些词,对我来说像是咒语,但对他们两个失去家庭的人来说,却是支持小两口过日子的精神食粮,能在不经意中得到很大的救助,就像卡波特会在龙一郎的不眠之夜来陪伴他一样,那样的琐碎,却至关重要。这是意想不到的礼物。

“反正很好。有东西能值得你投入。”我说。

“我只是喜欢。”古清害臊地笑了。

这时,我茫然地想:是这种坦率把他引导到这里的吧。

花娘就坐在对面笑着,她的表情陡然变得僵硬,同时龙一郎也“呀”的一声惊叫,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朝起居室的门望去。门外是通往楼下大门口的楼梯,我和古清也紧接着朝那边望去。

是弟弟,我的弟弟由男站在门口。

他穿着蓝色的睡衣,茫然却洁净的表情,身上笼罩着远离尘世的清纯。那张脸使我想起躺在棺材里的真由。

他茫然地打量着我们,慢慢朝这边走来。

“由男?”我喊道。可是,他好像没有听见,径自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快步朝露台方向走去,在窗玻璃上映出的露台外的椰子、大楼、星空之间瞬然消失。

对了,真人不可能来这里的。

“是生灵吧,那么清晰。”花娘说,“但是,他是谁?”

“是你弟弟?”古清问我。

“嗯。”我点点头。

“打个电话吧。”龙一郎劝我说。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我说“我去打”,便慌忙往家里打电话。

“喂喂,嘿,你那里怎么样?”传来母亲悠闲自在的声音。

“很好啊。呃,由男在干什么?”我问。

“他在家,很好啊。要让他来接电话吗?”

“你让他来接吧。”

“你等一下啊。”

听筒里传来的音乐煽起我焦虑的情绪。

片刻后,传来“咔嚓”一下的声音,还是母亲拿起电话。

“对不起啊,他还睡着呢。”

“真的睡着?他没有死?”

“还打着呼噜,睡得像死了一样。”母亲笑了。

我稍稍松了一口气。

“我会再打电话的。你告诉他我打过电话了。家里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干子感冒躺了一个星期,她男朋友来探望她,我们大家都见到了。”

电话里传来我在日本那个家的生活气息,那是一种母亲一旦去世就会霍然消失、然而却十分强烈的气息。只有那个家里才有那样的气息,平时因为过于平淡,所以谁也没有感觉到。

“是个很时髦的小伙子。”

“我好想看一看啊。”

“他们好像刚刚开始交往。”

我们不着边际地聊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见大家都望着我,于是我对大家说,“说他还睡着。也许他是在做梦,梦见这里了吧。我弟弟有些古怪。”

在这些“专家”的面前,我作了一个奇怪的解释。

“是有特异能力吧。”古清说,“你刚才灵魂缠身,准是在梦中求助。所以他是来探望你的。”

“真是个好孩子!这么远的路。”我像说别人的事似的大声嚷着,好像在亢奋中阅读一部虚构的鬼怪小说。

“现在他准是累极了在睡觉。一定是的。给你留下如此清晰的图像,真是太累了。”

“这样的情景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龙一郎趣味十足地说。

我在既没有服用药品也没有喝酒的情况下确确实实地看见了我的弟弟,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亲眼目睹了,这意味着某种空间连结在一起。将那种空间连结起来的,既不是执著,也不是咒语,仅仅只是“弟弟爱我”这样的心意救了我。那种心意通过弟弟那鲜明的表情和他的身影传递过来。

“他这样的年龄就有那样的功力,太累了。他有多大了?”

“今年有十一岁吧。”

“小时候就有这么强的能力,和长大后体内滋生出那样的能力是不同的。因为产生了这种能力,就必定会减去某些方面的东西以取得平衡。这不是成长中必不可少的,不过他还不会自我调节吧。”

“你弟弟是个很可爱的孩子,一定会长得很英俊的。”花娘笑着。

大家都习以为常,好像是看到弟弟的照片一样平静,这使我感到很欣慰。我心想,如果是普通的人,出现了那样的事,大家准会大惊小怪乱成一团。如果弟弟也待在这种什么都司空见惯的地方,他也用不着感到惶恐不安了……

龙一郎也许看出了我的心思,说道:“把他带来就好了,应该硬把他拉来的。”

“哪怕来几天也好,我去接他吧。”我点点头。

这件事非常困难,但并非不可能做到。

他们两人都怂恿着我:好想见他啊,去把他接来吧。

半夜里,电话铃响了。

我们回到旅馆的房间里,龙一郎已经睡下,我因为在古清家里小寐过一会,睡不着,便起来看书。

我立即拿起听筒。

“喂喂!”弟弟说。

“是由男?你还没有睡觉?”我吃惊地问,“你的身体怎么样?每天都过得好吗?”

“还算过得去。阿朔姐不在,我就感到很没意思。”弟弟压低声音。

“大家都睡了吧?”

“幸好你教会我怎么打电话。刚才我梦见你了。阿朔姐被军人缠住了,于是我赶去救姐姐,在一个音乐声很吵的地方,看见一个女人和阿龙哥,还有一个长得白花花的男人,还有阿朔姐。我猜得对吗?”

“我看见你了呀!还穿着睡衣。”我说。

“还省了机票钱吧。”弟弟笑了,“不过,房子里的摆饰,我没有看清。”

也许只是意识中感觉到房间里的模样吧,我想。

“你到塞班岛来吧。”我说。

我希望他来这里。

“不行啊,我不能去。”

“我们商量商量,你来玩吧。”

弟弟沉默了。他很平静,却无精打采的。我在电话里明显地感觉到在高知时已经恢复的某种东西正在枯萎,决不是因为刚才在梦里发挥过多的能量而劳累的关系。

“你考虑一下。你不是想来吗?坦白地告诉我。”

“母亲会……”

“母亲那里没有问题。”

“……嗯,我考虑一下。”

“你还是坐飞机来一趟吧,亲身感受坐飞机的感觉,用自己的鼻子闻闻大海的气息。你一定要来哦。”我劝说着。

“我想去。”他说。

我以为他是说他想活[3]。他的话音里充满着恳切和真挚。

“我来跟母亲说说看吧。”我说,“你借口说脑袋不太对劲,在床上躺几天,这样我就容易帮你说话了。”

“我明白了。”弟弟说。

我强烈地感受到弟弟出自内心的激动情绪。

挂断电话以后,我心里有些后悔,我并不急着谈恋爱,一开始就把弟弟带来就好了。的确,不能说开始时我没有希望撇下弟弟和龙一郎单独在一起的想法。

刚才,有一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其他在场的人都不可能知道。

弟弟在幼年时有一个习惯,每次遇到不悦或求助于人的时候,就故意在家人的面前穿过,走到阳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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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杜鲁门·卡波特(1924—1984),美国小说家,被称为放荡的文学怪才,他的小说《冷血》被誉为美国当代文学的分水岭。

[2]Metallica,美国非常流行和具有影响力的重金属乐队

[3]日语中“想去”与“想活”发音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