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2 / 2)

无可慰藉 石黑一雄 9668 字 2024-02-18

布罗茨基一把抓住帕克赫斯特的领子,后者慌张地后退几步。不过,布罗茨基没有进一步攻击,只是紧抓住帕克赫斯特的领子不放,仿佛那是根救命稻草似的。随后的几秒钟,帕克赫斯特想奋力掰开布罗茨基的手指。待他终于成功后,布罗茨基的全身好像都松垮了下来。老人闭上双眼,叹了口气,转身默默地走出屋子。

起先,我们三人仍是默默地站着,不知道如何是好。就在这时,布罗茨基“砰”的一声关上前门,我们一下子回过神来,我和帕克赫斯特两人走到窗前。

“他走了,”帕克赫斯特说,前额顶着玻璃。“别担心,柯林斯小姐,他不会回来了。”

柯林斯小姐好像没听见。她踱步至门前,接着又转过身来。

“请原谅,我得……我得……”她迷迷糊糊地走到窗前,看向外面,“请原谅,我得……瞧,我希望您能理解……”

她没有特别对着我们哪一个说话。接着,她的惶惑好像消失了,她说道:“帕克赫斯特先生,您没有权利对里奥那样说话。过去一年里,他已经展现出巨大的勇气。”她向他投去锐利的一瞥,然后匆匆走出屋子。我们立刻听到房门又“砰”的响了一声。

我依旧在窗边,可以看见柯林斯小姐匆忙地沿街走去。她看到布罗茨基走在前面,离她已经好一段路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小跑起来,或许是想避免叫他等一下她的窘境。而布罗茨基歪歪扭扭地走着,奇怪的步履显得惊人的轻盈。他显然心绪烦乱,好像真的没有想到她会出来追他。

柯林斯小姐的呼吸越来越重,她追着他经过几排公寓大楼,然后又经过了街口的几家商店,却仍没有追近。布罗茨基继续健步走着,这会儿转过了我先前与古斯塔夫分手的那个拐角,走过宽阔的林荫大道上一家家意大利咖啡馆。那条人行道比我跟古斯塔夫一起走过时更加拥挤,但布罗茨基低着头一路前行,时常差点撞上行人。

当布罗茨基快到人行横道时,柯林斯小姐似乎意识到她已不能赶上他了。她停住脚步,双手捂着嘴巴,好像最后陷入了某种尴尬之中,或许是在想到底该喊他“里奥”呢,还是她在之前的对话中一直在称呼他的“布罗茨基先生”。无疑,本能告诫她,他们现在情势紧急,于是她大声喊道:“里奥!里奥!里奥!请等等!”

布罗茨基转过身,看到柯林斯小姐急急忙忙向他走来,露出了惊愕的神情。她依然捧着那束鲜花。困惑中,布罗茨基伸出双手,好像是主动要为她减轻负担似的。但柯林斯小姐仍然紧紧捧着花,此时尽管上气不接下气,但她还是十分镇静地说道:“布罗茨基先生,请等一下。请等一下。”

他们站在一起,颇感尴尬,两人顿然意识到周围都是行人,许多人纷纷看向他们这边,有些显然已经按捺不住好奇。这时,柯林斯小姐回头指了指她公寓的方向,轻柔地说:“每年的这个时候,斯腾伯格花园可美了。我们何不去那儿聊聊呢?”

他们动身离开,越来越多的人看向他们那边,柯林斯小姐走在布罗茨基前头一两步,显然他们要等到达目的地之后再开始谈话,为此两人都感到庆幸。他们转过拐角,回到她所在的那条街道,没多久就再次经过了公寓大楼的前方。然后,只走了大概一个街区,柯林斯小姐在一扇背靠人行道、隐蔽完好的小铁门边停了下来。

