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克的脚不同于爱斯基摩犬的脚,脚趾并不合紧,不结实。自从他最后的野蛮祖先被洞穴人及河居人驯服的时候起,又经过了许多代的岁月,他的脚早已变得柔软。他整天在痛苦中蹒跚,而一扎下营,他就像死狗那样躺倒。虽然他肚里饿得发慌,但也不愿挪动身子去拿他的定量鱼食,于是,弗兰克斯不得不把鱼拿给他。另外,这位赶车夫每个晚上在晚饭以后都为巴克按摩半小时的脚,而且还牺牲他自己的鹿皮鞋的面,为巴克做了四只皮鞋。这给他减少了不少的痛苦,但是有一天早晨,弗兰克斯忘了给他套上皮鞋,巴克仰卧在地上,四只脚在空中摇晃,在发出请求,不给他穿上皮鞋,他拒绝起身,这甚至让毕罗尔特那张枯瘦的脸都扭动了起来,他咧嘴笑了。后来,巴克的脚变硬了,适应了山路,破损的皮鞋也被扔掉了。
一天上午,当他们在佩利河费力行进的时候,杜利突然发狂起来,她从没有在什么事情上显得与众不同过。大家从她鬼哭狼嚎般的一声长叫中明白,她疯了。听到她的叫声,每条狗都感到毛骨悚然。叫罢,她便径直地朝巴克扑来。巴克从没有见过疯狗,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害怕;可他清楚的是,一阵恐惧吓得他拼命逃跑。他拔腿往前飞跑,而杜利气喘吁吁、口吐白沫地在后面追赶,只距他一步之遥;他吓得难以名状,所以她也不可能追得上他;而她这时已疯狂至极,所以他又不能摆脱得了她。他一头扎进岛上树木茂盛的密林中心,朝着地势低的一头飞跑而下,越过一条满是粗糙冰块的小河道,来到了另一个岛,然后,又上了第三个岛,从这个岛他又转回到了大河,于是,他拼命横渡这条河。虽然他一直没敢回头去看,但总能听到她就在他身后吼叫。弗兰克斯在四分之一英里远处叫他,于是他加快了返回的速度,这时他还是领先着一步,他痛苦地拼命喘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弗兰克斯能够营救他这一点上。赶车夫手拿斧头,当巴克如梭般地从他身前经过后,斧头便重重地砸在了疯狗杜利的脑袋上。
巴克跌跌撞撞地走到雪橇旁,靠着雪橇,他已精疲力竭,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这给了丝毛犬天赐良机。他扑向巴克,并且他的牙齿两次朝他毫无抵抗力的仇敌身上咬去,把对方的肉撕咬了下来,一直撕进了骨头里。这时,弗兰克斯的鞭子落了下来,这一鞭非常重,队里的其他狗都没有挨到这样重的鞭打,看到丝毛犬挨鞭子,巴克真是心满意足。
“那只丝毛犬,是个恶魔,”毕罗尔特评论说,“总有一天他会要了那巴克的命的。”
“那个巴克,是个魔鬼的魔鬼,”弗兰克斯反驳说,“我一直在留神着那巴克,这一点我可以肯定。听着:不知他会选哪个好日子,拼命发疯,把丝毛犬嚼个稀巴烂,然后再把他吐出来,吐在雪地上。我知道,会这样的。”
从那时起,他们俩之间就开始了战争状态。丝毛犬作为领头狗及大家公认的狗队主宰,深感他至高无上的地位受到这条南方奇狗的威胁。他对巴克感到奇怪,是因为在很多他曾知道的南方狗中,没有一只狗在野营及长途跋涉中表现得出色的。他们都非常软弱,都在劳苦、霜冻和饥饿交迫之中死去。而巴克却是个例外。只有他能有忍耐力,并取得了成功,在力量、野蛮及狡诈这些方面与爱斯基摩犬不相上下。而且他是一只有支配能力的狗,他的危险之处在于这样的事实:那个穿红毛衣的男人手里的木棒已将他支配欲中的愚勇及蛮干打掉了。他狡猾得出奇,而且在等待时机到来中表现得极有忍耐心,这是一种带着远古原始特征的忍耐心。
