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外公也是这样说的,说是自我检验?”我吃惊地问。
“不,不是的。”母亲说,“他是叫‘秘诀’。你们理解吗?我们家在乡下不是开着一家日式点心店吗?我爷爷工作非常勤快,不停地制作出美味的点心,商店门前总是排起长队,有的人甚至还从东北地区赶到我们店里来买。我爷爷是一个非常开朗的人,在他身边的人都会受到感染,不知不觉地振作起来。他爱护妻子和孩子,劲头十足地工作到九十岁,始终保持着他的魅力,九十五岁无疾而终,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在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他就把这秘诀教给我们了。他还要求我们传授给自己的孩子,而且叮嘱我们,如果把这个秘诀守着不告诉自己的孩子,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哪一点?”弟弟如痴如醉地问。
母亲说:“我爷爷说这些话的时候,要我们好好地看着他的眼睛,记住他说话的音调和房间里的气氛。他说:‘如果你们在向心目中的重要人物传授这秘诀的时候,你们的眼睛和音调比我现在稍稍缺乏自信,或者房间里的气氛稍稍不如现在的话,还是不要讲的好。要传授的,不是我说的这些话,关键是要把我现在的灵魂状态整个儿传递给对方。只有在与现在的气氛一样或更好的情况下才能说。’我爷爷就是这么说的。我仔细地作了观察,家里人全都在场。我的爷爷奶奶,我的父母,我,妹妹,还有两个弟弟。房间里好像充满着力量,温馨而明快。当时日式点心店刚开始走下坡路,但还没有那么严重。晚餐之后,大家都很放松,很随意。我爷爷说的时候,目光比平时更加炯炯有神,声调也更加深沉,会让人产生一种生活的信心,觉得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有他顶着就可以渡过难关。我叮嘱自己要好好记住啊,要牢牢地记住整个儿感觉。不像听过看过就忘记的那些词语或述说的过程,我要用力把它紧紧地锁在心里,不随便拿出来,保持它的鲜度。因此,我刚才想起来,就把自己珍藏在内心里的秘诀说出来了。我心想,说来试试吧。我很没把握,不知道能不能说好,但应该没问题吧。”
“在受到挫折的时候,也可以用这个自问自答吗?”我问。
“可以啊,但是千万不能骗自己啊。就算回答自己‘不行’、‘不对’、‘麻烦死了’也可以。每天睡觉前闭上眼睛扪心自问,即使连续几天感到不顺,也要继续每天反省。这样坚持下去,那种很普通的勇气就会在你的心里形成某种信念。虽然听起来有些像是宗教信仰,但生活中需要这样的东西吧。”母亲说,“不过,也不是问问自己就可以了。问自己的时候要静下心来,无论整体水准怎么降低都不能在意啊。应该暗暗叮嘱自己:没关系的,可以闯过难关的。人是骗不了自己的。我们家兄弟姐妹四个人,也许因为这个缘故,或是因为爷爷和奶奶教育有方,有的人公司破产,有的人离婚,但我们大家一个个都活蹦乱跳的。”
“说得真好啊。”纯子感叹道。
我心里想,一个家族的祖传秘诀,从祖先那里传到祖父这一代,祖父再传给女儿、孙子,孙子又传给孙子的孩子,就像印第安人似的。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家里还有这样的宝贝。但是,母亲刚才与其说是把这个家训当作一个故事,还不如说像是把它当作一种气氛而身体力行地传授给了我们。
“这个秘诀,真由已经听不见了。”我叹息道。
真由没有察觉到母亲的才能。
“嗯……这件事我也已经忘了好几年,直到今天,刚才在百货商店和朔美交谈之前都没有想起来。”母亲有些悲伤。
“重要的是干子啊。她怎么没来,有没有什么事情?”我忽然发现干子不在。
“她被隔离在群体之外了。”弟弟笑了。
“别胡说啊,现在准是在哪里喝酒呢。”
“这么珍贵的话没有听到,可是一种损失啊。”母亲说,“一百年都听不到呢。”
“真傻啊。”
大家笑了,其乐融融。我真喜欢我的家人。
天空碧蓝碧蓝,带着夏天的热浪。整个天空都散发着耀眼的光芒。这样的日子如果持续几天,真正的酷暑将要来临,这是我喜欢的季节。
那天,我和龙一郎一起去观赏翻车鱼。
“你出国期间,那里的水族馆来了翻车鱼,你知道吗?”
