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非常愉快。谢谢你们两个。但我现在感觉非常累,我该上床休息了。”
起先,酒店经理好像没有听见。但当斯蒂芬母亲向门口走去时,他抬起头,轻声地说:“蛋糕,亲爱的。蛋糕。是……是非常特别的蛋糕。”
“你太好了,但真的,我已经吃很多了,现在得睡会了。”
“当然,当然。”酒店经理目光重新落在桌子上面,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但之后,当斯蒂芬母亲正要穿过房门的时候,酒店经理突然直起身子,大声说道:“亲爱的,至少过来看看吧,就看看。我说过的,这个蛋糕非常特别。”
他母亲犹豫了,然后说:“好吧,快点给我看看。然后我得睡觉了。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现在感觉特别累。”
闻此,酒店经理站起身,随即便引着妻子走出餐厅。
年轻人听到父母的脚步声走向厨房,然后,不到一分钟,沿着走廊返回,上了楼。之后,斯蒂芬仍然在桌边坐了许久。各种细小的杂声从楼上传来,但听不见他们讲话的声音。最后,他突然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连夜开车回寓所。毫无疑问,就算他在早餐时出现,对父亲完成帮母亲重拾好心情这项缓慢而艰巨的任务也于事无补。
他离开餐厅,意欲悄悄离开家。但一走到过道,正撞见父亲下楼。酒店经理手指放在嘴唇上,说:
“我们得小声说话。你母亲刚刚睡下。”
斯蒂芬告诉父亲,他想回海德堡。父亲听完就说:“太可惜了。我和你母亲以为你会呆得久一点。但你说你早上还有课。我会跟你母亲解释的。她肯定会理解。”
“还有,”斯蒂芬说,“希望母亲今晚过得非常愉快。”
父亲笑了笑,但在笑之前短短的一瞬间,斯蒂芬看到他脸上掠过一道深深的惨淡表情。
“哦,是的。我知道她很愉快。哦,是的。你学习那么忙,还能抽空回来,她挺开心的。我知道她希望您能多呆几天,但别担心。我会跟她解释的。”
那晚,行驶在荒寂的高速路上,斯蒂芬把当晚所有的事情、每个细节都前思后想了几遍——正如他之后这几年反反复复做的一样。每次回忆起那日那时的情景,所带来的伤痛,本已随着时间渐渐消逝,但如今“周四之夜”日日临近,昔日的惊惧再次浮上心头。此刻雨夜疾驶,仿佛重新带他回到了几年前那痛苦的夜晚。
我为这个年轻人感到难过,便打破沉静,说道:
“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希望这样说不会太无礼,但我确实认为在你弹钢琴这件事上,你父母这样对待你很不公平。我的建议是,尽量享受弹钢琴的乐趣吧,只要你能从中得到满足和真谛,就不必管他们嘛。”
年轻人沉思片刻。然后说道:
“非常感谢您,瑞德先生,能站在我的角度考虑。但其实——呃,坦率地讲——我觉得您其实还是不明白。我理解,对一个外人来讲,我母亲那晚的行为可能有些,呃,有些不顾及他人的感受。但这样说对她就有失公正了,我真的非常不愿看着您带着这样的印象离开。您看,您得了解这背后的整件事才行啊。首先,您看,我四岁时,我的钢琴老师是提科夫斯基夫人。我料想您肯定不觉得这有什么,但是,瑞德先生,您得明白,提科夫斯基夫人在城里是个非常受人崇敬的人,可不是个普普通通的钢琴教师。她的劳务不是以常规的方式出售的——当然,像其他人一样,她也收取学费。也就是说,对自己做的事情,她非常严肃认真,只接收城里有艺术和知识修养的精英的孩子。比如,保罗·罗泽瑞尔,超现实主义画家,在这儿住过一段时间,提科夫斯基夫人教过他的两个女儿。迪盖尔曼教授的孩子们,还有伯爵夫人的侄女们。她会非常谨慎地选择学生,所以能当她的学生,我是很幸运的,特别是那时候父亲还没有今日的社会地位。但我猜父母那时对艺术的热衷不亚于今日。整个童年时光,我记得他们都在谈论艺术家和音乐家,还有得到大家的支持对这些人来讲多么重要。母亲现在大多时候都呆在家里,但那时候却很喜欢外出。比如说,有个音乐家,或者一个交响乐团来到城里,她都坚持给予支持。她不仅去看演出,而且总要在演出后到化妆间亲自送上她的嘉言。即便某位表演者表现很差,她仍然会去化妆间给他小小鼓励和一些善意的提示。事实上,她还经常邀请音乐家到我们家来,或者提议带他们去市区周边游览。一般来说,他们行程很满,无法接受她的邀请,但毫无疑问,这样的邀请对任何表演者来说都是令人振奋的,您自己肯定也深有体会。