谁当领头狗,会不可避免地爆发一场冲突。巴克想得到这个地位。他想得到它,那是因为他的本性便是如此,因为他的心中紧紧攥着一种骄傲,一种戴挽具拖物生活的那种无以名状、难以理解的骄傲。正是这种骄傲,使狗在劳苦中能坚持到最后一口气,并吸引着他们背着挽具愉快地死去,如果他们一旦被剥夺了这种劳作,他们会心痛欲裂。这是戴夫作为车辕狗的骄傲,是索莱克斯竭尽全力拖车时的骄傲;他们正是怀着这种骄傲开始拔营,并从脾气乖戾、闷闷不乐的畜生变成了使劲儿拉物、充满热情、野心勃勃的生物;这种骄傲整天都在鼓舞着他们,一直持续到他们晚上扎营,然后他们又变成了郁郁寡欢、烦躁不满的畜生。正是这种骄傲支撑着丝毛犬,支持着他去痛打那些犯错的、逃避责任的,或者在早晨该起来干活时躲躲藏藏的狗。也是这种骄傲,使他担心巴克可能会成为领头狗。而且,巴克也怀有这种骄傲。
他公然地威胁另一只狗的领头地位。他拦住他,不让他去惩罚那些本该受到惩罚的逃避者。他是故意这么做的。
有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雪,于是在早晨,经常装病逃避的派克没有出现。他心安理得地躲在一英尺深的雪下面的巢穴中。任凭弗兰克斯叫唤他,寻找他,都无济于事。丝毛犬愤怒至极。他怒气冲冲地搜遍整个营地,在所有可能的地方又嗅又挖,他的嚎声吓人,派克在躲藏的地方听了吓得浑身战栗。最终他被挖了出来,但是当丝毛犬扑向他要惩罚时,巴克也同样怒不可遏地扑过去,挡在他们俩的中间。这可是丝毛犬没有料到的,而且巴克干得又很漂亮,把丝毛犬向后掀翻,掀倒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的派克看到这突然的变故,顿时为之一振,跳起来扑到了被掀翻的领头狗身上。对巴克而言,公正已成了一种被忘却的代码,于是他也扑向丝毛犬。弗兰克斯看着这件事,暗自好笑,同时他还是始终不渝地主持了正义,使尽全力用鞭子朝巴克抽去。这没能将巴克从他被打趴倒的对手身上赶开,于是就用鞭把子打他。巴克被鞭把子打晕了头,向后倒去,并且,鞭子一次又一次地落在他身上。同时,丝毛犬给多次犯错误的派克好一顿教训。
在以后几天的日子里,随着道森越来越近,巴克不断地横插在丝毛犬和犯错者之间;不过,他做得非常巧妙,常常是趁弗兰克斯不在的时候。由于巴克的暗中反抗,出现了全体不顺从的现象,而且程度正在加剧。戴夫和索莱克斯没有受到影响,但是其余的狗越来越不像话了。情况很不正常,不时发生争斗和吵架,时时酝酿着麻烦,而其根本的原因是巴克。他害得弗兰克斯忙这忙那,因为这位赶车夫始终担心这两只狗之间会发生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他清楚,这样的事迟早会发生;不止一个晚上,他一听到其他狗发生争吵声时,马上就穿着睡衣起身,担心是巴克与丝毛犬在打架。
但是,这样的机会始终没有到来,于是,他们在一个沉闷的下午驶进了道森,而那场生死较量还没有发生。道森有很多的人与数不清的狗,巴克看到他们全都在干活。让狗干活,似乎成了常规。白天,他们整天排着长长的队伍在大街上来回摇着身子奔跑;夜晚,一路上依然响着他们的叮叮当当的铃声。他们拉着搭小屋的原木和木柴,运往矿井,干着在圣克拉拉峡谷马儿们干的种种活儿。巴克到处能遇见南方狗,但是,他们大部分都是野狼般的爱斯基摩犬种。每晚在九点、十二点及凌晨三点,他们常常会吟唱起一曲夜歌,那是-种神秘、奇怪的叫喊,巴克愉快地加入了歌唱的队伍。
