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着走廊继续疾步而行,突然发觉有几个人靠着墙站成一排。一眼望过去,我看到他们都穿着厨房工装,在等待轮到自己爬进一个黑色小壁橱。我心下越发奇怪,于是放慢脚步,最后转身朝他们走了过去。
我这会儿看清了,那壁橱又高又窄,像个杂物橱,钉在墙上,离地面约有半米。我碎步上前,从排队人的举止判断,那壁橱里应该有个小便器,或者是一个喷泉式饮水器。但等我靠近才看到,一个男人站在台阶顶端,弯腰向前,屁股撅得老高,好像在壁橱里翻找什么。与此同时,排队的人打着手势,不耐烦地叫喊着,让他快点结束换下一个。终于,那男人从壁橱里出来,小心地看着身后最高一级台阶,这时,队伍中有人发出一声惊呼,朝我指了指。所有人扭过头来,大家纷纷给我让路,队伍自动解散了。那个刚从壁橱中出来的人迅速下来,向我鞠了个躬,然后用手指向壁橱,做了个“请”的动作。
“谢谢,”我说,“但是好像别人都在排队等候啊。”
一阵抗议声骤然响起,几只手几乎将我推上了短短的台阶。
窄窄的壁橱门已自动关上,我推开它——它朝里面打开,而我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险些因此失去平衡——惊奇地发现,我正站在一处制高点上俯视礼堂。壁橱的整个后部都没有了,我觉得,假若我足够大胆,只要稍稍探出身子伸长手臂,便可碰到音乐厅的天花板。那景象当然壮观,但这整个布置让我觉得既愚蠢又危险。那壁橱居然是向前倾斜的,定然会怂恿粗心的观众向其边缘处趔趄而去。同时,在齐腰高度,只系有一根细绳,防止观者一头栽到观众席中。我看不出这壁橱的存在有何显见的理由,除非它或许是某个系统的一部分,可供大厅上空悬挂像旗子之类的东西。
我小心地移动着双脚,直到完全站在了壁橱里,然后紧紧抓着门框,向下望去。
大概四分之三的坐席都已经满了,但是,灯光依旧明亮,人们在聊着天或者相互打着招呼。一些人冲着远排的人挥手,另一些人则挤在过道上谈笑。这当儿,更多的人从两扇主大门入内。乐池里一排排闪亮的乐谱架泛着光芒,舞台上的帷幕已经拉开,一架开着琴盖的三角钢琴孤零零地在台上等候着。当我看着眼皮底下的这件乐器时——我马上就要用它来完成这场最为重要的演奏——我突然意识到,这可能就是我对演出条件所能做的最近距离的检查了,一想到这个,我对自己到这座城市以来的整个时间安排再次感到失望。
接着,我看到斯蒂芬·霍夫曼从侧厢走上了舞台。没有报幕,甚至连灯光都没有丝毫暗下来。更有甚者,斯蒂芬的举止毫无喜庆之感。他神情专注,快速走到钢琴边,连眼都没朝观众瞥一下。所以,也难怪,音乐厅里大部分人只是稍稍好奇了一下,便继续谈天说地了。当然,他一弹奏起《玻璃激情》那激情四溢的开篇时,人们有些许的惊讶,但即便那样,大部分人马上便断定这位年轻人只是在试琴或是在调试扩音系统。接着,仅几个小节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吸引了斯蒂芬的注意,他的演奏完全失去了激情,就仿佛有人突然拔了插头。他的目光跟随着什么东西在人群中移动,到了最后,他干脆撇开了头,不看钢琴,但手却仍在弹奏。那时我才看到,他在盯视着两个身影离开观众席,我再向前倾了倾身子,恰好看到霍夫曼和妻子走出礼堂,消失在了视线中。
斯蒂芬全然停止了弹奏,坐在高脚凳上,直直转过身来,盯着他父母的背影。这一举止好像消除了人们仅剩的疑虑:斯蒂芬是在调音试调。的确,一时间,他好像是在等待大厅另一侧的技师给他信号,因此,当他从琴凳上站起来并大步走下舞台时,并没有人留意他。
直到走进侧厢,他才任由愤怒吞噬了他。而另一方面,意识到自己只弹奏了几个小节便弃甲而去,一时间他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还没来得及再细想,他便匆匆走下木头台阶,穿过后台的一道道门。
他出现在了走廊上,到处都是忙碌奔跑的舞台工作人员和餐饮员。斯蒂芬朝大厅走去,他希望在那儿能找到他父母,但还没等他走远,便发现自己的父亲正心事重重地独自向他走来。这位酒店经理并没有发现斯蒂芬,于是他们俩差点相撞。接着他停了下来,吃惊地盯着儿子。
“怎么?你没在演奏?”