至于我父亲,他非常忙,但我记得他也经常努力做得尽善尽美。当然,为了向某位来访的名流表示敬意,只要有招待会,不管多忙,他都坚持陪母亲参加,这样他就能亲自对来访者表示欢迎。所以您看,瑞德先生,从我记事起,父母就是非常有修养的人,而且非常理解艺术在我们这个社会的重要性,我肯定这就是提科夫斯基夫人最后选上我做她学生的原因。我现在明白父母那时一定真的非常欣喜,尤其是我母亲,因为这事儿全是她安排的。我呢,就跟着罗泽瑞尔先生还有迪盖尔曼教授的孩子们一起上提科夫斯基夫人的课!他们一定很骄傲。开头几年,我练得还真不错,真的,非常好,所以提科夫斯基夫人曾称我是她教过的最有前途的学生之一。一切都非常顺利,直到……呃,直到我十岁的时候。”
年轻人突然沉默了,可能是后悔这么畅所欲言。但我清楚,他心中另外一面迫切想继续倾诉,所以我问道:
“十岁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呃,瑞德先生,偏偏向您承认这点,我真是羞愧难当。但我十岁时,呃,我就停止不练了。我去提科夫斯基夫人那里,但根本就不练习曲子。她问我为什么不练,我就不说话。真是太尴尬了,就像在说另一个人一样,我真希望有奇迹发生能变成另一个人。但是真的,就是这样,当初我就是这样干的。这样几周之后,提科夫斯基夫人别无选择,只好告诉我父母,我要是没有改观,她就不再教我了。我后来发现母亲发了点脾气,冲提科夫斯基夫人大喊大叫。总之,结局非常糟糕。”
“之后你又跟了另一个老师?”
“是的,一个叫亨齐的老师,她其实一点也不差。但还是远远不及提科夫斯基夫人。我仍旧不练习,但亨齐小姐没那么严格。然后我十二岁的时候,一切都改变了。很难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听起来也许有点奇怪。一天下午,天气晴朗,我坐在家中的客厅里;我记得我正读着足球杂志,父亲踱步进了房间。我记得他穿了件灰色西装背心,衬衣袖子卷起,站在房间中心,盯着窗外的花园。我知道母亲在外面,坐在过去我们家那颗果树下的长椅上,我等着父亲出去,和她坐在一起。但他只是一味地站在那儿。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每次抬头,都能看到他正紧盯着窗外花园母亲坐着的地方。呃,当我第三或第四次抬头时,父亲还是没有出去,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我是说,我突然意识到母亲和父亲已经好几个月没说过什么话了。很奇怪,我那会儿才意识到他们根本就没怎么说过话。很奇怪我先前怎么没有留意到,但直到那一刻,我是真没有。但我看得非常清楚。仓皇间,我想起了一大堆例子——先前,父母彼此会说些什么,但其实却什么也没说的时候。我不是说他们完全沉默。但,您知道,他们之间变得冷漠,我直到那一刻才注意到。跟您说吧,瑞德先生,突然意识到这一点,那种感觉非常奇怪。几乎同时,我想起了另外一件可怕的事情——这变化是从我失去提科夫斯基夫人那时开始的。我不敢肯定,毕竟已过去这么久了,但仔细一回想,我肯定就是那时开始的。我现在不记得父亲是否去了花园。我什么都没说,只是装作在读足球杂志,然后过了一会儿,我起身回房,躺在床上,仔细反复地想了想。从那之后,我又开始努力练琴。我真的开始非常勤奋地练习,我一定有了很大的进步,因为几个月之后,母亲去找提科夫斯基夫人,问她是否考虑重新接收我。现在我明白了,回去求人家对母亲来说,肯定是个不小的羞辱,尤其是她上次对人家那么大喊大叫,而且她一定在提科夫斯基夫人身上下了不少工夫。总之,结果是,提科夫斯基夫人同意重新接收我,这次我就一直刻苦练习,练习,再练习。但您看,我浪费了关键的两年。十岁到十二岁这两年有多么关键,您肯定再清楚不过了。相信我,瑞德先生,我试图弥补浪费的那两年,能做的我都做了,但真的是太晚了。甚至现在,我经常会停下来问自己:‘我到底在想什么?’哦,只要能补回那两年,叫我做什么都行!但您看,我觉得我父母并没有真的理解失去的那两年造成了多大的损失。我觉得他们认为只要提科夫斯基夫人重新接收我,只要我勤奋练习,这两年就没什么关系。我知道提科夫斯基夫人曾不止一次想向他们解释,但我想他们对我充满了爱和骄傲,根本不接受现实。好几年,他们一直觉得我有了不错的进步,觉得我确实有天赋。就在我十七岁那年,现实给了他们沉重一击。