北极光冷漠地在头顶上发光,繁星在霜花中舞蹈跳跃,大地在大雪笼罩下麻木地冻结住了,因此,爱斯基摩犬的这种歌也许可以说是对生活的反抗之声,只是它的调子太低,还夹带着长吁短叹,听来更像是生活的哀叹之声,是对这种辛苦的劳作生活的诉说。这是一首古老的歌,这种品种的狗有多古老,这首歌也有多古老,它是一个年轻世界初期的歌,那时的歌全都充满着忧伤。它表达了无数代狗的悲哀,这种悲哀使巴克的心莫名其妙地骚动了起来。当他呻吟、啜泣的时候,他倾诉着生活的痛苦,那也是古老的痛苦,是他野蛮父辈的痛苦,他怀着他与父辈对寒冷与黑暗所共同感受到的恐惧及神秘,呻吟着,啜泣着。他的内心出现骚动,标志着他完成了跨越现代文明的年代,返回到了嚎叫时代的原始生命状态。
在他们到达道森七天后,又沿着巴勒克斯陡峭的河岸,来到育空雪道,朝着代牙峡谷与盐水城进发。毕罗尔特携带着重要信件,它们比他所带的任何东西都要紧;他也同样怀着旅行的骄傲之情,并且他的目的是进行这一年的创纪录之旅行。要创纪录,有几个方面对他有利。一个星期的休息已经使狗们恢复了健康,精神面貌一新。进入这个国家的道路被后来者们踩得很硬。并且警方已经在两三个地方为狗与人存放了食物,他行动起来就更轻便了。
第一天他们跑了五十英里,到达六十英里河;第二天,他们飞速奔驰在从育空去佩利的途中。但是,这样没命地跑对弗兰克斯来说,并不是就没有大的麻烦和苦恼。由巴克带头的暗中反抗已经破坏了整个团队的凝聚力。在拖雪橇时,他们不再协调得像是一条狗在奔跑。巴克怂恿着逆反者,使他们犯各种各样的小错误。丝毛犬再也不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领导者。以前的敬畏消失了,他们都开始与他平起平坐,向他的权威挑战。派克在一个晚上抢了他的半条鱼,并在巴克的保护下,把掠物一口吞下了肚里。又有一个晚上,达勃与乔和丝毛犬打了起来,使他放弃了对他们进行应有的惩罚。甚至性情温和的贝里也变得不那么温和了,哭诉起来也不像从前那样安心。巴克每次走近丝毛犬,都是一副咆哮、毛发竖直的吓人样子。事实上,他的行为举止与恶狗没有什么差别,而且他喜欢在丝毛犬的面前大摇大摆地来回走动。
另外,纪律的破坏也影响狗之间的关系。他们相互之间比以往发生争吵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直吵得整个营地一片狂吠喧天。只有戴夫与索莱克斯依然如故,尽管如此,他们也被无休止的争吵弄得心烦意乱。弗兰克斯骂着奇怪粗野的脏话,他脚跺着雪地,发着无济于事的怒火,气得直用手拉自己的头发。他的鞭子常常在狗群中噼里啪啦地响,但是丝毫不起作用。他刚一转身,他们又吵开了。他用他的鞭子给丝毛犬撑腰,而巴克成了这个队其余狗的支撑。弗兰克斯清楚,一切麻烦都是由他造成的,而巴克也知道,他清楚这一点;可是巴克聪明绝顶,因此在捣乱时再也不会让人发现。他干活时忠实肯干,因为拼命干活已经成了他的快乐;可是,暗中促成伙伴之间突发战争,使挽具缠绕在一起,是他更大的快乐。