她将手伸向门闩,在打开门闩前,她下意识地迟疑了一下。那时,我突然意识到,于她而言,他们刚刚一起走完的那段短短的路程,以及他们这会儿并肩站在斯腾伯格花园入口处的这一景象,其意义远远超越了布罗茨基当时的想象。其实,这些年来,在她的想象中,她已经无数次走完了这一段短短的路程,穿过熙熙攘攘的林荫大道,停在这扇小铁门前——那个仲夏的午后,他们邂逅在这林荫大道上的珠宝店门前,从此这一幕便在柯林斯小姐脑海中时时浮现。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没有忘记:那天他转身背对她,假装被商店橱窗里的东西吸引了去,脸上故意摆出一副冷漠的表情。

那是他开始酗酒和对她恶言相向之前的最后一个好年月,这副冷漠的神情仍是他们之间接触的主要特征。尽管在那日午后,她已屡次决心要把和解的想法付诸行动,可她也移开目光,顾自走开了。她沿着大道继续走了一会儿,走过了意大利咖啡馆,直至这时她才好奇地向后看了一眼。她这才意识到他一直尾随着他。他又装作在看一家商店的橱窗,虽然如此,他离她只有短短的一小段路而已。

她故意放慢了脚步,以为他迟早会追上来。走到拐角的时候,仍没见到他追上来,她便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天,与今日一样,阳光明媚的宽阔人行道上挤满了人,她却满心欢喜,只因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看到他迈了小半步,停了下来,眼睛看着路旁的花摊。她的嘴角荡漾开了一丝微笑,转过拐角,惊喜地发现自己的心情竟如此轻松。这会儿她也开始闲逛起来,也不时地窥视商店橱窗。她目光依次扫过蛋糕店、玩具店、时装店——那时候那儿还没有书店——而脑海中一直在思索,等他终于赶上她时,她要如何开口。“里奥,我们多么孩子气啊。”她想这么说。但那似乎太通情达理了,于是她又想了个更刻薄的:“我发现我们好像是顺路啊”或者类似的话。接着,他的身影出现在拐角处,她看到他捧着一束鲜艳的花。她飞快地转过身,又开始走了,步伐适中。然后,快到她公寓时,那天头一次,心中不觉对他感到一阵厌烦。原本她整个下午都安排得好好的。早不选,晚不选,为何偏偏这个时候来找她谈呢?走到门前时,她又飞快地偷偷地瞥了一眼街道,发现他依然在二十码开外处。

她进屋关了门,按捺住了向窗外望的冲动,急急走到屋子后部的卧房。她对着镜子审视了一番自己,想稳定情绪,然后走出卧室,吃惊地停在走廊上。远远尽头处的门半开着,她能直直地望出去,越过阳光满溢的门厅,透过凸窗,看见外面人行道上的他。他背对着屋子,在那儿徘徊着,好像约好了在那里与什么人见面。顷刻间,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生怕他会转过身来透过玻璃看到她。渐渐地,他的身影从视野中消失了,她发现自己凝视着街对面房子的前门,等待着聆听响起的门铃声。

过了一分钟,他还没有按门铃,她又对他感到一阵愤怒。她意识到,他是在等着她请他进来。她又一次淡定下来,仔细回想了整个情景,决定什么都不做,一直等到他按响门铃为止。

接下来几分钟,她继续等待着。她了无目的地回到了卧室,然后又慢慢地回到走廊。最后,她终于发现他已经走了,于是慢慢走出门廊。

她打开门,左顾右盼,却再也看不见他的踪迹,颇为惊讶。也许他躲在了几扇门之外的地方——或者至少台阶上该放有花。但这只是柯林斯小姐的一厢情愿罢了。尽管如此,那一刻,她未感到丝毫的悔意,却有些许宽慰,夹杂着阵阵激动涌上心头,和解进程终于开始了,而她根本未感到后悔。事实上,她坐在前厅,感受到一阵胜利的喜悦在心中蔓延,因为她坚持住了自己的立场。她告诉自己,这些小小的胜利非常重要,会帮助他们避免重蹈覆辙。

