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2 / 2)

无可慰藉 石黑一雄 5237 字 2024-02-18

突然,古斯塔夫停住脚步。起先,我以为他这么做或许是因为他急于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然而,我看了看他,这才意识到情况并非如此。他僵在了人行道上,头被箱子挤着,歪到了一边,所以他的脸颊紧贴着箱子一侧。他双眼紧闭,稍稍蹙额,好像是在脑中做一个艰难的计算。接着,我看到他的喉结慢慢地在脖颈上下移动——一下,两下,三下。

“您还好吧?”我问道,用一只胳膊扶在他身后。“天哪,您最好在哪儿坐下。”

我开始动手接过他身上的箱子,但古斯塔夫的双手却牢牢抓住不放。

“不,不,先生,”他说道,双目仍然紧闭。“我没事。”

“真的吗?”

“是的,是的。我没事。”

又过了一会儿,他仍站立不动。接着,他张开双眼,环顾四周,微微一笑,又走了起来。

“您不知道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先生,”我们一起走了几步之后,他说道,“过了这么些年哪。”他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会在第一时间向大伙儿传达这消息。今早还有好多活儿,但只要给约瑟夫打个电话就行了。他会告诉其他人的。您能想象吗,先生,那对他们意味着什么?啊,您得转弯了。我得再往前走一会儿。哦,别担心,我没事儿。柯林斯小姐的公寓,您知道,就在您的右前方。好吧,先生,我无法向您表达我有多么感激您。大伙儿一生中没等待过别的什么,但他们会等待今晚的。我知道的,先生。”

我挥手向他道别,转过他所指的那个弯。走了几步之后,我回头张望,发现古斯塔夫仍站在拐角,从那个箱子的边缘看着我。看到我转身,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箱子没法让他挥手——接着继续前行。我发现自己所在的这个街区主要是一片住宅区。走过几个街区,周围变得越来越安静,头顶上出现了带着西班牙式阳台的公寓住宅,我认出那天晚上我曾坐着斯蒂芬的车经过它们。街区连着街区,绵延伸展,我继续走着,开始担心自己可能认不出我和鲍里斯那晚在门前等待的那所公寓。但接着,我发现自己停在了一个十分熟悉的门口处,过了一会儿,我走上前去,透过玻璃嵌板向门内两侧窥视。

门厅布置得整洁素净,让我几乎无从确定是否来对了地方。接着,我想起了那天晚上的见闻始末:我看到斯蒂芬和柯林斯小姐在前厅里谈了一会儿,然后才走进大楼深处。冒着被错当成闯入者的风险,我用一条腿勾住矮墙,侧过身子,从最近的那扇窗户向里望去。阳光明媚,我很难看清里面的景象,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个矮壮男人的身影,他穿着白衬衫,系着领带,独自坐在一张扶手椅上,几乎正对着窗户。他的目光好像定格在我身上,但表情却很空洞,完全不清楚他究竟是注意到了我,或者只是望着窗外,陷入沉思。这些对我来说都没用,我从墙上抽回腿,再次看了看大门,等确信是这扇门后,便按了按一楼公寓的门铃。

等了一小会儿,透过闪光的玻璃嵌板,我欣喜地看到:柯林斯小姐的身影正向我走来。

“啊,瑞德先生,”她边说边打开大门,“我还在想不知我今早是否会见到您呢。”

“您好,柯林斯小姐。经过思量,我决定采纳您善意的建议,来到这里拜访您。但我知道您今早已经有位客人了。”我指了指她的前厅。“或者您想让我另择时间再来。”

“我可不想让您走,瑞德先生。实际上,尽管您说我很忙,但和平时清晨相比,今天这儿是相当安静了。您看,只有一个人在等。我刚刚和一对年轻夫妇在一起。我已经与他们谈了一个小时,可是他们的问题如此根深蒂固,他们有那么多事情要谈,直到今天才说出来,我无心催促他们呀。请别介意在前厅等会儿,真的不用等太久。”接着,她忽然间压低了嗓音,说道:“这会儿在等的这位先生是个可怜人,他很悲惨,很孤独,只想要几分钟能有人听他倾诉,仅此而已。他不会待太久的,我会很快打发他走。他几乎天天早上都来,不介意偶尔被催促一下,他已经占用了我很多时间。”接着她的嗓音又恢复到了正常音调,继续道:“好吧,请进,瑞德先生,别像那样站在外面了,我看今天天气不错。若您愿意,而假若那时又没人在等,我们可以去斯腾伯格花园走走。很近,我肯定,我们有很多事情要聊。实际上,我已经为您的处境想了很多了。”

