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2 / 2)

无可慰藉 石黑一雄 5871 字 2024-02-18

“我读了一整部法文书。”

我转向索菲说道:“我自己从未学好法语。比起学习日语,在学法语上我仍有很多问题。真的。我在东京生存会比在巴黎更好些。”

索菲大概并不满意我的回答,狠狠地盯着我。我被她强制性的目光搞得非常恼火,于是转过脸去,别过肩膀,再次望着夕阳。过了一会儿,我听到索菲说:

“现在鲍里斯在语言学习方面好了很多。”

我和鲍里斯都没回答,这时,她弯下身去,对着小男孩说道:

“鲍里斯,你现在要多努力些。我们很快就会到画廊。那儿会有很多人。其中有些可能看起来十分尊贵,但是你不会害怕的,对吗?妈妈不会怕他们的,你也不会怕。我们会让所有人看到,我们如何应对自如。我们会非常成功的,对吗?”

然而,鲍里斯继续将那小包坚果一圈圈缠在手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叹了口气。

“别担心,”他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然后他坐起身来继续说:“你得把一只手放在口袋里,像这样。然后举着饮料,像这样。”

他保持了这个姿势一小会儿,脸上摆出一副无比傲慢的样子。索菲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我也情不自禁地微笑了一下。

“还有,人们朝你走来,”鲍里斯接着说,“你只要一次又一次地说:‘太棒了!太棒了!’假如你愿意,你可以说:‘无价之宝!无价之宝!’还有,服务员端着盛有东西的托盘走来时,你就对他这么做。”鲍里斯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手指一摆一摆的。

索菲还在大笑。“鲍里斯,你今晚会一鸣惊人的。”

鲍里斯面露喜色,得意洋洋起来。然后,突然间,他站起来说道:“我现在要去上厕所。我忘记自己想要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他最后一次又向我们表演了一番轻蔑地摆动手指的动作,然后急急忙忙地离开了。

“他有时很有趣。”我说道。

索菲侧过肩膀,望着鲍里斯走上过道离去。“他长得真快。”她说,然后叹了口气,表情越发若有所思。“他很快就会长大,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什么也没说,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她侧着肩膀继续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回转身来对着我,静静地说道:“这就是他的童年,正在飞逝而去。他很快便会长大,永远没机会体会更美好的日子了。”

“你这话说得他好像现在生活得很糟糕似的。他的生活相当美好。”

“好吧,我知道,他的人生不算太坏,但这是他的童年,我知道童年本来应该是个什么样。你看,因为我记得它原本应该的样子。我小的时候,母亲生病之前,那时一切都很美好。”她转过来面向我,但她的目光好像集中在我背后的云层上面。“我想给他那样的生活。”

“呃,别担心。我们很快就会把事情解决好。同时,鲍里斯做得相当好。没有必要担心。”

“你和其他人一样。”这会儿,她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怒意,“你继续这样,好像我们时间多得很似的。你就是意识不到,是不是?爸爸可能还有好几年日子,但他已不再年轻了。有一天他会离开,然后只剩下我们。你、我和鲍里斯。这就是我们必须继续前行的原因。尽快建立起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眼光落在她面前的那杯咖啡上。“你不明白。你就是不明白要是事情处理不好,这世界会变成一个多么孤独的地方。”

我觉得反驳她没有任何意义。“那么,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这件事。”我说,“我们很快就会找到房子的。”

“你都不明白,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看看我们,我们几乎还没开始呢。”

她语气里的谴责意味越来越浓。与此同时,她似乎已经全然忘记了她自己在妨碍我们“开始处理事情”上所做的“巨大贡献”。我一阵冲动,极想向她指明所有的一切,但最后还是保持了沉默。我们两个相对无语地过了一会儿,接着我起身道:

“抱歉。我想我还是拿点东西吃吧。”

索菲又开始盯着天空,好像几乎没有留意到我的离开。我走到自助柜台前,拿了个盘子。正当我在研究选哪种点心时,我突然记起:我并不知道去卡文斯基画廊的路,而我们当时完全依赖于那辆红色轿车。我想起那辆红车此刻正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离我们越来越远,我意识到,我们不能在服务站逗留,浪费更多时间了。事实上,我突然想到我们不能再耽误,应该即刻重新上路,我正要还回托盘,急忙赶回我们的餐桌,这时我突然注意到,附近坐着的两人正在谈论我。

我四下一望,看到两位中年妇女,都衣着光鲜。她们相互倾着身子,越过餐桌,低声交谈,直至我听清楚时,都没有意识到我那时站得离她们有多近。她们鲜少提及我的名字,所以我起先并不能肯定她们讨论的对象就是我,但没过多久,对她们正谈论其他什么人的猜想便不攻自破了。