有一个晚上吃过晚饭后,达勃在塔克那河口发现了一只雪兔,他动作冒冒失失,把雪兔给弄丢了。瞬息之间,全队都拼命嚎叫起来。百码远的地方是西北警察的营地,有五十只狗,都是爱斯基摩犬,他们也加入进来,一起追赶雪兔。雪兔朝河里飞速跑去,掉头转入一条小溪,它跑上小溪冰冻住的河床。它轻盈地在冰雪面上飞跑,而群狗们奋力追赶。巴克带领着大群队狗——六十只身强力壮的狗——
绕过一个个的弯,但他没有追上兔子。在苍白暗淡的月光中,他压低身子拼命跑,嘴里发着迫切的低吟,他漂亮的身躯一步步跳跃向前,如闪电-般。雪兔像一个苍白的雪霜幽灵,一步步在前面闪动。
骚动的古老本能在特定的时候驱使人类从繁华的城市走进森林,走上草原,为的只是用化学推进的铅子弹去杀害生物,那是一种杀戮欲,一种杀害生物的快感——这些巴克也都拥有,只是更加出自内心。他跑在众狗之首,追捕野兽,那是鲜活的肉,他要用牙齿亲自将野物杀死,当着野物的面儿,在热血中洗洗嘴巴。
有一种狂喜,它标志着生命的顶峰,而生命是无法超越这个顶峰的。这就是生活的自相矛盾,这种狂喜出现在你最充满活力的时候,而且它出现时让你彻底忘记自己是有生命的。这种狂喜,这种对生的健忘,出现在艺术家的身上,是他忘情于一片火海,不能自已的时候;它出现在士兵的身上,是他在尸体遍地的战场上杀红了眼,不愿表现丝毫宽恕的时候;它出现在巴克身上,是他带领狗群,发出老狼般的嚎叫,拼命追赶活的食物,而那活物敏捷地在他前面逃跑,穿梭于月光下的时候。他从他本性的最深处发出叫声,而他本性的最深处比他自己都深远,其深远的程度一直要追溯到时间的起源之时。他心中涌现出了汹涌的生命、生存的潮汐海浪,他的每块单独的肌肉、每个关节、每个肌腱都充满了极大快乐,因为一切都与死神无缘,一切都闪着光辉,充满着旺盛的生机,这种快乐表现在运动之中,欢欣鼓舞地飞行于星光下,掠过不动的死寂物质的时候,也无不流露出这种快乐。
可是,丝毛犬甚至在极度的情绪下都能保持冷静与缜密,于是他离开大队狗群,抄近路抄过一条隘路,小溪在此拐了一个长长的弯。巴克不知道这一点,当他绕过长弯,雪霜幽灵依然在他前面飞跑,正在这时,只见一只更大的雪霜幽灵从高高的岸上跃进雪兔的道路——
原来是丝毛犬。兔子不能掉过身子,于是,当白色的牙齿在半空咬断它的背脊的时候,它大声地惨叫起来,如一个被打中的人在尖声喊叫。这是生命在死神魔掌中从生命顶峰坠落的生命呐喊,听到这声音,跟在巴克身后的那一大群狗一同狂欢雀跃。
巴克没狂叫。他没有制止自己,而是朝着丝毛犬冲撞过去,他用劲儿太大,只是相互擦到了肩膀,没有撞上对方的咽喉。他们在纷飞的雪地上翻来滚去。丝毛犬倒下后马上站了起来,好像没有倒下过,他朝巴克的肩下部咬去,然后纵身跳开。他连续两次咬紧了像陷阱钢夹一样的牙齿,身子往后退去,寻找有利的位置,又薄又吊的嘴唇一边扭动,一边咆哮。
刹那间,巴克明白了。是时候了。是决定谁去见死神的时候了。他们俩嘴里都在低嚎,相互绕着圈子,耳朵耷伏着,警觉地等待有利的时机,巴克觉得这样的场面似曾相识。仿佛他想起了一切的一切——
那白色的树林、泥土、月光,还有战斗的激奋。阴森可怕的宁静笼罩着这片雪白和沉寂。空气没有发出丝毫的声响——
没有东西在动,没有一片叶子在颤抖,清晰可见的狗的气息在慢慢地升起,在寒冷的空气中久久地逗留不去。这些狗真是缺乏驯养的狼,他们在短时间内就把那只雪兔给解决了;而现在,他们带着期盼,围成了一个圆圈。他们也默不作声,眼睛闪出微弱的光,他们的气息慢慢升腾飘散。巴克觉得,这场面,这旧时的场面,并不新鲜,也不陌生。似乎它——这种司空见惯的场面与解决方式——始终是如此的。
