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他说的!真是蜂蜜里煮过,酒壶里受教过。但现在对我们来说,需要做的是:别停下!继续往前!我敢说我知道你需要什么。你需要有个妻子。给她的手镯就在这个小荷包里。”
索福洛尼耶的哥哥马尔科动作麻利地把丝质小荷包递给他,他看到装在里面的金手镯和刻在手镯上面的铭文,铭文开头的话是:“吾乃护身符……”
“谢谢您,母亲。不过我没打算结婚。”
“那我该怎么办?难道你已经度过了青春期,而我却得为了你的青春去生病?房子你不需要,妻子你也不需要。可是我需要你的妻子,你的妹妹们需要有房子。约瓦娜连嫁妆都没有,除非把我们家的这座宅子变成她的嫁妆。不过,在我眼里你就像个小丑似的傻瓜,我自己有办法,我会让你结婚的,即使这意味着我得以泪洗面!你在教堂里看见佩特拉了,她是不会跟男基督徒或女基督徒结婚的,但是她拥有的葡萄园和拥有的船只一样多,而且有能力承受激情之火。娶了她吧。她会激发你的热情,驯服你的餐叉。这样,我们就可以拿我们宅邸的一半给约瓦娜作嫁妆,她也就能挑选一个新郎官。如果你不这么做,她就不能挑选。她会嫁给一个虽然富有却年老的家伙。所以,你就选择吧。”
“要不就猜一下。”索福洛尼耶的嫂子玛尔塔插嘴说。
阿尼察听了她这话,放声大笑,又补充说:“猜猜这只阉鸡是在公树上烤的,还是在母树上?”
“母亲,我可不想由着你逼迫我跟一只阉鸡结婚。”索福洛尼耶说。
“听着,我的儿子,你知道我是怎么结婚的吗?有天夜里我睡着的时候,自己咬了自己的舌头。第二天夜里,我又咬到了舌头。我的舌头上已经有一处伤了啊。我很纳闷,我到底在夜里说了什么词儿,竟让自己这样连续咬到自己的舌头。我把脑子里记得的所有字眼翻了个遍,最后,我找到了它!我发现有个词儿与我舌头上的伤处很般配,就像一把刀鞘适合一把军刀。‘的里雅斯特!’我喊叫着跳上看见的第一辆马车,径直来到这里,径直来到哈拉拉姆皮耶·奥普伊奇的怀抱。在我的记忆中,这件事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我在一个舞会上遇见他,想要跟他跳舞。那些姑娘们却告诉我他被关起来了。‘你们说关起来是什么意思?’我问道,她们哈哈大笑,把我领到一扇小窗前,让我偷偷看一眼。我就看了,只见哈拉拉姆皮耶与一头活着的熊被关在一间屋子里,当他用他的匕首杀死那头熊时,垂死挣扎的熊呲了他一身尿。我们无比开心,无比相爱,就在1789年当年,在深冬,我生了你,索福洛尼耶。人就是这样过来的……你尽管吃吧,我的猎鹰,尽管接着吃吧,不用担心。牙齿嚼得越利落,耳朵听得越灵敏。至于你打算干什么,别告诉我,告诉你妹妹约瓦娜吧。我已经在烤制婚礼上用的圆面包啦。它们在我手指下面跳动,就像你父亲的战鼓似的。在每只圆面包里面,两个蛋黄颤巍巍的,活像两坨小小的乳房;只要你咬上一口,它们就会香气四溢!……为你的健康干杯!”
