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关上了他们身后的门,我们三人四下张望。欣喜的是,我发现自己这第二次尝试恰恰选对了门,这会儿我们正站在一条又长又黑的过道中,而这条过道恰好经过酒店休息室通往大厅。起初,我们一动没动,刚经历了画廊里的人声嘈杂,此刻的寂静让我们有些恍惚。后来鲍里斯打了个哈欠,说道:“那宴会真无聊。”
“恶劣至极。”我说。对招待会上的每一个人,我又一次感到愤怒难当。“一群可怜虫,根本不知何谓文明教养。”然后,我补充道:“妈妈是目前为止那里最漂亮的女士。对吗,鲍里斯?”
黑暗中传来索菲“咯咯”的笑声。
“她是,”我说,“目前为止最漂亮的。”
鲍里斯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就在这时,我们发觉,在周围的黑暗中,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轻微的滑动声。接着,我的双眼适应了黑暗,勉强看清在走廊深处一个有野兽般轮廓的庞然大物正朝我们缓缓走来,每动一步就发出一阵噪音。索菲和鲍里斯也同时发现了它的存在,一时间,我们似乎都呆住了。接着,鲍里斯低声惊呼道:
“是外公!”
接着,我发现那野兽般的身形的确是古斯塔夫,他背部隆起,胳膊下夹着一只旅行箱,手里提着另一只箱子的把手,身后还拖着第三只——那正是滑动声的来源。有那么一刻,他看起来根本是寸步难行,只是和着缓慢的节奏摇晃着身体。
鲍里斯急切地扑向外公,而我和索菲则犹豫着跟了上去。我们靠近时,古斯塔夫终于发现了我们,停了下来,稍稍直了直身体。我们在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他说:
“鲍里斯,这么巧啊!”
“是外公!”鲍里斯再次惊呼道。接着,他问:“您在忙吗?”
“是啊,有很多工作呢。”
“您肯定非常忙,”鲍里斯的声音里有一丝奇怪的紧张,“非常,非常忙。”
“是的,”古斯塔夫喘了口气,说道,“是很忙。”
我走到古斯塔夫面前说:“很抱歉,在工作时间打扰到你。我们刚才在参加一个招待会,但这会儿准备回家了。去吃一顿大餐。”
“啊,”迎宾员看着我们说,“啊,是吗,真是太好了。看到你们几个这样在一起,我真开心。”接着,他问鲍里斯:“你怎么样啊,鲍里斯?你妈妈怎么样啊?”
“妈妈有点累了,”鲍里斯说,“我们都很期待这顿晚饭。吃完饭,我们还要玩打仗游戏。”
“听起来棒极了,你们肯定会玩得很开心的。那么……”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最好还是继续工作吧。这会儿我们非常忙。”
“好的。”鲍里斯静静地答道。
古斯塔夫揉了揉鲍里斯的头发,然后又弓起背,继续拉着行李。我用一只手拉着鲍里斯,领着他为古斯塔夫让出了路。也许是因为我们看着,也许是因为刚刚的停歇让他恢复了些许力气,迎宾员这次行进的脚步似乎稳当了许多,他从我们身边走过,走进了黑暗中。我开始带路走向大堂,但鲍里斯不愿跟上,仍回视着走廊,那里,他外公佝偻的身影仍依稀可辨。
“来吧,快点。”说着,我伸出一只胳膊搂住他的肩膀,“大家都饿了。”
我又开始走起来,这时,我听到索菲在身后说:“不对,是这边。”我转过身,发现她在一扇小门前弯下了腰。先前我没有留意这扇小门,事实上,就算我留意到了,也会以为那只不过是一道壁橱门,因为它几乎还不到我的肩膀高。尽管如此,索菲这会儿已经打开了门,而鲍里斯呢,他做出一副之前做过无数次的样子,一脚踏了进去。索菲继续扶着敞开的门,我犹豫片刻,也弯下身,跟着鲍里斯钻了进去。
我原以为自己会在一条隧道中,得双膝跪地爬行前进,但事实上,我却站在另一条过道上,它比我们刚刚离开的那条过道可能还宽些,但显然只是员工通道,地板上没有铺地毯,裸露的管道顺墙体延伸。尽管远处有一束灯光照在地板上,但我们周围仍是一片昏暗,近乎漆黑。我们朝那光束走了一小段,接着,索菲又停下脚步,拉着门把手,推开了一扇消防门。门一开我们就出来了,站在一条安静的小巷里。
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天空中群星闪烁可见。一眼望去,这条小巷空寂无人,所有商店都关门了。我们出发时,索菲轻轻地说:
“真是个惊喜啊,在那种情况下遇到外公。是不是,鲍里斯?”
鲍里斯没有回答。他大踏步地走在我们前面,自顾自地轻声咕哝着。
“你肯定也饿坏了吧,”索菲对我说,“希望准备的够吃。之前我光顾着做这些点心,忘记准备一道真正的主食了。今天下午,我以为足够吃了,但现在想想……”
“别傻了,没关系的。”我说道,“不管怎样,那正是我想要的。丰盛的点心,一个接着一个。我很清楚鲍里斯为什么喜欢像那样吃。”
“我小时候妈妈常这样做,为了我们那些特别的夜晚。不是生日或者圣诞节——这些节日我们和其他人家一样过——而是一些我们想让它特别的夜晚,就我们三个,妈妈常这样做。丰盛的点心,一样接着一样。但接着,我们搬了家,妈妈身体不好了,那之后我们就再也不常做了。希望准备得够。你们两个肯定都饿坏了。”接着,她突然补充道:“很抱歉。今晚我表现不够出众,对吗?”