“太好了,柯林斯小姐。其实,我知道您今早或许很忙,如果不是牵涉到一些特别紧急的事情,我不会这样贸然来访。您看,事实上——”我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事实上,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我没能按照原计划行事,到现在,我们才有缘相见,时间急迫,而……呃,一方面,您知道,我今晚得向这儿的人们演讲,向您完全坦白吧,柯林斯小姐……”我几乎要打住话头,但看到她用一副和蔼的表情看着我,就艰难地继续道:“坦白说,有很多问题,这儿本地的问题,我想请您给我提些建议,然后……然后我才能——”我停下来,试着不让嗓音颤抖,“然后我才能为演讲词定稿。毕竟,所有这些人都这么依赖我……”

“瑞德先生,瑞德先生,”柯林斯小姐一只手放在我肩上,“请镇静。请进吧。那会好些,进来吧。现在请不要担心。您现阶段有小小不安是完全可以理解的,那是非常自然的。其实,您如此在意,倒是十分值得赞赏。我们可以谈谈所有这些事,这些本地问题,别担心,我们很快就可以开始。但请允许我现在这么说吧,瑞德先生。我认为您是过分担心了。是的,没错,你今晚重任在肩,可是,你以前多次身处相似境地,而据大家说,您十分圆满地完成了任务。为何这次会有所不同呢?”

“可我要告诉您的是,柯林斯小姐,”我打断了她,“这次的确不同。这次我没能了解事实原委……”我又重重地叹了口气,“事实上,我没有机会按照寻常惯例准备我的讲话……”

“我们马上就谈所有这些问题。不过瑞德先生,我敢肯定您这是杞人忧天了。您何必如此担心呢?您有无与伦比的专长,是一位国际知名的天才大师,真的,您有什么好怕的呢?事实上——”她再次压低嗓音,“像这种小城市里的人,不管什么,只要是您说的,他们都会感激不尽。只管告诉他们您的总体印象就行了,他们是绝不会抱怨的。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我点了点头,觉得她说得的确在理,紧张感几乎立刻烟消云散。

“等会儿,我们好好谈谈所有问题。”柯林斯小姐领着我走入前厅,一只手仍搭在我肩上。“我保证不会太久的。请坐,随意些。”

我走进一间小小的方形房间,里面阳光普照,鲜花朵朵。一把把迥然各异的扶手椅表明,这是一间牙医或者医生的候诊室,而咖啡桌上的杂志同样也印证了这一点。一看到柯林斯小姐,矮壮男人立刻起身,或许是出于礼貌,或许是因为他期盼她这会儿能请他进起居室。我本期待着柯林斯小姐能介绍我们认识,但从当下的规约来看,这里确实像在候诊室那样有先来后到的顺序,因为柯林斯小姐只是冲那男人微微一笑,然后就径直隐入里间,边走边满怀歉意地对我们两个人低语道:“我不会太久的。”

那矮壮男人又坐了下来,盯着地板。刹那间,我想他会说些什么,可他却一直沉默,我便转过身,坐在藤沙发上,这沙发直面阳光满溢的凸窗,正是我先前张望的那扇。一坐进那藤沙发,它便嘎嘎作响,倒也令人宽心。一大片阳光洒落在我膝盖上;在我脸旁,有一只插着郁金香的大花瓶。仅仅几分钟前,我在按响门铃时还担心着眼下之事,现在我已经神清气爽,心境与刚才大不相同。当然,刚才柯林斯小姐说得很对。在这样一座城市,人们对我想说的任何话语都会感激不尽,很难想象人们会深究我的观点,或者吹毛求疵。况且,柯林斯小姐再次指出,此类情形我之前已经历过无数次了。即便我未能好好准备讲话,但必定仍能做一场有声有色的演讲。我继续坐在阳光中,发现自己愈发心平气和,惊诧于先前自己竟陷入如此焦虑的状态之中。

“刚才我在想,”矮壮男人突然对我说,“你跟那帮老朋友是否还有联系?像汤姆·爱德华兹?或者克里斯·法利?或者那两位曾住在泽国农庄的女孩?”