***
那天晚上,索福洛尼耶独自走进他的房间,没点灯就摊开四肢躺在床上。在房间的墙上,圣像和镜子旁边挂着那个有椭圆形金框的天鹅绒窗帘油画,但是此刻,他发现那里有一对漂亮的乳房,画得极为生动,看上去简直就是真的一般。金粉在那亚麻色的头发上熠熠闪烁;而且,忠实于新近的画风,那对乳房裸露在外,只遮着一块透明的薄纱。乳头的颜色画得跟嘴唇颜色一模一样。每样东西看上去都是那么栩栩如生,索福洛尼耶不禁走上前,满腹狐疑地伸手想去摸摸那对画得极其精美的乳房。结果在半明半暗中,他的手被打了一下。
“别碰!”那幅画像说,“我是你妹妹约瓦娜,而且这也不是一幅画,这是我房间的窗子。至于你,哥哥阁下,为了你给过我的和没有给过我的东西,我得谢谢你。我把自己尘世的仆人,我的身体,留在我的灵魂里。它一直服从我。瞧瞧它是多么顺服……”
接着,约瓦娜把胳膊肘靠在窗户框上,眼泪夺眶而出。
“哥哥阁下,只要你生我的气,成年累月地指责我,如同用石头砸我,圣母马利亚就会从九霄之上的天国降临到鸟儿们在其中飞翔的神圣气流中,并且为了我而悲戚垂泪。当她不紧不慢地出发去迎接她的未婚夫和她的命运时,她的两个玻璃瓶里装着牛奶,她的圣像灯的火焰照着亮光,她的长袍底下藏着一朵黑色紫罗兰。玻璃瓶、圣像灯盏和鲜花,所有这一切全都顺从地服侍她;她的尘世的仆人,她的身体,也归她所有。就这样,恩泽与真理相遇了。可我却既不能求助于她,也不能求助于你。”
约瓦娜站在她的小窗前,更大声地呜咽抽泣。索福洛尼耶走过去,开始轻轻抚摸她,而她则摸摸他的头发说道:“你头发长长了。来,我给你剪剪。”
约瓦娜把他从窗户洞里拉进自己的房间。他在房间当中坐下;他妹妹往他膝上放了一只陶罐,从架子上取来一把刀子,在餐叉上磨了磨,然后走到他跟前,用嘴咬住刀子,开始用那把餐叉给他梳头发。梳完后,她把那个陶罐放在他头上,开始绕着圈给他修剪头发,仿佛他是一头绵羊一般。一滴水掉到他手上。
“下雨了吗?”
“对,下雨了。”
“不,没有下雨,是你在哭。你真的很爱他吗?”
“我知道,哥哥,让灵魂获得生命的不是肉体。咱们的灵魂有如咱们的脚,似乎并不是来自同样的尘世父母,它们不是来自哈拉拉姆皮耶和帕拉斯凯娃,它们来自不同的泉源,追随着各自生命中的浪波,寻觅着各自的耳朵。这就致使哥哥和妹妹彼此听不见对方,咱们的灵魂属于不同的家族,它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同于咱们双手之间相互的关系。你的灵魂来自哪里呢?我们在自己的梦里创造一株鲜花,可实际上快速生长出来的却是一棵奶蓟草。我正在等候的那个人有着文雅的声音和可贵的诚实。”
“他肯定是个傲慢自负、像你一样愚昧的家伙。”索福洛尼耶生气地说,同时把陶罐从自己头上拿开,“他是谁?”
“我灵魂上的兄弟和我肉体上的丈夫。他叫帕纳·泰奈茨基,是泽蒙人。我对他还不是十分了解。我只知道他是存在的,而且他的俊美让我睡不着觉……今天晚上他要来看我……别乱动啊,不然我会割伤你的。”
约瓦娜把陶罐重新贴住哥哥的头,继续给他修剪头发。
“他会穿过你的房间。你不会出卖我们,是不是?”她问。
“当然,我不会。”索福洛尼耶说,同时下决心只要自己一到床上就马上入睡。然而让他惊讶的是,约莫午夜时分,一个身穿奥地利军官大衣的男子穿过他的房间;不久,他就听到耳语声从那个带金框的窗口传过来。只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那是索福洛尼耶妹妹的声音在说:“你吓到我了。一个人就算哭着也能入睡……”
“你为什么哭?”
“向我求婚的那个家伙是个老头子,可我还年轻。我怎么能嫁给他?要是我父亲在家,他会保护我,不让我母亲得逞。他爱我。你呢?告诉我该怎么办?”