但仅仅几个月后,她就意识到那天她犯了个错误。起初那个想法非常模糊,她并没有细细思量。然后,几个月过去了,那夏日午后的事渐渐占据了她的整个思维。她认为自己最大的错误就是进了自家公寓,这样做就有点太为难他了。带着他一路走过街头巷尾,经过无数店铺后,她应该在那扇小铁门前等他,确定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之后再走进斯腾伯格花园。接着,毫无疑问,他会跟着她。即便他们默默地在灌木丛中闲逛一会儿,但迟早总会开口的吧。迟早,他会把花给她的。那之后,过了诡谲的二十年后,每当柯林斯小姐望向那铁门时,心中无不漾起一阵小小的悸动。于是,今天早晨,当她终于把布罗茨基领入了这花园,一种仪式感油然而生。

尽管在柯林斯小姐想象中斯腾伯格花园举足轻重,但它确实不是个特别吸引人的地方,基本上只是个水泥地广场,还没有超市停车场大,好像它的存在主要就是为了园艺栽培,而非为周围四邻提供美感与舒适。没有草坪,没有树,只有几排花坛,一天中这时候,广场上日头赤赤,明显无荫蔽之处。而柯林斯小姐四下看看花朵,还有蕨草,欢快地拍起手来。布罗茨基小心地关上身后的铁门,看着花园,没有半点兴致,但好像又满意地发现,除了头顶的公寓窗户外,这里只有他们两人。

“我有时带他们来这儿,那些来看我的人,”柯林斯小姐说道,“这儿太迷人了。你可看到欧洲其他地方都没有的品种。”

她继续闲庭信步,赞慕地四下看着,布罗茨基恭敬地跟在她身后,与她保持几步的距离。几分钟前两人刚见面时表现出的尴尬这会儿已经消失殆尽,所以从门口瞥见他们的人,很容易就会误认为他们是一对在阳光下散步的老夫老妻,这种散步的习惯已经保持了好多年。

“不过,当然啰,”柯林斯小姐说道,在一灌木丛边停下,“你从不喜欢这样的花园,是不是,布罗茨基先生?你蔑视如此自然的约束。”

“你不叫我里奥啦?”

“好吧。里奥。不,你更喜欢狂野些的东西。但你看到了,只有小心地控制培育,有些品种才能存活。”

布罗茨基肃穆地看着柯林斯小姐正在抚摸的叶片。然后他说:“你还记得吗?每个周日早晨,我们一起在普拉加喝过咖啡之后,常常去那家书店。那么多旧书,不管转到哪里,都那么狭窄,满是灰尘。你还记得吗?你老是不耐烦。但我们还是常去,每个周日,在普拉加喝过咖啡之后。”

柯林斯小姐沉默片刻。然后她轻轻笑了笑,又开始慢慢地走了起来。“那个蝌蚪人。”她说。

布罗茨基也笑了。“蝌蚪人。”他重复道,点了点头。“没错。假如我们现在回去,他或许仍旧在那儿,桌子后面。蝌蚪人。我们有没有问过他的名字?我们从未买过他的书,但他总是对我们彬彬有礼。”

“除了那天早晨,他冲我们大喊大叫。”

“他冲我们大喊大叫过吗?我不记得了。那蝌蚪人一直彬彬有礼。不过我们从未买过他的书。”

“哦,是的。有一次我们进去,那天下着雨,我们很小心不让水滴在书上,我们在门口甩了下外套,但他那天早上脾气很不好,就大声责骂了我们。你不记得了吗?他冲我大喊,说我是英国人。哦,是的,他非常粗鲁,但就只是那天早晨。接下来的周日,他好像忘记这事了。”

“有意思,”布罗茨基说,“我不记得了。蝌蚪人。我一直记得他很害羞,还很有礼貌。我不记得你说的这件事了。”

“或许我记错了吧,”柯林斯小姐说,“或许我把他和其他人弄混了。”

“应该是的。蝌蚪人,他总是那么恭敬,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只是因为你是英国人就责骂你?”布罗茨基摇了摇头,“不,他总是很尊敬人的。”

柯林斯小姐又停了下来,一时间,她被一簇蕨草吸引住了。

“那时候许多人,”她终于开口说,“他们都是那样。很礼貌,很坚忍。他们总是千方百计与人为善,牺牲所有,然后,突然有一天,毫无缘由地,天气呀,或是其他什么的,都会让他们勃然大怒。然后又恢复正常。许多人都那样。比如安德热,他就是那样。”