“父亲,你和母亲为何那样离开?母亲现在在哪儿?她觉得不舒服吗?”
“你母亲。”霍夫曼沉重地叹了口气,“你母亲觉着,她这时离开是对的。当然,我送了送她,而且……呃,我说实话吧,斯蒂芬。这样说吧。我往往同意她的观点。我不排斥那一想法。你那样看我,斯蒂芬。是的,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我答应过你,你会有这一机会的,这一在全城面前、在我们的亲朋好友面前弹奏的机会和平台。是的,是的,我答应过你。或许是你自己向我要求的,或许是在我心烦意乱的时候,你恰好逮住了我,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呢?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同意了,我答应了,我不想再去说它了,唉,好啦,是我的错。不过,斯蒂芬,你得尽量理解我们做父母的心情。多么难过啊,亲眼目睹……”
“我要跟母亲谈谈。”斯蒂芬说道,抬步想要走开。刹那间,霍夫曼显得很惊恐,但接着他非常粗暴地抓住儿子的胳膊,同时不自然地笑了笑。
“你不能那么做,斯蒂芬。我的意思是,你看,你母亲去了洗手间。哈哈。不管怎么说,我觉得你得让她把自己的事情办完。但斯蒂芬,你都做了什么呢?你现在应该在弹奏啊。啊,但说不定这样反而最好呢。几个难堪的问题而已,不过那样罢了。”
“父亲,我正要回去弹奏呢。请您入座。还有,请劝母亲回来吧。”
“斯蒂芬啊斯蒂芬。”霍夫曼摇了摇头,将一只手搭在儿子肩上,“我想让你知道,我和你母亲都非常看重你。我们都非常为你骄傲啊。但你这想法,你这梦寐一生的想法。我是说……我是说你的音乐之梦。我,还有你母亲,我们都不忍心告诉你。自然地,我们是想让你怀抱梦想。但这个。这——”他指了指礼堂的方向,“这一切统统是个可怕的错误。我们绝不该让事情发展到这等地步。你看,斯蒂芬,你的演奏的确非常引人入胜。自成一体,极其纯熟。一直以来,我们都很喜欢听你在家里弹奏。但音乐,严肃音乐,今晚这种水平的音乐……那可是另外一回事哟。不,不,别打断我,我想跟你说些事情,一些我早就应该告诉你的事情。你看,这是市音乐厅。听众们,音乐会的听众们,他们可不像是坐在客厅里倾心聆听你演奏的亲朋好友。他们是正儿八经的音乐会听众,他们听惯了专业水准的演奏。斯蒂芬,我该怎么说呢?”
“父亲,”斯蒂芬打断道,“您不知道。我已经刻苦练习了。我所要弹奏的曲子,尽管是匆忙之选,然而,我已经用功练习了,您只要来,就会看到……”
“斯蒂芬啊斯蒂芬……”霍夫曼再次摇了摇头。“若这只是用功练习的问题就好了。若只是那样就好了。但我们中的一些人,不是天生奇才。我们没有那种天分,我们得承认,得妥协。偏偏这时候得跟你说这些,太糟糕了,怂恿了你这么久。希望你能原谅我们,你母亲,还有我,我们心软了这么久。但我们看得出,那给你带来了多大的欢乐,我们不忍心哪。但那不是借口,我知道。这太糟了,此时此刻,我的心在为你流血啊,真的。我希望你能原谅我们。让你到今天这步境地,我们犯了个大错。让你上台,面对整个城市的人。我,还有你母亲,我们太爱你了,看不下去呀。眼睁睁地看着我们亲爱的儿子成了大家的笑柄……我们受不了啊。好了,我都说出来了,都跟你和盘托出了。很残忍呐,但我终于告诉你了。我本以为我可以做到,可以安坐在一片傻笑和窃笑之中。但那一刻真的来临时,你母亲却发现她做不到,我也做不到。怎么了?你为什么不听我说?你不知道这让我有多痛苦吗?这么坦白相告不容易啊,即便是对自己的儿子……”
“父亲,求您了,我求您。就来听听吧,哪怕只是几分钟,然后您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还有母亲。求您了,求您了,劝劝母亲吧。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你们一定会……”
