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 12记忆(2 / 2)

甘露 吉本芭娜娜 3915 字 2024-02-18

“这种事情没什么好感动的。”花娘说,“从在娘胎里的时候起,我就一直在想,我要从这里出去,离开母亲的身子。这是一种很强烈的愿望。直到现在,这个愿望才好像以奇怪的形式实现了,但与当时那种强烈的欲望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呀。我这样的人一直在厌恶自己,因为过分担忧,所以身上才生出了荨麻疹和小脓疱,情绪不稳定甚至到了住医院的地步,真是惨透了。不过呀,春春期过后,我才开始觉得有人需要我,尽管他们要的是我的肉体,但我很高兴,和我睡过觉的人有几百个之多吧,和花娘的名字很相称啊。有人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就直言不讳地说我叫花娘,这就方便多了。”

花娘哈哈笑了,我也笑了。

“说起来也正是那样啊。”

“你猜怎么着?我是把按摩棒当作母亲长大的。”

“按摩棒?就是那个?”

“是啊,就是那个,不过不是电动的。就是性具啊。不过,说起父亲……就是扔下我逃走的那个人,把母亲的东西全都扔了,扔得无影无踪。我不知道那东西怎样使用,我不可能知道啊,因为我太小了。但我知道母亲把它藏在哪个架子上。我瞒着母亲偷偷地拿出来,和它一起睡觉,把它喊作母亲。这是母亲留下的惟一遗物。我被收容以后,犯病犯得很厉害,被没收了,真是伤心极了……不过啊,后来我不是发现了同样的东西?就在男人的身上,我非常喜欢它啊。它是我的母亲,是父亲,是朋友……是我所有的一切。总算又见面了!我感到欣慰,同时我也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后来我就变得和花痴一样,我的出生背景是我无法改变的。真是历经沧桑。相比之下,在梦中与陌生人相见,根本不算什么事。真的。”

她嫣然地笑着,我却有一种悲壮的感觉。

“现在我生活得很幸福,所以你不用做出那样一副表情。”花娘莞尔笑道,“我是为了追求幸福而出生的,就要继续活下去。”

“是啊。”

“所以,古清尽管看上去有时显得很不幸,但我还是羡慕他。他还有着有关家人和母亲的回忆,有着被feed的回忆。有人保护着他,希望他无忧无虑。”

她使用了“feed”的表达方法。

“但是,万一他有什么不幸,在这里构筑的幸福遭到破坏的话,我才会开始变得不幸。人一旦有了会失去的东西,才会感觉到害怕。不过,那就是幸福啊。你问我是否了解自己所拥有的东西的价值?我不像他,我没有经历过失去本该有的东西时的那种寂寞和沮丧,因为我原本就生活在一无所有的环境里。从辛酸的程度来说,他要比我厉害得多。如果没有了他,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不太了解他那样的悲伤,因为我从来没有过那样的体验。”

花娘笑了。

我想起我那可算是不久前刚刚死去的妹妹和父亲,还有我摔伤头部记忆受损,弟弟神经有些不正常,这些事情与眼前这个人相比简直不足挂齿,尽管不能相提并论,而我却较真到那样的地步,我为自己感到害臊。

“太好了。”我说道。

花娘是歌手,我这话的含义一定能传达给她吧。她再一次风情万种地莞尔一笑。

“我们回到海滩上去游泳吧。”

大海一望无际地延伸着,透明而平稳,但到处都是海参。迈着大步向前走,会不时地踩到软绵绵的海参。然而,海滩过分平浅,脚怎么也不敢踩下去。

开始时还连连惊叫,不久就习惯了,还弯腰把海参捡在手里。

一潜入海里,就觉得太阳照着海面闪闪发光,耀眼的光斑白晃晃地摇动着,朝着沙漠一般的海底扩散。而且,那里还静静地躺着成千上万个黑色海参,有的相互偎靠在一起,也有的身子扭曲成一团,简直就像在那里生息着的神秘的植物。

一幅奇妙的情景。

这是一个无声的世界。静谧一直渗透到我的胸膛深处,渗透到我的脑海里。

花娘在海滩上等着。我从海里出来,向花娘那里走去。

“这些海参真了不得。”

花娘穿着蓝色泳衣,喝着罐装啤酒。

她淡淡地说:“那是睡眠在大海彼方的幽魂,是在战争中死去的人呀。”

“你别说了!”我坐在她的身边喊道。

“我说的是实话。它们静静地睡着。大家担心游客们会讨厌,所以一早就把它们送到远海里去,但是它们怕寂寞,不知不觉又回到了浅滩上。”

“你不要说了。”

“我说的是真的呀。你不觉得它们的数量和死去的人数量差不多吗?”