丝毛犬是经验老到的斗士。从斯匹次卑尔根到北极,再穿过加拿大和北美洲白仑沙土灌木地,他以狗的种种风格坚持了下来,成功地获得了狗的控制权。虽然他火气冲天,但从没有无缘无故地发火。他有撕咬和破坏的激情,但他决不忘记,他的敌人也有撕咬和破坏的激情。他只有在自己做好能经受冲撞的准备时,才发起冲撞;只有在他首先能防守住攻击时,才发起攻击。
巴克力图把他的牙沉入大白狗的颈部,但一切都枉然。他伸出犬牙无论朝什么地方的软肉咬去,都遭到丝毛犬的尖牙的反击。尖牙与尖牙猛烈碰撞,嘴唇破了,流出了血,但是,巴克不能攻破敌人的防卫。接着,他跑动起来,将丝毛犬包裹在电掣般的旋风中。他一次次地努力扑向那雪白的咽喉,生命就在咽喉附近的表皮下流淌,但是丝毛犬每一次都猛烈反击他,逃开了。于是,巴克便冲撞起来,好像是以咽喉为目标,但他突然收回他的头,从侧面绕过去,他可以像公羊那样,用肩膀撞的办法朝丝毛犬的肩膀撞去,将他撞翻在地。但是每一次,丝毛犬都轻松地跳开,反而巴克的肩膀每次都遭到撕咬。
丝毛犬毫发未伤,而巴克已鲜血直流,气喘吁吁。战斗渐渐变成了殊死的搏斗。而野狼般的狗群围成圆圈,一直在默默地等待,不论其结果是哪只狗倒下,他们都将上来一起将他消灭干净。当巴克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丝毛犬发起了冲势,他使得他站立不稳,直打趔趄。有一回,巴克晕了过去,于是六十只狗的大部队都跳了起来;但是,他几乎在半空中就恢复了过来,于是,狗群又蹲下去等待。
然而,巴克之所以了不起,是因为他拥有想象的素质。他凭借本能战斗,但是他也能凭借智慧战斗,瞧他向前冲去,似乎在采用老的撞肩把戏,但是到最后的瞬间,他压低身子朝雪地上扑去。他的牙齿咬住了丝毛犬的左前腿。只听到嘎吱一声,脚骨断了,站在他面前的那只白狗剩下了三条腿。他尝试了三次,想把他击倒,然后重复前面的诡计,咬断了他的右前腿。丝毛犬不顾巨大的疼痛与缺腿的不便,拼命坚持不倒下。他看到那圈默默的群狗眼睛发着暗淡的光,伸着舌头,白色的气息在缓缓上升,他们的包围圈朝他缩小,就如他在过去曾看到类似的狗圈向被打败的对手缩小包围圈那样。只是这一回,被打败的一方是他自己。
他没有希望了。巴克是无情的。慈悲这东西是为更文雅的地方所准备的。他发起了最后冲击。狗的包围圈收紧了,直到他的肋腹部感到了爱斯基摩犬的气息。他能看到这群狗,他们在丝毛犬那端,在他的两侧,他们半蹲着身子,准备跳蹿起来,眼睛紧盯着他不放。一切好像停止了。每个动物犹如变成了石头,静止不动了。只有丝毛犬在来回打趔趄,他浑身发抖,竖直着毛发,嚎嚎吼叫着,发出了吓人的威胁,犹如想把即将到来的死神吓跑。巴克这时跳上去,又跳开去;但是,当他跳上去时,双方的肩膀终于相撞在了一起。丝毛犬消失了,黑压压的狗群圈在洒满月辉的雪地上汇聚成了一个黑点。巴克站在一旁观望,他是胜利的斗士,这个有支配力的原始野兽不仅进行了杀戮,而且从杀戮中获得了快乐。
<h2>
[四]谁主支配权</h2>
“嗯?我怎么说的?当我说那个巴克更是个魔鬼的时候,我说的是实话。”
第二天早晨,弗兰克斯说了这话。他发现丝毛犬不见了,而巴克却浑身是伤痕。他把巴克拉到火旁,借着火光,指出了他一道道的伤痕。
“那条丝毛犬打起架来不要命。”毕罗尔特一边查看这一道道张开的伤口和裂痕,一边说。
“而巴克拿出要拼了十条命的架势在打架,”弗兰克斯反击说,“现在好了,我们日子太平了。没有丝毛犬,就不再有麻烦了,那是肯定的。”