“斯蒂芬,你该回到台上去了。你的名字都印在了节目单上。你已经现身过一次。你至少总得有始有终吧。让大家看到你至少已尽力了。好了,那就是我的忠告。千万别在意他们,别管他们的窃笑。即便他们开怀大笑,就好像舞台上演的是一出滑稽哑剧,而非一支庄严深邃的乐曲,即便是那样,你也要记住,至少你母亲跟父亲为你勇敢坚持到底而骄傲啊。是的,你现在得上台去了,要坚持到底啊,斯蒂芬。不过你得原谅我们,我们只是太爱你了,所以无法亲眼目睹你的演奏。其实,斯蒂芬,我觉得这样做会伤透你母亲的心。现在,你得去了,没多少时间了。去吧,去吧,快去吧。”
霍夫曼转过身,一只手扶着额头,好像感到头昏脑涨,天旋地转,他这样走了几步,然后突然挺直了身子,又回头看了看儿子。
“斯蒂芬,”他严厉地说,“你该回到舞台上去了。”
斯蒂芬继续盯了他父亲一会儿,终于认识到自己的请求已然无望,于是转身沿走廊走去。
斯蒂芬又穿过了一连串后台门,心中五味杂陈。他没能劝服父母回到座位上,自然沮丧无比。此外,他能感觉到内心深处那缠人的恐惧苏醒了——即,他父亲所言属实,他确是一场巨大欺骗的受害者。不过,他一走近侧厢,自信心便很快又回来了,同时,随之而来的是那咄咄逼人的冲动,他要看看自己究竟有多大能耐。
斯蒂芬回到了舞台上,发现灯光稍暗了些。但是,礼堂远没有全黑,而且,许多宾客仍站在那里。他还能看见,在大厅各个角落,当有人弓身走过一排就座时,一波波的人群便站立起来。年轻人在钢琴前坐定,而周围的噪音只稍稍有所降低,在他等待情绪稳定之时,喧闹声依旧持续。忽然,一如之前,他冷峻的双手准确无误地落下,奏起了《玻璃激情》的开篇,唤起了一种介乎震惊与兴奋之间的情愫。
短短的序曲行进到一半时,观众们明显安静了许多。他弹奏完第一乐章后,整个礼堂已经完全安静下来。站在过道上聊天的人仍旧站着,但好像全都僵住了,双眼紧盯着舞台。那些已经落座的人专注地看着,听着。一小群人聚在一个入口处,最后一批缓慢入场的人停在了半路上。斯蒂芬开始弹奏第二乐章时,技师立即关掉了观众席的照明灯,我再也看不清观众席了。但毫无疑问,人们受到的震撼将继续笼罩大厅。无可否认,有此反应的一大原因是,观众们吃惊地发现,正如他们目睹的那般,他们自己的年轻一代中竟有人能达到如此高的水准。除却专业技巧,斯蒂芬的弹奏中还有着某种奇谲的力度,让人无法忽视。此外,我感觉,在场的许多人对今晚这一意外的开场吃惊之余,还将其视为一种预兆。假如这只是前奏的话,那余下的节目将会如何呢?今晚究竟会不会是本市的一个转折点呢?在我下方这许许多多吃惊的面孔背后,这些好像都是不言而喻的疑问。
斯蒂芬用一个怅惘又略具反讽的尾音圆满地结束了他的演奏。完毕后,众人沉默了一两秒钟,然后大厅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年轻人一跃而起,向大家致谢。他显然很高兴,尽管父母没能到场见证这一胜利让他倍感沮丧,但他绝不允许这份情绪表现在脸上。在持续的掌声中,他向观众鞠了几个躬,然后便匆匆退场,或许是突然想到自己的表演仅仅是整台晚会小小的一部分吧。
热烈的掌声噼里啪啦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平息,变成了兴奋的低语声。这时,人们还没来得及彼此交换感想,一个满头银发、表情严肃的人就从侧厢里走了出来。他慢慢地、自命不凡地朝前方的演讲台走去,此时我认出,他就是我到达那一晚主持表彰布罗茨基晚宴的那个人。
礼堂里很快便静了下来,但足足有三十秒钟,这位满脸严肃的人一言未发,只是略带厌恶地看着观众们。最后,他终于不耐烦地吸了口气,说:
“我虽然希望你们今晚都过得很开心,但我仍得提醒你们,我们在这儿相聚,并不是来看歌舞表演的。非常重要的问题还在后面等着我们呢。可别搞错了。事关我们未来的问题,事关我们整个城市认同的问题。”