这时我才意识到,这位壮汉是乔纳森·帕克赫斯特,我们俩在英国上学时相当要好。

“没有,”我告诉他,“不幸的是,我差不多与那时的所有人都失去了联系。我周游列国,哪有可能保持联系呀。”

他点了点头,没有笑。“我想肯定是很难的,”他说,“呃,不过他们全都记得你。哦,是的。我去年回英国的时候,遇见了他们几个。显然,他们一帮人大约一年聚一次。有时我会羡慕他们,但大多数时候,我很高兴没让自己困在那样一个圈子里。那就是我为何会远居此地的原因,在这儿我可以随心所欲,人们不会要我一直做小丑。但你知道,我回去时,我在那间酒吧见到他们时,他们立刻又开始了。‘嘿,是老帕克斯!’他们全都大喊道。他们还是那样叫我,仿佛时光根本没有消逝。‘帕克斯!是老帕克斯!’我刚进去的时候,他们甚至还发出驴叫似的喊声来欢迎我,哦,天哪,我无法形容那是多么可怕。我能感到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可怜的小丑,我来这儿就是不想做小丑呀,是的,就从他们像驴叫唤的那一刻开始。那是个非常不错的酒吧,我告诉你,是个典型的老式英国乡村酒吧,生着炉火,砖墙上满是那些小小的黄铜饰品,壁炉台上方挂着一把古剑,诚恳的店主说着开心的事儿,那一切引人怀旧——在这里住了这么长时间,我可真怀念那儿啊。但余下的经历呢,老天爷,叫我一想起来就不寒而栗。他们发出那驴叫似的喊声,满心希望我跳到桌上扮演小丑。那一整个晚上,他们不停地提起一个又一个名字,他们甚至并非是在谈论这些人,而只是发出更多的喧闹声,或者只要提起另一个名字,他们就会立刻哈哈大笑。你知道,他们提到了萨曼莎,全都大笑、高呼、欢叫。接着他们叫出另一个人的名字,比方说,罗杰·皮科克,他们所有人就会发出像看足球时一样的呐喊声。太可怕了。但最糟糕的是,他们所有人都希望我再扮演小丑,我就是不能那样做啊。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我当时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然后又统统开始了——滑稽的嗓音,怪怪的鬼脸,哦,是的,我发现自己竟还可以扮演得这么惟妙惟肖。我猜他们完全有理由相信我在国外还是干这行的。事实上,他们中有一个人正是这么说的。我想应该是汤姆·爱德华兹吧,在当晚的某个时刻,他们全都喝醉了,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背,说道:‘帕克斯!他们那儿一定爱死你了!帕克斯!’我想,这肯定是因为在刚刚为他们表演一番后,我告诉了他们在这里的一些生活,又扮了会儿小丑,谁知道呢,总之,他就是那么说的,其他人就一个劲地笑个不停。哦,是啊,我确实很轰动呢。他们一直不停地说他们多想我,我总是这么个好笑料,哦,已经那么久了,我又听到有人这么说了,那么久了,我又受到那样的欢迎,那么温暖、热情。然而,我那样做又是为了什么呢?我曾经发誓再也不那样做了,那正是我来到此地的原因。甚至在我去酒吧的路上、我一路沿着那条小巷走下去的时候,我还一直对自己这样说。那个晚上寒飕飕、雾蒙蒙的,天非常冷,我一路走在小巷上,告诉自己:那是多年前的事了,我再也不那样了,我要给他们看看现在的我。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试图让自己强硬起来,但我一进去,看到那暖洋洋的炉火,听到他们发出驴叫似的喊声来欢迎我,哦,我就感觉到这儿太孤单了。好吧,在这儿,我不必做鬼脸,不必发怪声,但至少那些都很管用。或许那些让人无法忍受,但管用,他们全都爱我,我的大学老同学,可怜的笨蛋们,他们一定认为我现在还是那样。他们根本猜不到,我的邻居们认为我是个非常严肃、相当无趣的英国人。他们觉得我彬彬有礼却又呆头呆脑,非常孤独,非常沉闷。呃,至少那也比当小丑帕克斯要好吧。那驴叫似的喧闹声,哦,多可怜哪——一群中年男人发出那种声响,而我呢,拉长着脸,发出那些傻乎乎的声音——哦,天哪,真是太恶心了。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朋友们像那样围着了。你呢,瑞德,难道你不渴望那时的时光吗?即便你已经这么成功?哦,是的,那正是我要告诉你的。你如今可能不太记得他们了,但他们却还是记得你。无论他们什么时候搞这样的小聚会,好像一晚上总会挤出一些时间专门谈论你。哦,是的,我亲眼见过。他们先是回忆许多其他人的名字,他们不喜欢直接说到你,你要知道,他们喜欢来个好的前奏。实际上,他们会有小小的停顿,假装想不起任何那时候其他人的名字了,接着,一个人终于说道:‘瑞德怎么样了?有人最近听到过他的消息吗?’随即他们闹翻了天,发出了最恶心的声音,介于讥讽与干呕之间的那种声音。他们不约而同地反复吼叫,真的,在提到你名字之后的头一分钟里,那就是他们所做的一切。接着,他们开始哈哈大笑,然后,他们全都模仿起钢琴演奏,你知道的,就像这样——”帕克赫斯特摆出一副傲慢神情,在一排想象出来的隐形琴键上矫揉造作地弹奏起来。“他们全都这样,然后发出更多的干呕声。接着,他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你,讲他们记忆中有关你的一个个小故事,听得出他们已经互相说了好多遍了,因为他们全都知道,他们全都知道何时再开始鼓噪,何时说:‘什么?你开玩笑吧!’如此等等。哦,他们真的很开心啊。我在那儿的时候,一个人回忆道,期终考试结束的那晚,他们几个正准备出去撒晚上最后一泡尿,看到你从路那边过来,满脸严肃。他们对你说:‘来吧,瑞德,过来和我们一起把你的大脑撒出去!’显然,你回了话,然后,不管是谁在讲这件事,他们都会摆出这副表情,显然你当时说,”帕克赫斯特又换上了傲慢的表情,显出一副荒谬自大的口吻,“‘我忙得不得了。今晚我可不敢不练琴呐。因为这些讨厌的考试,我已经两天没练了!’刹那间,他们异口同声地发出一阵干呕声,摆出在空中弹奏钢琴的样子,这时他们开始……呃,我就不告诉你他们其他的胡闹了,真的很可怖,真是一帮恶心鬼,他们大部分人都很苦闷,很失意,很愤怒。”