“安德热是个疯子。你知道的,我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说他死于一场车祸。是的,我看到过,在一份波兰报纸上,就在五六年前,死于一场车祸。”

“太惨了。我猜那时代的许多人现在可能都过世了吧。”

“我喜欢安德热,”布罗茨基说道,“我在一份波兰报纸上看到的,只是一笔带过,说他死了,是一起公路事故。太悲惨了。我回想起了那一个个夜晚,我们坐在旧公寓里,用毯子裹起全身,一起喝着咖啡,四周到处都是书和报纸。我们谈天说地,聊音乐,侃文学,一个小时接着一个小时地聊,看着天花板,不停地聊啊聊。”

“我常常都想去睡了,但安德热却从不肯回家。有时候他会待到天亮。”

“没错。假如他辩不过我,输了的话,那他就不肯走,直到他认为自己赢了为止。那就是他为何会待到天亮的原因。”

柯林斯小姐笑了笑,然后叹了口气。“听到他死了,多难过啊。”她感叹道。

“不是那个蝌蚪人,”布罗茨基说,“是那个美术馆的人,是他在喊。一个怪人,总是假装不认识我们。你还记得吗?即使在《拉夫卡迪奥》演出之后的日子里也是。服务员和出租车司机都想跟我握手,但我们去美术馆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看着我们,表情像块石头,一直都是那样。然后,到后来,境况越来越糟糕的时候,我们进去,那天还下着雨,他冲我们大喊。他说,我们弄湿了他的地板。我们以前总那样的啊,只要下雨,多年来一直那样啊,弄湿他的地板,过了这么些年,他厌倦了。就是他大喊,说你是个英国人,是他,不是那个蝌蚪人。那蝌蚪人总是很尊敬人的,自始至终都是。那蝌蚪人和我握过手,我记得的,就在我们离开之前。你还记得吗?我们去了书店,他知道那是最后一次了,他从桌后走了出来,和我握了握手。那时候,还没有多少人想和我握手,但他却握了。他很尊敬人,那个蝌蚪人,总是那样。”

柯林斯小姐用一只手挡住双眼,看向花园的远方的一角,然后她又开始慢慢走起来,说道:“能拥有这些回忆真好。但我们不能活在过去。”

“但你还记得,”布罗茨基说道,“你还记得那个蝌蚪人和书店。还记得那橱柜吗?门坏掉的那个?你全部记得,跟我一样。”

“有些事情我还记得。其他的那些,我已经忘记了,遗忘总是不可避免的。”此时她的声音警觉起来。“有些事,尽管也是在那时发生的,最好还是忘记吧。”

布罗茨基若有所思。最后,他说:“或许你是对的。过去,发生的事儿了太多了。我很惭愧,你知道我很内疚,就让我们结束吧。让我们结束过去。我们挑选个宠物吧。”

柯林斯小姐继续走着,这会儿已经先几步走在布罗茨基前面了。过了一会,她又停了下来,转身对着他。“今天下午我会在公墓和你见面,假如那是你希望的话。但你不能把它当作什么。那并不意味着我同意养宠物或者其他任何事情。不过我看得出你在为今晚担心,希望和其他人谈谈你内心的焦虑。”

“过去这几个月。我看到了那些蟊贼,但我坚持,再坚持,做好了准备。假如你不回来,一切都毫无意义。”

“我只答应今天下午见你一小会儿。或许半个小时吧。”

“但你会考虑的。在我们见面之前,你会考虑的。你会考虑的。宠物,一切。”

柯林斯小姐转过身去,对着另一株灌木端详了许久。最后,她说道:“好吧。我会考虑的。”

“你明白那对我意味着什么吧。多么艰难啊。有时候,太痛苦了,我真想一死了之,但我这次坚持了下来,因为我看到了出路。还当乐队指挥。你得回来。会像从前一样的,甚至可能更好。有时候很痛苦,那些蟊贼,我再做不了什么去证明了。我们从未有过孩子。所以我们养宠物吧。”