随后的几分钟时间里,满脸严肃的男子继续迂腐地反复重申着这一点,偶尔停顿片刻,怒目皱眉,审视整个大厅。我渐渐失去了兴趣,想起后面排队的人还等着用这个壁橱,于是决定让其他人上来看吧。但是,正当我想退出那狭窄的空间时,我发现那满脸严肃的人已转到了一个新话题上——其实,他此刻正在介绍某人登台亮相。
这位被引介的人士,似乎不仅是“整个城市图书馆系统的柱石”,而且拥有“一叶知秋”的本领。那满脸严肃的男子最后一次鄙夷地盯视着观众,然后咕哝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昂首阔步地走开了。礼堂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这掌声显然是送给那满脸严肃的男子,而非他所介绍的那个人的。确实,后者大概又过了一分钟才出现,而他一亮相,人们只是犹犹豫豫地向他致意。
那男子个头小小,干净利落,秃着头,留着一副八字须。他带了个文件夹上台,将它放在了讲台上。接着,他取出几页纸,开始摆弄起来,其间从未抬头向观众们致意。大厅内掀起一阵不安。我再次好奇起来,心想排队的人不会介意再多等会儿,于是重新小心翼翼地趴在壁橱近边缘处。
秃头男子终于说话了,由于嘴巴靠话筒太近,他的声音嗡嗡颤动着。
“今晚,我想向大家分别展示我三个时期的代表作品。这些诗歌,我大多已在阿黛尔咖啡馆朗诵过,你们会觉得很熟悉,但我相信,你们一定不会反对我在这一庄严场合再诵读一遍。还有,现在我告诉各位,到结束时会有个小小的惊喜。我相信它会给你们带来不小的欢乐。”
接着,他继续翻弄纸张,这时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声。秃头男子终于下定了决心,对着麦克风大声地咳嗽了几声,众人又安静了下来。
好几首诗都押韵,而且相对较短。有关于市公园鱼儿的诗,暴风雪的诗,回忆童年破窗的诗——全都以奇怪的、高亢咒符似的音调被朗诵出来。我的注意力游离了几分钟,接着,我发现正下方某处一些观众开始交谈了起来,说话声清晰可辨。
此刻,那些声音还比较低沉,然而,当我用心去听时,它们好像越来越放开了胆。最终——当秃头男子在朗诵一首有关他母亲这些年所养的几只猫咪的长诗时——那噪音渐渐传入了我耳中,变成了大型聚会中人们多少带着正常音调的声音。我克服了小心翼翼之感,挪到了壁橱的最边缘,双手紧紧抓着木框,向下望去。
那谈话声的确是由坐在我正下方的一群人发出的,但其中涉及的人数比我料想的要少些。有七八个人已然决定,不再留心聆听诗歌吟诵,这会儿正开心地互相攀谈着,其中有几位为了说话已完全转过身去。我正欲细看一下这群人,突然瞥见柯林斯小姐就坐在后面几排的地方。
她身着第一次晚宴上穿的那件精致黑色晚礼服,披肩也仍旧围在肩上。她正同情地看着那秃头男子,头微微歪向一边,一根手指抵着下巴。我又凝望了她一会儿,但她神情一片宁静安详。
我将视线转回到正下方那吵闹的人群上,发现这会儿他们正在传发扑克牌。这时我才意识到,这群人中的核心人物包括了我第一天晚上在电影院遇见的那帮醉汉,而且就在刚才,我还在走廊上撞见过他们。
纸牌游戏越玩越喧闹,他们发出了阵阵欢呼声。人们纷纷投来了不满的目光,然而,渐渐地,大厅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说起话来,尽管声音有所克制。
秃头男子好像毫无察觉,继续热切地朗诵着,一首又一首。大约二十分钟后,他停了下来,这是自他登上舞台后的首次停顿。他拢了拢纸张,说道:
“现在开始第二阶段。你们有些人已经知道了,我的第二阶段缘自一场重要的事件。那一事件让我无法再沿用迄今为止使用过的工具创作。也就是说,我发现我的妻子不忠。”
他低下头,仿佛一想起这事仍令他悲痛欲绝。就在这时,我下方的那群人中有个人喊道:
“这么说来,他过去显然一直错用了工具!”
