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2 / 2)

长日留痕 石黑一雄 5496 字 2024-02-19

那时,我感到尤为感激那位勤务兵,除了帮助妥善处理好福特轿车发生的问题之外,他还让我发现了这么一个最迷人的地方,否则的话,要找到这样的景点是完全不可能的。那池塘并不大方圆也许不过一英里左右,只要站在任何一突出部位,便可将其整个景色尽收眼底。那儿完全处于万籁俱寂的氛围之中。池塘四周种满了树,紧密相挨的树木恰好在池边撒下了怡人的阴影,水中四处那一丛丛高大的芦苇和宽叶香蒲划开了水平面,亦划开了天空留在静静水面上的倒影。我所穿的鞋袜并不是能允许我自由自在地沿池边行走的那一类从我当时所处的位置,我甚至发现那条步行小径渐渐消失在一片深远的泥沼之中然而我要说的是,这恰好就是池塘之魅力所在,因此刚到那儿时,我确实非常想沿着池塘周边走一走。正是想到在如此的探险中那种种可能降临的麻烦,亦是考虑到那样做势必毁坏我的旅行服,才使我聊以自慰地就坐在那儿的一条长椅上。于是,我就那么坐着,足有半个小时之久,注视着静静端坐在水边不同位置、手持鱼竿的各色人物的进展。坐在那个位置,我可以看见大约有十几位钓鱼者,可是那强烈的日光以及那低垂的枝叶所形成的树阴使我无法清晰地分辨出其中任何一个人来。我便不得不放弃那小小的游戏我曾一直期望猜测出那些钓鱼人中究竟谁是那位上校,在其住宅我曾接受了那么有用的帮助。

毫无疑问,正是周围那静谧的氛围,才使我更为透彻地去思考在过去大约半小时内所闯入我脑海的那些念头。说实话,要不是置身于当时那宁静的环境之中,也许我并不会进一步地考虑在与那位勤务兵相遇时我所表现的言行举止。也就是说,我也许并不会进一步考虑为何在那时我曾给人予明显的印象,即我从未被达林顿勋爵雇用过。确实,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毋庸置疑。那勤务兵曾问过我:“你的意思是说你曾的确为那位达林顿勋爵工作过吧?”而我的回答只能意味着并没有那一回事。这件事只能简单地表明,在那一刻一种莫明其妙的怪念头突然控制了我,可是这几乎又不是一种令人信服的方式去解释我那显然稀奇古怪的行为。我现在不管怎样都得承认,与那勤务兵发生的那段插曲并非首次表明这种情况;可毫无疑问,这件事是与几个月前韦克菲尔德夫妇来访期间所发生的情况有着某种联系,尽管我对其本质还不十分清楚。

韦克菲尔德夫妇是美国人,他们在英格兰定居,据我所知,是在肯特郡某地已大约有二十年。因为在波士顿上流社会圈内他们与法拉戴先生曾结识了不少共同的熟人,有一天他们便来到达林顿府作短暂访问,计划留下来吃中餐而在午茶之前离开。我此刻所提及的那一次也仅仅是在法拉戴先生已住进府内的数周之后,那一次也正值他对所购买的房产的热情处于高峰时期;因此,韦克菲尔德夫妇逗留的大部分时间都由我的主人领着他俩对所有的房屋进行了一次或许是毫无必要的全面参观,这还包括所有用防尘布遮盖的区域。不管怎样讲,韦克菲尔德夫妇如同法拉戴先生那样对参观府内显得尤为热心,而且在我忙于工作的同时,我都时常听到他们无论到达府内任何一处都会发出形形色色、独具美国特点的兴高采烈的惊叹声。法拉戴先生从房屋的顶楼开始了那次观光,而在他将客人们带下来去参观一楼房间内那堂皇的陈设时,他似乎已处于欣喜若狂的境地,他时而指点着那檐口和窗框的细部,时而又手舞足蹈地描述在每一个房间内“那些英国贵族们过去曾干了些什么。”尽管当时我丝毫也不曾有意去试图偷听,可我却无法不听到他们谈话的主要内容,而且对我主人知识之广博深感吃惊。除了偶尔其言行不甚恰当而外,他对英国的传统和习惯表现出极其深厚的激情。此外,值得一提的是,韦克菲尔德夫妇特别是韦克菲尔德太太对我们国家的传统习惯也决不是无知的,这可从他们许多的谈话中得知,他们毕竟也是一幢颇为壮观的英式住宅的所有者。

正是在那一次观光府内房屋建筑过程中的某一时刻我正穿过门厅,我当时以为那一群人已走出屋外去探察庭园了我突然看见韦克菲尔德太太还待在一楼,她正仔细地观察着通往餐厅的那个用石头彻成的拱门结构。在我经过她身旁时,低声地说了声“对不起,夫人”,她转过身来说:

“啊,史蒂文斯,也许你才是能给我作出解释的人。这个拱门看起来建于十七世纪,可它只是在最近才修建起来的,这难道不是事实吗?也许就是在达林顿勋爵的时代才修建的,对吧?”“这有可能,夫人。”“这的确非常漂亮。但可能这只不过是一件几年前才弄出来的仿古之作。难道不可能吗?”“我无法肯定,夫人,但肯定是可能的。”接着,韦克菲尔德夫人降低嗓门说:“那告诉我,史蒂文斯,这位达林顿勋爵是什么样的人?推测起来,你肯定曾为他工作过。”“我没有,夫人,绝对没有。”“哦,我还以为你肯定为他工作过呢。很奇怪我为何有那种想法。”

韦克菲尔德夫人转过身面对着那拱门,她把手放在那上面说:“那么我们都无法确认了。然而,在我看来它太像一件仿制品。技巧非常高超,可还是仿制品。”

很可能我已很快就把那次谈话忘掉了;然而,韦克菲尔德夫妇刚一离开,我便把午后茶点给待在休息室里的法拉戴先生送去,我留意到他深陷于沉思之中。在沉默片刻之后,他说道:

“史蒂文斯,你知道吧,韦克菲尔德夫人对这幢房子的印象并不如我期待的那么好。”“是吗,老爷?”