“不。”
“为什么不呢?”女人央求的声音在黑暗中追问。
“因为没有建议。每个人的路都得靠自己去走,跟虫子一样。”
“这么说,我是得不到任何帮助了。”
“谁在说帮助呢?我能给你的帮助当然有。很快而且很有效,可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种没有后悔药可吃的帮助。”
“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要表达什么意思。我的帮助不是有什么意思,而是要做。”
就在这时,索福洛尼耶听见一条男人的厚皮带掉在地上,皮带搭扣发出叮当声。
“那就做点什么吧,看在上帝分上,趁还来得及!救救我!”女人细微的声音耳语着回答。
“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
“你会尖叫的。”
“我会尖叫?为什么我会尖叫?如果我这张嘴是哑巴,那么你的爱情肯定是聋子。”
“俗话说:请接受我的血液和肉体,我甘愿为你牺牲我自己,让你得救。你要相信我。不过你切莫以为那样弄会痛。”
“弄什么会痛?”
“我的帮助。至少第一次……你的上衣扣子能用舌头解开吗?”
“为什么要用舌头?”
“因为只要它还扣着,我就没法帮你……”
这时候,索福洛尼耶·奥普伊奇开始悄悄穿衣服。当他穿靴子的时候,他听见了妹妹最后几句话;那是一种从未升高成尖叫的低声耳语:“救命啊!我受到攻击了!哦,先生,别对我那样做,求你了!救命!你太沉了,从我身上下去,我没法呼吸了,你干吗那么使劲挤压?……你刺痛我了。别动那儿,痒啊……你毛太多了,你在干吗呢?你的口水要让我窒息了!下去,流到我嘴里啦……你会把它咬掉的,放开!你压痛我了……救命啊,凶手!……这就是你说的血液和肉体吗?……哦,先生,别那么做……别那么做……做啊……哦,先生,快做……”
军旗手索福洛尼耶·奥普伊奇像小偷一样悄无声息地爬出自己的房间。在门厅里,一支燃着的蜡烛插在一小条面包中间,银质托盘里摆放的是复活节用的鸡蛋。他拿了一个鸡蛋,一个大得简直只有公鸡才会下的蛋。然后,他动作利落地给自己的马套上马鞍,穿着法国骑兵的阅兵礼服,上马径直去了佩特拉的家。他弄醒佩特拉,把那个鸡蛋献给她,说他是来告别的,并且问她:
“告诉我,我们奥普伊奇家族和泽蒙的泰奈茨基家族之间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啊?这两个家族的关系是在上个世纪、上一次战争中开始的,也就是在1797年威尼斯共和国崩溃的时候。你父亲遇到了帕霍米耶·泰奈茨基,他是此刻正在操你妹妹的帕纳·泰奈茨基的父亲。”
“他们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
佩特拉跟他吻别;嘴唇贴着嘴唇,边吻边对他呢喃细语:“糟得不能再糟的关系。”
索福洛尼耶骑马朝西北方向驰去。他感觉到自己有了一位访客。在他心底,一阵轻微的饥饿犹如一种燃烧不熄的欲望一样正在呻吟,或者说那是一种类似饥饿的轻微刺痛正在他的心里呜咽。
<hr/><ol><li>✑圣马丁(316-397),出生于帕诺尼亚教区的萨瓦利亚(今属匈牙利),做过图尔主教,是乞丐、毛纺织工和裁缝、士兵、葡萄酒酿制者和旅店老板以及法兰西的守护圣人。</li><li>✑圣斯皮里敦(约270-384),出生于塞浦路斯,做过特里米索斯主教(Bishop of Trimythous),死后被奉为陶工们的守护圣人。1751年,的里雅斯特修建了圣斯皮里敦教堂。</li><li>✑圣阿里姆皮耶,基督教的一位圣徒,生卒年月不详。</li><li>✑基督教中有一种信条:上帝(主)与名词相关,而魔鬼与动词相关。</li><li>✑圣路加日,圣路加是《圣经·新约》四大福音书的作者之一(《路加福音》),他的纪念日是10月18日。</li><li>✑泽蒙,在塞尔维亚贝尔格莱德南边,位于多瑙河畔,现为贝尔格莱德下辖的一个区。</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