帕克赫斯特说话的时候,学生时代的记忆片段涌入我脑中,一时间,我倍感平静,无暇顾及帕克赫斯特在说些什么。我想起一个明媚的早晨,正如今日这样,阳光溢满窗,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休息,我和其他四个学生一起住在一所旧农舍,那时我正待在我的小房间里,膝上放着一本协奏曲乐谱。之前一个小时,我一直在无精打采地研读乐谱,这会儿正考虑放下它,转而从脚边木地板上的一堆十九世纪小说里挑出一本来读。窗户敞开着,一阵微风吹了进来。窗外,几个学生坐在没有修剪过的草地上,正讨论着哲学,或者诗歌,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我的小房间里除了有张沙发,其他东西很少——只有一条褥垫铺在地上,另外,角落里还有一张小小的书桌和一把直背椅——但我非常喜欢这沙发。地上通常摊满书籍和杂志,午后那段长长的时光里,我时常翻阅它们,而且我有个习惯,常常半开着门,这样,不论谁经过都可以晃进来聊会儿天。我闭上双眼,一时间,我迫切渴望回到那周围都是开阔农田的小农舍,伙伴们都懒懒地躺在高高的草丛中,但没多久,我开始真正理解帕克赫斯特所说的那些事实了。那时候,我才意识到,他说的正是同样这一群人,此刻他们的脸与记忆中的脸一一重合。他们在我门口张望时,我曾懒洋洋地招呼过他们,还和他们随意待了大概一两个小时,讨论某位小说家或者西班牙吉他手,而帕克赫斯特这会儿说着的,正是这些人中的某几位。即便如此,在这溢满阳光的房中一隅,我斜倚在柯林斯小姐的那张藤沙发上,对帕克赫斯特所说的话只感到隐约有些不悦——这种平和的状态让我几乎觉得高兴起来。

帕克赫斯特继续说着,我却早已没有留心听了。这时,有人敲响了我身后的窗板,把我吓了一跳。帕克赫斯特好像不想理睬这声音,继续说着话,我也试图不理那响声,就好像一个人在美梦中被闹钟吵醒时那样。但那敲击声持久不断,帕克赫斯特终于停了下来,说道:“哦,天哪,是那个叫布罗茨基的家伙。”

我睁开双眼,扭头看去。果然是布罗茨基,他正热切地往房里窥探呢。不知是因为外面的光亮,抑或是他自己视力的问题,似乎让他往里看得很费力。他的脸紧贴着玻璃,双手挡在眼睛上方,但他好像还是没有看见我们。我这才意识到:他以为是柯林斯小姐自己在这所房间里,所以才在外面敲玻璃。

终于,帕克赫斯特站起身,说道:“我最好去看看他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