那时有个钢琴比赛,尤尔根·弗莱明大奖,是由市艺术馆组织筹办的,旨在发掘城里有潜力的年轻人。那时候这个奖项颇有名气,但现在因为缺少资金已经停办了。我十七岁时,父母有了让我参赛的想法,而我母亲真的四处奔走,筹备所有的报名、初赛事宜。就在那个时候,他们第一次认识到我有多么差劲。他们认真地听我演奏——可能是第一次真正听我演奏——他们意识到,我参加比赛简直是在羞辱自己,羞辱整个家族。其实无论如何,我本还想试试,但父母认为这会严重打击我的自信。我说过的,那是他们第一次注意到我演奏得多么差劲。那以前,他们对我过高的期望,而且估计还有他们对我的爱,妨碍了他们客观地倾听。那是他们第一次承认那浪费了的两年对我造成了难以弥补的损失。呃,之后呢,自然啰,父母对我相当失望。尤其是我母亲,好像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觉得一切都是徒劳,她所做的所有努力,这些年在提科夫斯基夫人身上下的全部工夫,还有那时去哀求她重新接收我,这一切的一切,她似乎觉得这一切辛劳统统付诸东流了。于是,她变得非常泄气,不大再出门,也不去参加音乐会和社交活动。不过,父亲呢,他总是对我抱有些许希望,他这人就是这样,总是会坚持抱着希望直到最后一刻。时不时地,每隔一两年,他就要听我弹奏,每次他这样做,我都明白他对我充满希望。我明白他在想:‘这次,这次一定不同。’然而,到目前为止,每次弹奏完抬头,我都能看到他再一次垂头丧气。当然,他想竭力隐藏,但我看得清清楚楚。可他从未放弃希望,那对我意义重大啊。”
我们疾速行驶在一条宽敞的大街上,街道两旁矗立着高高的办公大楼。虽然不时地经过一排排整齐停泊的车辆,但数英里之内好像就只有我们这一辆车在动。
“你得在‘周四之夜’表演,”我问,“这是你父亲的主意吗?”
“是的。千真万确!他第一次提出,是在六个月以前。他几乎已经两年没听我弹奏了,但他真的非常信任我。当然他给了我机会拒绝,但我非常感动,觉得经过这么多次失望之后,他还对我信任有加。所以我说好的,我会表演的。”
“你真有勇气。我真希望这个决定最后证明是正确的。”
“其实,瑞德先生,我之所以答应,是因为,呃,虽然我是对自己这样说,我觉得自己最近有了些突破。或许您会明白我说的意思,真的很难解释。就好像有东西在我脑袋里,有东西一直阻碍我前进,像个水坝或者什么东西,好像一下子爆裂开来,一股全新的灵魂流淌出来。我也解释不清楚,但事实是,我觉得比起上次父亲听我弹奏,我现在有了重大进步。所以您看,当他问我是否想在‘周四之夜’表演,尽管很紧张,我还是答应了。如果我不答应,对他就不公平,毕竟他多年来对我施以信任。但这并不是说我不担心‘周四之夜’。我一直刻苦练习曲子,我得承认,我确实有点担心。但我知道这是给我父母惊喜的好机会。不管怎样,您看,我一直都有这么个幻想。即便是在我的演奏极度令人沮丧之时。我总是幻想着花几个月时间,把自己锁在什么地方,练习,练习,再练习。我父母几个月几个月地看不见我。然后,有一天我突然回家。可能是个周日下午。反正是父亲也在家的某个时间。我进门,一句话不说,直接走到钢琴边,掀开盖子,开始弹奏。我甚至外套都不脱,只是不停地弹呀弹。巴赫、肖邦、贝多芬。然后是现代乐曲,格雷贝尔、卡赞、穆莱利。只是不停地弹。我父母跟着我走进餐厅,吃惊地看着我。他们做梦都想不到这种场景。但之后,让他们震惊的是,他们意识到就在我弹奏的过程中,我的水平越来越高超。壮丽的、细腻的慢板。惊人的、强烈的华美乐段。演奏技艺越来越高。他们就站在屋子中间,父亲依然一脸茫然地拿着正在看的报纸,两个人都完全惊呆了。我会以出色的终曲结束,最后转身对着他们……呃,我也不确定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从我十三四岁开始就一直有这样的幻想。‘周四之夜’可能不会出现这样的结果,但可能会很接近。我说过,情况改变了,我肯定现在差不多达到那个水平了。啊,瑞德先生,我们到了。我肯定,对您的那些记者来说时间刚刚好。”
市中心是如此的静谧。没有繁忙交通的干扰。我很难认出这就是市中心。但是,果不其然,我们正驶向酒店大门入口。
“如果您不介意,”斯蒂芬继续道,“我在这里放下您和鲍里斯。我得绕到后面去停车。”
后座上,鲍里斯看起来很累了,但还醒着。我们下车,我让小男孩道了谢之后,领着他走进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