“噢,是的,”其中一个女人说道,“他们已经联系了那个叫斯达特曼的女人许多次。她一直保证他会出现去视察的,但到目前为止,他没有。迪耶特说他们不太介意,因为他们自己工作还一大堆呢,但他们所有人这会儿都紧张兮兮的,以为他随时会出现。当然,施密特先生时常进来,大声喊叫,让他们把地方打扫干净——如果他现在来了,发现市音乐厅这个样子怎么办?迪耶特说他们都很紧张,甚至那个埃德蒙德也是。而你永远不了解这些个天才,不定就会挑出个什么毛病批评起来。他们都还记得伊戈尔·科比莱恩斯基来视察的时候:他仔细地检查了每一样东西,还四肢匍匐在地,趴着敲打了每块地板,用耳朵贴上去听——他们全都在台子上围着他站了一个圈,所有人都看着他。过去这两天,迪耶特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一上班就烦躁不安。他们所有人都很糟糕。每次他在约定时间没有出现的时候,他们就会等上一个小时左右,然后再打电话给这个叫斯达特曼的女人。她总是很惭愧地表示歉意,她总有借口,和他们另约时间。”

听到这儿,过去几个小时里我脑海中几次冒出的一个想法重新涌现出来,那就是:我应该明智些,与我目前为止做到的相比,我应该更频繁地联系斯达特曼小姐。其实,我甚至可以瞅准时刻,用外面大厅里的公共电话给她打个电话。但还没等我再仔细考虑这个想法,那女人就接着说:

“而这全是因为这个叫斯达特曼的女人几周来一直坚持说,他有多么渴望完成此次视察,他关心的不只是音响效果和所有的常规事务,还有他的父母,他们那晚在大厅是如何被安置的。显然,他们二老身体都不大好,所以他们要求特殊座位,特殊设备,要求训练有素的人员随侍左右,以防哪个突发疾病或者什么的。所需安排相当复杂,而且,据这个斯达特曼说,他非常渴望检查所有东西的每一处细节。嗯,那部分还是相当感人的,对他年迈的双亲表现出如此多的关心。但接着,你知道吗,他没出现!当然,可能和这个斯达特曼有关,而非他的原因。迪耶特是那么想的。据说,他名声极佳,听起来根本不是这种一直像这样给人添麻烦的人。”

听到那女人说的话,我烦恼不安起来,而听完最后这句话,我自然就舒了一口气。但正是她们所说的关于我父母的那段话——满足他们各种特殊要求的需要——使我觉得一刻都不应耽搁,该给斯达特曼小姐打个电话了。我把托盘扔在柜台上,急急忙忙走出了大厅。

我走进一个电话亭,翻遍口袋搜寻斯达特曼小姐的名片。过了一会儿,我找到了,拨通号码。电话立即通了,正是斯达特曼小姐本人。

“瑞德先生,您来电话真是太好了。很开心一切都进行得这么顺利。”

“啊。这么说,你认为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哦,棒极了!您所到之地,都是那么成功。人们是那么激动。而您昨晚晚宴后的演讲,哦,人人都在谈论,多么机智幽默的演讲啊。我如此荣幸,请允许我这么说,能和像您这样的人一起工作。”

“呃,谢谢你,斯达特曼小姐。你这样说太客气了。很高兴能得到如此好的照料。我刚打电话是因为,呃,因为我想核实有关我行程安排的某些事情。当然,今天有一些无法避免的耽搁,导致了一两个不甚乐观的后果。”

我停下来,期待斯达特曼小姐说些什么,但是电话那头一片沉默。我轻声笑了笑,继续道:“但当然,我们这会儿正在去卡文斯基画廊的路上。我的意思是,我们此刻已经走了一半路程了。自然地,我们想有充足的时间到那儿,而我必须得说,我们全都非常期待前去。我听说卡文斯基画廊周围的乡村景色非常棒。是的,我们很开心,已经在路上了。”

“我很高兴,瑞德先生。”斯达特曼小姐的口气听起来犹疑不定,“我真心希望您会喜欢此次活动。”然后她突然道:“瑞德先生,我真的希望我们没有冒犯到您。”

“冒犯我?”