“也许吧。”我点点头。这里曾经死过几万人。

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与战争的悲惨之类的无关。

比如,躺在墓地里的同样是死了的人,死于各种不同的场所,不同的死法。但是,这里的死者则不同,他们是在一定的时期内,以一种特定的难受的方式死去。这令我感到非常离奇。在这绿色之中,平静的海边,蔚蓝色的天空底下,无声无息,大自然的喃喃声太多反而变得无声。我就是那样的感觉。

“原来是海参啊。”我说道。

“你不想再游了?”花娘笑着。

“不,我还要去游。”我说。

“是啊,应该这样。”花娘不住地点头。

喝着啤酒,躺在帆布床上。

身上涂着防晒油,真希望把自己晒得漆黑。

花娘就像是个本地人,路过海边的人不断地向她打招呼。有各种各样的人,街坊邻居,卡拉OK的朋友,店里的顾客。花娘颇有人缘。她坐在海滩上,总是微笑着向他们抬抬手。

也有专门与异性厮混的人,不是因为我把后背对着别人在睡觉的缘故,而是被花娘吸引而向花娘靠上来搭话。尽管我不会说英语,但调情的话还是能听懂的。

“喂,你在干什么?”

“去不去喝酒?”

“一起吃晚饭怎样?”

“就你们两个人,不去兜兜风吗?”

我一边听一边想,看这样子,难怪丈夫会不放心。不过,花娘的推辞方法非常老练,有一种得心应手的感觉,让人释然。

“你叫什么名字?”

“花娘。”

“什么意思?”

“LOVE,It means Love.”花娘答道。

是吗?是那个意思吗?……我一边想,一边感受着太阳灼烧后背的感觉。那样的对话渐渐远去,我不知不觉地昏昏欲睡。

在海浪声和店里传来的音乐之间,一个梦极其强烈而短促地挤进我的脑海里。

夏天。

蝉叫声。我在家里,还是一个孩子。我趴在草席上睡觉,父亲赤着脚走过我的眼前。是黑色的脚,剪短了的趾甲。妹妹在一边看着电视,帘子,窗外的绿色,妹妹的背影,梳成两根辫子的头发。传来父亲的声音:孩子他妈,朔美在睡觉啊,你帮她盖点什么。母亲回答:现在我正在炸东西,听不见你说什么!厨房里传来油炸东西的声音,还飘来香味。我看见母亲手上拿着一双长筷子的背影,父亲没有办法,为我拿来了被子。妹妹回过头来,说:姐姐醒着呢。笑声。令人怀念的虎牙。

我知道“feed”这个词就是那样的意思。我有切身的体会,即使一切都已经消失,我也能够体会到。所有的人都是那样。一般的人只要父母健在,就会铭记在心。虽然在为人父母之前很少有体会,但记忆还留存在脑海里,直到死。即使父母已经去世,房屋也没有了踪影,即使自己已经有了孙辈,那样的记忆也永远不会消失。

“你再不翻身就要烤糊了。”

花娘推推我,我猛然醒来,在沙滩上睡着了,还滚出了眼泪。

“嗯。”我翻了个身仰天躺着。

“虽说快到黄昏了,但太阳还是很灼烈的。”花娘微微地笑着。

她的笑脸有些沉痛。

——她原来是看我独自一人在房间里无聊地睡大觉,所以才特地跑来陪了我一天——

我这才领悟到她的好意,因为她装得太若无其事,所以我没有明白过来。她能够让人毫无察觉地推进事物的进展。

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

“哟,男人们都回来了呀。”花娘朝商店的方向挥手。

我回头一看,古清的汽车已经开进了三明治快餐店的车库。感觉已经变黑了的龙一郎和古清抱着行李从车上下来。

太阳已经西斜,所有的一切都呈现出淡淡的橘黄色。大海已经静悄悄地准备入夜,商店的灯开始闪烁。

两人边笑边朝这边走来。

花娘站起身来。

我为她能有这么好的归宿而高兴。

于是,我也站起身来。

我们一边吃晚饭,一边谈论着今天遇到的事情。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