我仿佛又看到她孤独无助地站在人群中间,便伸出胳膊,搂住了她。她将身体紧紧地靠着我作为回应。接下来一会儿,我们就那样走着,没有交谈,走过了一条条荒寂无人的小巷。有那么一刻,鲍里斯合着我们的步子走在身边,问道:
“今晚我可以坐在沙发上吃东西吗?”
索菲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嗯,可以。这顿饭可以,没问题。”
鲍里斯又和我们并排多走了几步,接着问:“我能躺在地板上吃吗?”
索菲笑了:“只有今天晚上行哦,鲍里斯。明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你就又得坐回餐桌边吃了。”
这似乎让鲍里斯很开心,他激动地向前跑了几步。
终于,我们停在了一扇门前,两边是理发店和面包店。这条街道很窄,又有许多车停靠在人行道上,显得更加拥挤了。索菲翻找钥匙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发现商店上面还有四层。有些窗户还亮着灯,能隐约听到电视的声音。
我跟着他们俩上了两段楼梯。索菲打开前门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他们或许觉得,我应该表现得对这公寓很熟悉,另一方面,他们也同样可能觉得,我应该表现得像个客人。我们走进去后,我决定仔细观察索菲的态度,以便从中得到暗示。结果,索菲一关上我们身后的门就宣布,她得去开烤箱,然后便消失在公寓深处。至于鲍里斯,他匆匆脱掉外套跑开了,嘴里还发着类似警笛的声音。
只剩我一个人站在了门厅里。我抓住机会,好好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毫无疑问,索菲和鲍里斯都觉得我应该熟悉这里。我盯着面对自己半开的房门,印有花形图案的褪色的、污浊的黄色墙纸,衣架后顺着地面爬至天花板的裸露管道——可以肯定的是,我在这里站得越久,就越能感到关于这间门厅的点滴回忆渐渐浮出水面。
几分钟后,我走进了客厅。屋内有许多特征我未能认出——在废弃的壁炉两边,有两张椅面凹陷的陈旧扶手椅,它们无疑是新近添置之物——尽管如此,我的印象是,比起门厅,我对这间屋子的记忆更加清晰些:那张顶在墙边的椭圆形大餐桌,通向厨房的第二扇门,不成形的黑色沙发,陈旧的橘色地毯——这一切都无比清晰熟悉。悬在空中的吊灯(它只有一个灯泡,外面覆着一只印花棉布灯罩)在房间各处投下片片阴影,所以我无法确定,墙纸是不是到处都有潮乎乎的渍痕。鲍里斯正躺在房屋中间的地板上,我走近的时候,他翻了翻身,平躺着。
“我决定做一个实验,”他对着我和天花板宣布,“我打算像这样让脖子保持不动。”
我低头一看,发现他缩着脖子,下巴挤进了锁骨里。
“好吧。你打算像那样保持多久?”
“至少二十四个小时。”
“很好,鲍里斯。”
我从他的身边跨过,走进了厨房。厨房长而狭窄,又一次显得分外熟悉。污秽的墙壁,屋檐角附近满是蜘蛛网的痕迹,残破的洗衣设备,一切的一切在我的记忆中拉扯纠缠。索菲已经系了条围裙,正跪着把一些东西放进烤箱。我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说了些关于食物的话,然后指向烤箱里,开心地笑着。我也笑了笑,又环顾了一眼厨房,转身走回客厅。
鲍里斯仍然躺在地板上,我进去的时候,他又立刻缩起脖子。我没有留心他,在沙发上坐下。旁边的地毯上放着份报纸,我拾了起来,以为可能是登着我照片的那份报纸。事实上,这是几天前的旧报纸,但我还是决定无论如何都要细细品读一下。我在头版看到那个叫冯·温特斯坦的男人接受采访,介绍他保护老城区的计划。鲍里斯仍躺在地毯上,一言不发,不时发出一声机器人似的噪音。我不时地偷偷瞟他几眼,发现他始终缩着脖子,于是我决定,除非他停止这幼稚可笑的游戏,否则我就不和他说一句话。至于他是每次猜到我要看他时就缩着脖子,还是持久不动地保持着那种姿势,我不得而知,而且很快也就懒得管了。“就让他躺在那儿吧。”我这么想着,继续看报。
最后,大概过了二十分钟,索菲端着一个装满食物的大盘子走了进来。我看到有酥皮合子、咸味包和馅饼,全部都是手掌大小,大多做工复杂而精细。索菲把盘子放在了餐桌上。
“你们很安静啊。”她四下看了看屋子说,“来吧,我们现在开始享用吧。鲍里斯,看!还有这样一盘好吃的要端上来。全都是你最爱吃的!现在,你干吗不去选一个棋牌游戏,让我们一起玩,我去拿剩下那些吃的。”
索菲走回了厨房,她刚消失,鲍里斯就一跃而起,跑到桌子跟前,往嘴里塞了块馅饼。我不禁想要指出他的脖子已经恢复正常了,但最后还是继续看报,没说话。鲍里斯又发出了警笛似的噪音,并且快速穿过房间,在远处角落里一个高高的橱柜前停了下来。我记得所有棋牌游戏都放在这里,宽宽扁平的盒子被小心翼翼地堆在其他玩具和家什上面。鲍里斯继续盯着橱柜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甩开了柜门。
“我们要玩哪一个?”他问道。
我假装没听见,继续读着报纸,只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瞥他。他先是转向了我,接着,意识到我不会回答后,他又转回了柜子。有好一阵工夫,他站在那里,思量着那堆棋牌游戏,时不时伸出手,用手指碰碰这个或者那个盒子的边缘。
索菲端着更多点心回来了。她准备布置餐桌的时候,鲍里斯走到她身边,我能听到他们两个在悄悄地争论着。
“你说过我可以躺在地板上吃的。”鲍里斯坚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