柯林斯小姐又开始往前走,这次布罗茨基走在她身边,严肃地凝视她的脸。柯林斯小姐好像又要说什么,但就在这时,帕克赫斯特突然在我身后说道:

“我从未跟他们掺和在一起,你知道。我是说,他们用那样的方式开始谈论你的时候。我甚至没笑,连微笑一下都没有。我根本不掺和。你也许以为我只是说说而已,但这是真的。我讨厌他们,讨厌他们那样子。还有那驴叫似的声音!我一进门,就又会听到那驴叫声!他们甚至连一分钟都不肯施舍,连六十秒都不给我,让他们瞧瞧我已变了。‘帕克斯!帕克斯!’哦,我讨厌他们……”

“瞧,”我说道,突然对他感到一阵不耐烦,“假如他们这么惹你厌烦,你为何不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呢?下次,你何不当面质问他们?告诉他们住嘴,别再发出那种驴叫声。问问他们为何……为何这么讨厌我,为何我的成功这么冒犯了他们。是的,问问他们!其实,为了达到最好的效果,你何不在表演小丑的当儿直接问他们呢?是的,就在你用搞笑的声音与表情逗乐大家的时候,就在他们全都笑呵呵地拍你后背,为你一点没变而乐不可支时,你就问他们,冷不丁地问他们:‘为什么?为什么瑞德的成功让你们如此寝食难安?’就这么办。那不仅帮了我,而且可以潇洒地向那些蠢货展示,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在你那搞笑的外表背后,一直隐藏着一个更为深邃的人,一个不容易被操纵或妥协的人。这就是我的建议。”

“听上去好极了!”帕克赫斯特愤然喊道,“你说得倒是轻巧!你没什么损失,他们还是照样恨你!但这些都是我的老朋友。我游走在外的时候,周围都是这些欧陆人,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好好的。但不时地,难免会有事情发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这时我就对自己说:‘那又如何?我在意什么?他们只是外国佬。在祖国,我也有好朋友,只要我回去,他们一定会在那儿等我。’好啊,你给我提那样聪明的建议。可事实上,动脑子好好想想,或许对你一点都不好。我不明白你为何如此沾沾自喜。你不比我,再也经不起忘掉老朋友了。要知道,他们有些话说得还是对的。你太洋洋自得了,总有一天会付出代价。只是因为你太出名了!他们是对的,这你知道。‘你何不当面质问他们?’多么傲慢啊!”

帕克赫斯特继续如此这般地唠叨着,但我已经充耳不闻了。他提到我“沾沾自喜”,这倒触发了我的思绪,我突然记起我父母应该很快就会到这城市了。就在柯林斯小姐的前厅,一阵恐慌似寒流袭上心头,几乎触手可及,我猛然发现自己还没准备今晚要表演的曲子。确实,一连几天,或许甚至是几个星期,我都没有碰过钢琴了。此时此刻,离这场最重要的演出就剩几个小时了,可我都来不及安排预演。我越想越揪心。我发现自己太在意要发表的演说,而不知怎么地,莫名其妙地忽视了表演这一更重要的事。实际上,我一时间甚至想不起已决定弹奏哪首曲子了。是山中的《全结构:选择Ⅱ》呢?还是穆勒里的《石棉与纤维》?当我试图回忆这两支曲子时,脑子一片纷乱和模糊。我记得,每一曲都包含了极其复杂的乐段,可当我向记忆深处发掘时,却发现几乎一无所忆。与此同时,我知道我父母已经到这城市了。我觉得一分钟都不该再浪费了,不管谁来请求占用我的时间,我首先得至少抽出两个小时安静独处,好好练琴。

帕克赫斯特仍在兴致勃勃地说着。

“哦,真不好意思,”我边说边向门口走去。“我得马上走了。”

帕克赫斯特一跃而起,用乞求的口吻说道:

“我没掺和,你知道的。哦,不,我根本没掺和!”他追随着我,好像想要抓住我的胳膊。“我甚至都没微笑。他们那样没完没了地说你,太恶心了……”