他见我如此沾沾自喜,非常羡慕,便说想去看看。我已经去过几次,还是决定陪他去观赏。
因为不是节假日,这里空得很。翻车鱼的水池设在露天的场地里,很大,翻车鱼悠闲地游来游去。在那里可以望见天空,也能俯瞰街道的景色,让人胸襟开阔,心情舒畅。
那里,我真的已经去过好几次。
那是我头部被撞出院以后,刚刚恢复日常生活的时候。那时,龙一郎已经走了。冬天来了。人虽置身在日常生活里,然而有许许多多的事情,我却想不起来了。去年的旧事,母亲的熟人或朋友的笑话,寻找着自己熟悉的瓶起子,家人便递过来一把我从未见过的瓶起子,说前年不是新买了一个吗?还说是你在某某百货店买回来的呀。我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来,却装作回想起来的样子。全都是一些那样的事情,令我颇感惆怅和寂寞,总有被人疏远了的感觉。
那时,我喜欢翻车鱼。
奇异的形状,奇怪的游水速度,没游几下就撞到了墙壁上,就好像现在的我一样。我感觉如此。尽管并不急促,却感到无所适从,到处乱撞。
我常常独自久久地伫立在翻车鱼的水池前。我游览了水族馆,看过海豹,最后来到翻车鱼的地方,满心喜欢地望着翻车鱼,忘记了时间的流逝,连自己也感到很惊讶。
因此,我非常怀念翻车鱼。
那时,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在这样暖和的天空底下,和龙一郎一起来到这里。
翻车鱼缓缓地游着,那银白色的腹部显得很耀眼,和以前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静静地、不断地来回游动着。不过,也许是我的心理作用吧,它显得比以前更悠闲,更优雅,眼睛也充满快乐。
是我改变了。
以前我一直是用孤独和不安的目光望着它的。
但今天不同,季节也已经不是冬天了。
“是个愚蠢的生物吧。”龙一郎说,“你百看不厌啊。”
“不是吗?”我说。
我把自己常来这里的事情告诉他。
“原来是获得新生的秘诀啊。”他说道。
我觉得他形容得非常好。
时间在阳光的照射下缓缓流淌着,和翻车鱼游水的速度相似。龙一郎能够使我静下心来,和其他的人不同,无论在什么样的意义上来说,他决不做让我无法理解的事。即便他伤害了别人,受伤害的又是我的亲人,只要是他,最后我还是会原谅的。
这不是不合情理,而是空气中拥有他的存在。
真由是怎么想的呢?
她总是置身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地方,任何人都不会留在她的心里,龙一郎也奈何不了她。
然而此刻,我们两人在这里凝望着水池,恍恍惚惚的,像要张大嘴巴似的。
我感觉到有一股温热的情愫在我的心底将要喷涌出来,那种感觉好像蒸气一样飘荡在我们两个人之间。
“我想过了。”他说。
这里没有别人,只有翻车鱼在听。
“我好像很早就喜欢上你了。”
我没有作声。我觉得所有的一切好像突然之间都近在咫尺,大楼、栏杆、自己的手,这些正是恋爱的视角。
“真由去世以后,我决定去旅游,出国去试试。孤孤单单一个人,实在没有意思。我一直在内心深处遐想着与你同行。东西被人偷了,遭到别人的冷遇,在旅馆的房间里看外语电视,会突然感到很孤独,眼看就要发疯了。每次到了这个时候,浮现在我脑海里的只有你一个人,这是我能够坚持旅行没有半途而废的最终秘密。那样的感觉越来越明晰。有朝一日我要回国去见你。每次这样一想,我就能够坚持到第二天。在我心里,你的比重越来越大。就这样,那东西一点点发展起来,发展成了恋爱。”
“在我头部被撞之前,你就喜欢我了?”我问。
这时,我才知道我对此格外介意。
“你在头部被撞之前就已经在我心里了。因为有真由这件事,我觉得是不会有结果的。”他说,“不过,什么东西变了。也许是因为我在旅途中得到了锻炼,也许是你头部被撞以后发生过什么,我不知道。总之上次见到你时,你生气勃勃,坦坦荡荡,和以前截然不同,散发着一种清新的气息。但是,我觉得那是原本在你身上的那种灵魂般的东西流露于外表了。某种东西改变了,于是产生了某种快乐的萌芽,使我们能够顺利发展下去。这事情非常微妙,并不是浪漫,我想如果一直这样维持原状下去的话,我只能终生将你当作我的内心支撑。没有想到我出国去旅游,你的头部被撞,某些东西得到了改变,而且改变得出乎人的意料。我说得太动听了吗?”他说道。
我难堪地望着翻车鱼。甚至觉得翻车鱼们好像在对着我嬉笑,我感到很害羞。
“我太理解了,没有花言巧语的感觉。”我说,“反而强烈地感受到你想要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我的热情。”
“我还以为你会警告我不要说得太好听呢。”他哈哈笑了起来。
“那么,我们一起出一趟远门吧。”我说,“不管去哪里,无论在日本还是去外国,我都陪你一起去。我们要在一起相互证实一下,我不愿意成为你在回来时的港口,或在旅途中思念的梦中情人,这有虚假的成分,我听了会感到毛骨悚然的。还不如亲身到哪里去一趟,确认一下两人在一起会是怎样的快乐。”
“好啊,到哪里去一趟吧。”龙一郎望着我,“下个月,我要到塞班岛的朋友那里去住一段时间,怎么样?时间是不是太急了?”
“不急,我要去,我想去。”我笑了,“你很高兴吧?”
“嗯,真的很期待。”他说道。
黄昏的气息悄悄降临在街上,太阳微微地带着一点橘黄色。西边的云彩开始发出耀眼的光。
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我握着他的手,他用力地回握着我的手,是我熟悉的干燥而温暖的手。我体会到我们两人之间还有过触摸的感觉。我想起来了。我凝视着在我面前游水的翻车鱼身上那光滑的白色。我想触摸它。
我希望我对所有的一切都经过触摸以后再进行确认。
我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