“事实上,她似乎认为我在夸大这所住宅的历史。她甚至认为我在虚构所有这些可追溯至几世纪之前的建筑特征。”

“是吗,老爷?”“她不断地宣称所有的东西这个是‘仿制品’,那个也是‘仿制品’。史蒂文斯,她甚而认为你也属于‘赝品’之列。”“真的吗,老爷?”

“当然是这样的,史蒂文斯。我曾告诉她你是件真品。一个真正的老牌英国男管家。你曾在这府第里待了三十几年,为一位真正的英国勋爵服务。可是韦克菲尔德夫人针对这一点极力地反驳我。事实上,她是蛮有把握来反驳我的。”

“是那样的吗,老爷?”“史蒂文斯,韦克菲尔德夫人确信不误,直到我雇用了你,你才在这儿工作的。事实上,她似乎确认她曾从你自己的口中了解到了那一切。这弄得我简直就像个傻瓜,对此你是能够想像得到的。”

“这太令人遗憾了,老爷。”“我想说的是,史蒂文斯,这是一幢名副其实、豪华而又历史悠久的英式住宅,难道不是吗?那就是我花钱要买的。而且,你是一位名副其实的老牌英国男管家,而根本不是由某位侍者假装成的。你是一件真品,难道不是吗?那就是我所需要的,难道那不是我所拥有的吗?”

“我敢冒昧地说你确实拥有,老爷。”“那么,你能向我解释一下韦克菲尔德夫人所说的话吗?对我而言,这确实是一个天大的迷。”“有关我的职业,很可能我也许曾留给那位女士些稍微会导致误解的印象,老爷。倘若这已使人非常难堪,我的确感到很抱歉。”“我要说的是,这的确已使人非常难堪。那些人现在已把我视为吹牛大王和谎言家而瞧不起我。还有,你也许曾留给她‘稍微会导致误解的印象’,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老爷。我当时不知道我可能会使您处于如此尴尬的境地。”

“真该死,史蒂文斯,为何你要对她编这样的故事?”我对当时的情形斟酌了一会儿,而后说道:“很抱歉,老爷。这事与本国的传统习惯有关。”

“嘿,你到底在讲些什么?”“老爷,我的意思是说,雇员议论其前任主人是不符合英格兰的传统习惯的。”“那好,史蒂文斯,看来你并不想泄漏过去的秘密。可那居然就会使你否认除了我之外也曾为其他人工作过吗?”“老爷,您要是那样认为的话,似乎就显得有点失之偏颇了。

给人如此的印象对任何雇员来讲都常被视为是值得称道的。老爷,请允许我这样解释,这种情况与有关婚姻的习俗倒有几分相似。倘若一位离过婚的女士出现在她第二任丈夫的朋友面前,根本不提及其原先的婚姻状况常被视为是值得称道的。对于我们的职业而言亦存在类似的惯例,老爷。”

“那好,史蒂文斯,但愿我从前就曾了解你们的惯例,”我的主人说着,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可这确实弄得我看起来像个笨蛋。”

我现在仍认为我甚至在那个时候就已意识对法拉戴先生所作的解释尽管当然并不全是假的是那么令人遗憾地不充分。但当人有那么多其他的事情要认真去考虑时,别对这类情况过多地费神是顺理成章的,于是,我确实在一段时间内曾将那整个插曲忘却了。可是,在笼罩着这个池塘的宁静气氛中回忆那件事,看来毫无疑问我那天对韦克菲尔德夫人的举动与今天下午刚发生的情况有着明显的联系。

无可讳言的是,这些日子来是有许多人说了关于达林顿勋爵的不少荒唐事,也许你会认为我现在出于某种原因会对我与勋爵的交往而感到窘迫或是惭愧,而且这也正是藏在我那些举动之后的真实想法。那么请允许我明确的说,没有再比这更不实事求是的人。不管怎样说,人们听到有关勋爵阁下的那些议论的绝大部分全都是一派胡言,其根据几乎都全然不顾事实真相。在我看来,

因我尽量避免听到更多有关勋爵阁下的此类胡言乱语,这似乎可以非常合理地解释我那古怪的言行;换言之,我在上述两个事例中均选择讲述善意的谎言,是将此作为避免任何令人不快之事的最简单的方式。我愈是认真地对此进行思索,便愈发认为这的确是一种非常站得住脚的解释;这些日子以来,没有任何事情比听到反复叙说此类胡言乱语更让我感到苦恼的了,这可是一点不假的。可以这样说,达林顿勋爵是位具有伟大思想情操的绅士这种情操使那些你将碰见的对他大放厥词的人显得相形见绌而且我可以担保,他将这种情操一直保持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如果要以为我对曾与如此的一位绅士有过交往而感到后悔的话,那绝对是错误的。你自然会意识到,在那些年月曾在达林顿府为勋爵阁下效过力势必就会接近这世界大转轮之中心,而可接近的程度正是我这样的人曾梦寐以求的。我为达林顿勋爵服务达三十五年之久;据此,有人将肯定会不无道理地声称:在那些年月里,以最确切的话来说,他曾“隶属于某一显赫之门庭”。追溯我的职业生涯至此,我主要的满足是源于我在那些岁月里所取得的成功,而且我今天惟一感到骄傲和满足的是我曾被赐予如此的殊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