他的同伴们哄然大笑,然后,另一个人喊道:
“拙匠总怪工具差。”
“看来他妻子也是这样。”第一个声音道。
这番对话显然是想让尽可能多的人听到,果然引得众人哧哧窃笑。秃头男子在台上到底听到了多少并不清楚,但他停了下来,并没有看向那些起哄者,而是又摆弄起手中的纸来。他本来打算多说几句,多介绍一下他的第二阶段,但现在放弃了这一念头,又开始背诵起他的作品来。
他的第二阶段与第一阶段并无明显不同,而观众的骚动不安却有增无减。就这样,又过了几分钟,一名醉汉喊了句什么,但我没听清,不过大厅里许多人放声大笑起来。秃头男子仿佛头一次意识到,他正在失去对观众的控制,一句话只背了一半便抬起头来,站在那里冲着灯光眨眼,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吓。显然,他可以选择立即放弃舞台,而更体面的选择是,在离开之前再朗诵三四首诗。然而,他却选择了另一条解决之道。他慌慌张张地又朗读起来,也许是想尽快结束这既定的节目吧。结果,他读得支离破碎,七零八落,同时也助长了他死对头的气焰,此刻他们发现他已被逼得慌不择路了。越来越多的人——不再只是我下方的人群——开始七嘴八舌起来,引起了满堂哄笑。
最后,秃头男子试图重新掌控局面。他把文件夹放在一边,一声不吭,用乞求的目光盯着观众席。刚才一直大笑的人们此时安静了下来——或许是出于好奇,或许是出于懊悔吧。秃头男子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中有了些许威严。
“我答应过,要给你们一个小惊喜,”他说,“惊喜来了。一首新诗。我一个星期之前刚完成的。特意为今晚这一重要场合所作。题目就叫《征服者布罗茨基》。请允许我朗诵。”
此人又开始摆弄起纸张,但这次观众都保持安静。他前倾身体,开始朗诵。念了开头几行之后,他飞快地抬头看了看,吃惊地发现大厅仍旧一片安静。他继续朗读,自信心渐渐高涨,没多久便高傲地挥起双手,强调起某些重点语句。
我本以为这是一首泛泛描绘布罗茨基的诗作,但很快我就明白,此诗只关涉布罗茨基与酒精的一次次交锋。开头的几节将布罗茨基与几位神话英雄做了比较,于是,便有了布罗茨基面对入侵的敌军,站在小山顶上猛掷长矛的形象,有了布罗茨基勇抓海蛇的形象,有了布罗茨基被锁链绑在岩石上的形象。观众们继续崇敬地甚至肃穆地聆听着。我看了一眼柯林斯小姐,但没发现她表情有何明显变化。她一如之前,饶有兴趣却又超然地观察着那诗人,一根手指抵在下巴一侧。
几分钟之后,诗歌兀然转向。它放弃了神话背景,转而着力描绘最近发生在布罗茨基身上的几起真实事件——据我猜测,这些事件广为流传,已演化成当地传奇。当然,我对大部分指涉的事件一无所知,但我看得出,他在力图重估并夸大布罗茨基在每起事件中的作用。从文学角度看,我认为这部分诗歌较之前几节大有进步,但介绍如此具体且耳熟能详的内容反而打破了秃头男子在观众中已然建立起的威信。他一提到“公交车候车亭悲剧”,下面便又有人开始窃笑,当他提及布罗茨基“寡不敌众,战败负伤”、“最终被迫投降,躲在电话亭后”时,更多的窃笑声传开了,而当光头男说到“在校园远足中展现出无畏勇气”时,整个大厅爆发出了不约而同的阵阵笑声。
至此我已明白,这秃头男子已经没救了。最后的几小节主要赞颂布罗茨基重新找回了清醒,几乎每行每句都会引发阵阵大笑。我又看了看柯林斯小姐,看到她的手指快速地捋着下巴,除此之外,她一如之前那般镇定。在阵阵大笑与起哄声中,光头男子的声音几乎难以闻见,他终于结束了朗诵,愤怒地聚拢纸张,大步走下舞台。一部分观众或许觉得刚才太过分了,便慷慨地鼓起掌来。
接下来几分钟,舞台空无一人,很快,观众们便扯着嗓子说起话来。我审视着下方的一张张面孔,颇有兴致地发现,虽然很多人相互交换着愉快的目光,但相当一部分人看起来很愤怒,正严厉地指着大厅里的其他人。这时,灯光又打在了舞台上,霍夫曼出现了。
酒店经理一脸暴怒,仪态全无,急匆匆走上讲台。
“女士们,先生们,拜托了!”人群安静了下来,他喊道,“拜托了!我请你们记得今晚的重要性。用冯·温特斯坦先生的话说,我们不是来观看歌舞表演的!”