“没关系,非常感谢你,”我说道,摆脱了他伸出的手。“但我现在真的必须走了。”

我走出柯林斯小姐的公寓,急忙走上大街,这会儿一门心思就想回到酒店,到休息室去练琴。事实上,我太专注了,不仅忘记了朝经过的小铁门瞥上一眼,也没看到布罗茨基就站在我前面的人行道上,我差点跟他撞了个满怀。布罗茨基平静地向我鞠躬致意,那样子表明,他刚才一直在看着我向他走去。

“瑞德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啊,布罗茨基先生,”我应答道,没有停下迈出的流星大步。“请原谅,我有急事在身。”

布罗茨基和我一起并肩走着,好一阵子,我们都没有说话。尽管我意识到这中间有些奇怪,但我一心只想着晚上的演出,没顾得上说话。

我们一起转过拐角,走上宽阔的林荫大道。这儿的人行道比之前更挤了——白领们都出来吃午饭了——我们被迫放慢速度。这时,布罗茨基在我身边开口道:

“人们都在谈论那天晚上。一场盛典。一座塑像呐。不,不,我们不谈这些。布鲁诺讨厌这些人。我想一个人静静地埋葬他,那又怎么了?今早我找了一个地方,一块埋葬他的小地方,只有我一个人,他不想让其他任何人来,他讨厌他们。瑞德先生,我想为他演奏音乐,最好的音乐。一块安静的小地方,我今早发现的,我知道布鲁诺会喜欢那儿的。我得掘土,但不必挖太深,然后我会坐在墓边怀念他,回想我们度过的点滴时光,最后与他道别,就这样吧。我想要一首曲子,能在我想他的时候奏起,一首最好的乐曲。您能帮我演奏吗,瑞德先生?为我和布鲁诺演奏?帮帮我吧,瑞德先生。我求您了。”

“布罗茨基先生,”我说道,又轻快地走了起来,“我不清楚您到底要我帮你什么。但我得告诉您,我时间有限,不能考虑帮更多的忙了。”

“瑞德先生……”

“布罗茨基先生,您的狗死了,我很难过。但事实是,我已经被大家使来唤去,帮了太多的忙,结果我自己反倒压力重重,没法儿完成我来这儿最重要的任务……”刹那间,一阵不耐烦袭上心头,我猛然住嘴。“老实讲,布罗茨基先生,”我几乎吼叫道,“我必须得求您还有其他人不要再叫我帮忙了。你们该歇歇了!必须到此为止!”

顷刻间,布罗茨基略带困惑地看着我。然后,他挪开目光,看上去一脸丧气。我顿时为自己大动肝火而懊悔,同时也意识到,自从到这城市以来,我得处理无数心烦意乱的事情,而为此对布罗茨基撒气未免不讲道理。我叹了口气,更温和地说:

“您看,我们要不这样吧。我刚要回酒店排练。我会要求在两个小时内完完全全不受干扰。但那之后,如果一切顺利,我也许可以跟您进一步讨论一下您的狗的事情。但我必须强调,我不能做出任何承诺,不过……”

“他只是条狗,”布罗茨基突然说道,“但我想跟他道别。我想用最好的音乐。”

“好的,布罗茨基先生,但我现在必须要快点了。时间真的不多了。”

我再次走了起来,满心以为布罗茨基会像之前一样步步紧跟着我,但他却没有动。我犹豫片刻,好像有些不舍得把他一个人留在人行道上,但立刻记起,我现在根本不能分心。我急速走过意大利咖啡馆,没有回头望,直至到达十字路口,等待绿灯亮起时才回头。一时间,我没法透过熙熙攘攘的行人看到他,但过了一会儿,布罗茨基的身影出现了,他依然站在我离开他的地方,身体稍稍前倾,眼睛凝视着迎面而来的车辆。这时我突然想到,我之前停留的地方其实是个电车停靠站,而布罗茨基一直站在那儿,只是在等电车罢了。接着,绿灯亮了,我横穿林荫大道,思绪又回到了今晚的表演这件更为紧迫的事情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