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不可能听见的,然而我无意识地说道。
她故意蠕动着嘴重复了一遍。
我看不出她在说什么,焦急地皱着眉头望着她的脸。她一下子从摄像头前移开,从监视器上消失了。
我在那里呆呆地站了好半天。
弟弟也走了过来。
“刚才……”
我刚要开口,门铃又响了。
弟弟叫喊起来:“是阿龙哥!”
“什么?”
我望着监视器,监视器上映现的确是龙一郎。他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我疑窦顿起,同时又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他居然还带来一个女人。
但是,我觉得也不能怪他。因为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相互之间发生什么事也是毫不足奇的。
这样的时候,我的思路之敏捷,简直是一个天才。新认知的空间骤然闯进我的脑海里,刹那间与原来的认知融合在一起,没有任何接缝,也没有任何不谐。自从头部被撞以后,我头脑里的转速越来越快了。
在我年幼的时候,有一次母亲说好带我去百货商店,但是她却喝醉了酒不能出门,没有履行约定。我很恨母亲,在家里哭了一整天。那时的我到哪里去了?
那个和龙一郎在旅馆里共度一夜,分手时悲悲切切,在走廊上走着时眼眶里还强忍着泪水,甚至头痛欲裂的我,到哪里去了?
可怜。
然而,现在已经没有了。
曾经是“我”的那个小女孩,此刻一定还在某个世界的哀伤的空间里。
我拿起话筒喊道:“是龙一郎吗?”
“是啊,是啊。”他那含糊不清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来。
我按了一下按钮,一楼的门打开了。不久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在房门前停下,说了一句“晚上好”,我解开锁链,打开房门。
“你好。”面色潮红的龙一郎说道。
“你喝酒了?”
其他事情也可以问,然而我却这样问。
“在飞机上就开始喝了。”他说,“呀!由男,你长大了呀。”
“嗯。”弟弟笑着。
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傍晚时分我还想着要见面的人,此刻就在我的眼前。比鬼神故事还要脱离现实。
“你带来的人呢?”我问。
“什么?我带来的人?”龙一郎不解地问,“我没有带人呀,就我一个人。”
“胡说,刚才不是在监视器上出现的吗?一个女人,穿着偏红颜色的衣服。”
“我不知道呀。怎么会有那样的事……是在我的前面出现的?”
“就在你的前面!”
“太可怕了!”弟弟叫嚷道。
“在我的前面,根本一个人也没有啊。真的!”
“太可怕了。还对着我笑呢。”
“是幽灵吧!”
“别说了!”
“太可怕了。”
“会是什么呢。”
“太恐怖了。”
尽管弄不清那个人究竟是谁,发生了什么事,但大家总算渐渐安静下来,准备喝咖啡。
在现实的恐怖面前,电视完全失去了它的效用,成了房间里的背景音乐。
我想起以前读到过的小野洋子[1]的话。
文章的大意是说,电视虽然像是一个朋友,但实际上它与墙壁没有多大的区别。因为房间里如果闯进了强盗,房间主人即使被杀,电视依然会若无其事地播放着节目……
说得有理!我心里想。电视用它那恐惧的波动,直到刚才还支配着我们和这房间里的一切,现在却成了一只箱子。
“我们想明天就回去了。”我说。
“什么?是真的?”龙一郎感到惊讶,“我还以为你们会不在呢。我一到大阪机场就马上给你们家里打电话,是你母亲接的,说你带着弟弟出去流浪了。我就在心里想,今天如果抓不住你们,我们就见不着了。”
“你又胡说八道……”
“我马不停蹄地从机场直接赶来这里。我有个熟人在这里开店,去店里露个脸,结果就喝了些酒,弄得这么晚。真对不起,打搅你们了。”
“你来的正是时候啊。”我说。
弟弟点点头。
那么,刚才的那个女人是谁呢?我心里又想。那个让我怀念的、遥远的、似曾相识的……那个面影。
我从未见过什么幽灵,我的大脑也许在记忆夹缝里编织过错误的映像……那个人应该是我所熟悉的人,现在只是从我的记忆里消失了,我应该将她回忆起来……我心里想。
我绞尽脑汁地试图回想起那个女人,想得连头都痛了,但我还是想不起来,只好作罢。
现在她不在这里,所以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不管怎样,能在夜深人静的房间里与久别的人重逢,心情还是非常愉快。
简直就像过年一样。
“那么,我也明天回去吧。”龙一郎说,“朋友也已经见到了,可以满足了。坐傍晚的飞机一起回去吧?”