这严厉的训斥并没有得到某些人的接受,一阵讥讽的“嗬嗬”声从我下方的人群中响起。但霍夫曼继续道:
“特别是,我吃惊地发现,你们许多人对布罗茨基先生仍抱有如此愚蠢而过时的看法。且不论齐格勒先生诗歌中许多其他的优点,其核心论点,即,布罗茨基先生已永远战胜了曾经荼毒他的一切恶魔,就无可置疑。齐格勒先生雄辩地阐述此点时,刚才那些嘲笑他的人,我相信,很快——是的,马上!——就会自惭形秽。是的,自惭形秽!一如一分钟之前,我替这座城市自惭形秽一样。”
说这话的时候,他猛捶讲台,而令人吃惊的是,很多观众竟自以为是地报以热烈掌声。霍夫曼显然松了口气,但显然不知如何回应此种欢迎,就尴尬地鞠了几躬。接着,还没等掌声完全退去,他就镇定了下来,对着麦克风大声宣布道:
“布罗茨基先生不愧为我们这儿的一位俊杰啊!是我们年轻人精神与文化的源泉,是我们这些年长一辈的掌灯人,是我们这座城市黑暗历史篇章中的迷失与凄惨之人的指路明灯。布罗茨基先生当之无愧啊!请大家看着我!我用名誉、用我的信誉来担保我此刻对你们所说的话!但我何需说这些呢?很快,你们就会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了。我绝非想做这样的介绍,也对不得已而为之深表遗憾。那么就让我们别再耽误时间了。允许我请出我们最尊敬的贵宾——斯图加特·内格尔基金会管弦乐团。今晚的指挥是我们自己独一无二的——里奥·布罗茨基先生!”
霍夫曼退至侧厢,一轮掌声响起。接下来几分钟悄然无息,接着,乐池亮起了灯光,乐师们鱼贯而出。又是一轮掌声,随后乐队成员循位入席,调试乐器,摆好乐谱架,此时一片寂静,寂静中透着紧张。甚至连我下方吵闹的人群,也好像明白接下来的表演十分严肃——他们已收起了扑克牌,正襟危坐,紧盯前方。
乐队终于安顿下来,灯光打在了近舞台侧厢的一片区域。又过了一分钟,全然无息,接着,后台传来了一阵撞击声。那声音愈来愈响,布罗茨基最后终于走进了灯光中。他停在那儿,也许让观众们有时间注意到他的亮相吧。
当然,在场的许多人都很难认出他来。他身着晚礼服西装,配一件鲜亮的白衬衫,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可谓一表人才。然而,无可否认的是,他仍旧用那寒碜的烫衣板作拐杖,未免有煞风景。还有,他走向指挥台时,每走一步,烫衣板便“吧嗒”响一下。我留意到了他在那只空荡荡的裤腿上所做的手脚。我完全能够理解,他不希望那裤料来回摆动。但是,布罗茨基并没有在裤腿残根处打结,反而在膝盖下方一两寸处剪出了波纹状的裤边。我知道,完全雅观的办法是不可能有的,但是,在我看来,这条裤边也太夸张了,可能只会引得人们格外关注他的伤残。
然而,在他继续穿过舞台时,我好像明白自己可能完全想错了。尽管我一直盼望人群发现布罗茨基的状况后会倒吸一口气,但那一时刻却始终未曾到来。其实,就目前情势判断,观众好像根本没留意到他少了条腿,而是继续静静地期待着他走上指挥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