“我们真的无意暗示什么。我是说,建议您今早去伯爵夫人家的事。我们都知道您非常熟悉布罗茨基先生的作品,没人曾另作它想。只是那些唱片中有些十分珍贵,而伯爵夫人和冯·温特斯坦先生都认为……噢,天啊,我真的希望没有冒犯到您,瑞德先生!我们真的不是有意暗示任何事。”

“我一点没感到被冒犯,斯达特曼小姐。相反,我非常担心自己是否冒犯了伯爵夫人和冯·温特斯坦先生,因为我没能出席……”

“哦,关于这点请您不必担心,瑞德先生。”

“我非常想见他们,和他们谈谈,但是情况不允许我按照原计划行事,我想他们会理解的,特别是,既然,如你所说,让我听布罗茨基先生的唱片没有切实的必要……”

“瑞德先生,我确信伯爵夫人和冯·温特斯坦先生都会非常理解。确实,无论如何,我现在也觉得做这样的安排是一种妄为,特别是您的时间如此有限。我真心希望没有冒犯您。”

“我向你保证,我根本没有感到被冒犯。但其实,斯达特曼小姐,如果可以的话,我这会儿给你打电话是想讨论某些问题,就是,我在这儿的行程安排的某些其他方面的问题。”

“是吗,瑞德先生?”

“比如说,我视察音乐厅的行程。”

“啊,这件事啊。”

我等待着,想听听她是否会多说些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我继续道:“是的,我只是想确定一下,为我到来所做的一切准备是否都安排就绪了。”

我语气中的不安让斯达特曼小姐终于有所回应。“哦,我明白了,”她道,“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没有为您安排太多时间进行视察。但您看——”她停顿下来,我能听到一片纸张沙沙作响的声音,“您看,此次音乐厅行程的前后,有两个非常重要的约会。所以我想,假如要从什么地方挤出点时间的话,就应该是在音乐厅的安排上。您可以在其他时间随时回到那儿,假如您真的需要的话。然而,您看,我们真的没办法压缩其他两个约会中任何一个的时间。比如说,与市民互助小组的会面,我知道,和受您影响的普通人会面这件事在您心里有多重要……”

“是的,当然,你说得没错。我完全同意。正如你所指出的,我晚一点总还能挤出时间第二次去音乐厅。是的,是的。只是我有些担心这……呃,这些安排。我是说,关于我父母的安排。”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我清了清喉咙,继续道:

“就是说,你知道的,我父母亲年纪都大了,在音乐厅里为他们准备特殊器材非常有必要。”

“是的,是的,当然。”斯达特曼小姐听起来有些困惑,“还要就近准备医疗救助以防不测发生。是的,一切尽在掌握,您进行视察的时候会看到。”

听到这话,我思忖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现在谈的是我父母的事。我想应该没什么误会吧。”

“当然没有,瑞德先生,请不用担心。”

我谢过她,从电话亭走出来,走回咖啡厅。走进门口时,我停了一会儿。落日的余晖拖着长长的影子洒满房间。那两位中年妇女仍旧热烈地交谈着,但我猜不出她们是否还在谈论我。远处尽头,我看到鲍里斯正向索菲解释着什么,他们两人开心地大笑着。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脑中翻来覆去地想着刚刚和斯达特曼小姐的对话。再仔细想想,我发现这想法确实是妄为了——让伯爵夫人为我播放布罗茨基的老唱片,还指望我能从中得益呢。毫无疑问,她与冯·温特斯坦先生一直期待通过音乐逐步指引我。这想法让我不安起来,能够“被失约”让我感到庆幸。

然后我看了一眼手表,发现尽管我向斯达特曼小姐再三保证过,但我们仍有赴约迟到的危险。我一路走到我们的餐桌前,没坐下,说道:

“我们现在得走了。在这儿已经待了好一段时间了。”

说这话时,我的语气里透露出某种急迫,但索菲只是抬起头来,说道:

“鲍里斯觉得这些炸面包圈是他吃过最棒的。你是这样说的,不是吗,鲍里斯?”

我看了一眼鲍里斯,看到他对我置之不理。接着我想起我们刚刚的小争吵——我一时间全忘记了——意识到最好说些安抚的话。

“那么,你说炸面包圈很好吃喽,是吧?”我对他说道,“能让我尝一块吗?”

鲍里斯仍旧望着另一边。我等了一小会儿,然后耸了耸肩。

“好吧,”我说,“你要是不想说话,也没关系。”

索菲碰碰鲍里斯的肩膀,准备恳求他,但我却转过身道:“来吧,我们得上路了。”

索菲又用手肘推了推鲍里斯。接着她对我说话,声音里带着些许绝望:“我们再待一会儿吧。你几乎根本没和我们一起坐坐呢。鲍里斯非常喜欢这儿,是吧,鲍里斯?”

鲍里斯又一次充耳不闻。

“听着,我们现在得动身了,”我说道,“我们就要迟到了。”

索菲又看了看鲍里斯,然后看了看我,她的表情逐渐愠怒起来。接着,她终于开始起身。我转过身,径直走出了咖啡馆,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