“不,我们也不急着回去。”我说道。
分开时没有想过的人,现在说要同机回去,心情便亢奋起来,心里充满着期待。
但是,一想到龙一郎在这个世界上拥有很多朋友,就连高知这种地方也有朋友,我只是那些朋友中的一个,心里就禁不住酸溜溜的。对他来说,我只是他可以更换的一张名片,是旅途中日新月异的风景之一,是在远方回想时的憧憬,隆冬时浮现在脑海里的盛夏的海滨,仅此而已。
我为此感到有些孤单。
“阿龙哥,你去过哪里?”弟弟问。
“前些时候我一直在夏威夷,后来又去了塞班岛。有朋友在那里经营潜水俱乐部等事业,我帮忙来着。连许可证也得到了。”
“还是南方好吧。”我说。
“可是吃东西很不习惯。虽然我已经慢慢习惯了,但刚才吃到松鱼肉,已经很久没有吃着了,所以觉得好吃得简直要发疯了。”
“你做过很多事情吧?”弟弟说道。
“由男也可以去做做啊,不是很好吗?”龙一郎说。
“不过,我的身体状况不太好……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刚才我就知道阿龙哥要回来,因为白天在钓鱼的时候,阿龙哥的面容好几次都出现在我的眼前。那样的时候,我心里总是乱糟糟的。我不知道这是证明我想见到你呢,还是我即使不说出来也能马上见到你……”
“浮现在你脑海里的,不是章鱼的脸?”我问。
然而,弟弟却没有笑。
他也许是为了表现自己的欢快而故意撒谎,也许说的是真话。刚才门铃响起的时候,他的确说过一句“也许是……”也许正如他自己所言,这些感应在他头脑里全都搅乱了。这兴许是一种真实的感觉。
龙一郎会怎么想呢?我望着龙一郎。
他的表情非常复杂,是观察和好奇、相信和怀疑交织的情感。
而且,他脸上还有着一种明亮的感觉,好像在一如既往地说:“不过,我相信全都是真的。”这是他特有的风格。
我喜欢通过龙一郎来得到确认。
这能使我感到安心。
如果他经常守在我的身边,能够经常这样得到确认,我会多么的快乐。
他这个角色,在我心里处于独一无二的地位。
他能使我心安理得地觉得,弟弟只是在应该变成这样的时候变成了这样,没什么值得担心的。
“那种事情,不管它怎么样都无关紧要。”龙一郎说,“我老实告诉你,像你由男和我这样的人,头脑过分发达,尽在转一些稀奇古怪的念头。这样的人一旦不听从身体的语言,身心就会分离。那就惨了。你明白吗?”
“好像能够明白。”由男点着头。
“像我这样的人,我的职业就是使用头脑,所以调整身心是很关键的。不过,不能为此而忧心忡忡。说一句极端的话,可以去练练奔跑、游泳之类的运动。你必须对身心进行调整,调整到说干就干,身体力行毫不犹豫地去做现在想做的事情,否则头脑就会热量过分发热而烧坏,没有办法得到休息。你今后的人生也会有很多坎坷,但只要能抓住窍门,总会有办法的。而且,有的时候各种各样的人会给你提供各种各样的意见,但除了有诚意出自内心对你说话的人之外,其他人无论说得多么煞有介事,再怎么理解你,你也不能相信啊。那些家伙不懂得命运的残酷,多少谎话都能编出来。谁在真心对你说话?谁是经过切身的体验在说话?重要的是你的感觉要用在这上面,否则将事关你的生死。因为你不能像其他的人那样,将头脑用于游戏。”龙一郎说。
“我没有自信啊。”弟弟说。
“那就培养自信呀。”龙一郎笑了,“我已经培养出自信了。”
弟弟露出一副不安的表情。
他心里一定在怀疑着:“这家伙吃的苦也许没有我那么多。”但是,我认为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在这样进行着比较,或者蔑视对方,或者敌不过对方的一瞬间,总能有机会窥见自己沐浴着阳光的、闪光的轮廓。
龙一郎也做出一副“那种事情我懂,随你怎么去想”的表情。无论是能够预测未来,还是能够招来飞碟,在龙一郎的面前,弟弟只有认输的份儿。弟弟也应该能够理解这一点,只是不知道把自己的自信定位在哪里,因为他现在惟一有自信的方面正在困扰着他。
这时,我只是听着两个男人的对话,心想,这样的时候,由男要是玩起游戏机来是不会输给龙一郎的,如果学会几个能够减轻自己压力的技巧,也许心情就会轻松些,小男孩恐怕真需要一个父亲呢。这就是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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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美籍日本音乐家,先锋艺术家,约翰·列侬的遗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