当毕罗尔特将野营装备打好包,装上雪橇的时候,赶车夫给狗套挽具。巴克小急步跑到丝毛犬原来当领头犬的位置上;但是弗兰克斯没有注意到他,却把索莱克斯带到了大家垂涎欲滴的位置上。根据他的判断,索莱克斯是剩余的狗中最合适的领头狗。巴克狂怒中向索莱克斯扑过去,把他赶了回去,他自己站在他的位置。
“嗯?嗯?”弗兰克斯兴奋地拍打着自己的大腿,大声喊了起来,“你瞧巴克。他杀了丝毛犬,是想替代他的工作。”
“滚开,狡猾的家伙!”他大喊道,但是巴克一动也不动。
他抓住巴克的颈部,不管巴克在威胁地怒吼,还是把他拖到一旁,让索莱克斯取代了他的位置。那条老狗对此并不高兴,明显地表示他害怕巴克。弗兰克斯很顽固,但是他一转过身,巴克再一次替换了索莱克斯,而索莱克斯也很愿意离开。
弗兰克斯生气了。“该死的,让我来收拾你!”他一边叫喊,一边拿了一根粗木棒回来。
巴克想起了那个穿红毛衣的男人,于是他慢慢地向后退却;当索莱克斯被再次带到领头的位置上时,巴克也不想冲上去。他只是在棍棒打不到的地方绕圈子,怀着憎恨与愤怒咆哮着;在转圈子的时候,他眼睛留神着那根棍棒,万一弗兰克斯甩出棍棒,他就可以躲开,因为棍棒的规则,他已经摸得很透。
赶车夫继续去忙他的活儿,于是他招呼着巴克,准备把他安排在戴夫前面的老位置上。巴克向后倒退了二三步。弗兰克斯走近他,而他却再一次退却。他们就这样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弗兰克斯想到巴克害怕挨棍棒打,便扔掉了木棒。可是,巴克是在进行公然的反抗。他不是为了逃避一场棒打,而是为了拥有领头权。按理说,这领头权应该属于他。这种权力是他自己赢得的,没有它,他是不会满足的。
毕罗尔特也来帮忙了。他们俩轮流着追他,足足追了一个小时的时间。他们朝他掷棒子,他躲开了。他们咒骂他,甚至连他的祖宗十八代、他的子子孙孙千秋万代,以及他身上的每一根毛发、他血管里的每一滴血液全部都骂了进去;而他只用嚎叫来回答他们的咒骂,并继续躲着他们。他没有想逃跑,只是不断绕着营地退却,明白无误地表明,只有在他的愿望得以满足的时候,他才会乐意地归队,乖乖地干活。
弗兰克斯坐了下来,搔着头皮。毕罗尔特看看手表,骂起娘来。时间在飞逝,他们本该在一个小时前就上路了。弗兰克斯又一次搔起了头皮,他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地向信使咧嘴笑笑,信使耸耸肩,表示他们输了。于是,弗兰克斯走到索莱克斯站着的地方,招呼着巴克。巴克哈哈笑起来,那是狗的那种笑,但他还是不敢靠近。弗兰克斯松开索莱克斯的挽具,让他回到了他的老位置上。整个狗队戴着拖雪橇的挽具,一个挨一个地排成整齐的队列,准备上路。除了领头的位置以外,中间没有巴克的空位。弗兰克斯又招呼了一次,而巴克再次笑着没有靠近。
“把棍棒扔掉。”毕罗尔特用命令的口气说。
弗兰克斯顺从了,于是,巴克胜利地哈哈笑了,一溜小跑地加入到队列里,掉转身子站在了队列之首的位置上。给他固定好挽具,雪橇便出发了,他们飞一般地冲出去,冲到河道上,两个男人在旁边飞跑。
尽管赶车夫曾高估巴克,说他是个魔鬼的魔鬼,但是在这天天色还早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低估了他。巴克纵身一跳,毅然承担起领导的职责;而且在必须使用判断、迅速思考与快速反应的地方,他表现得非常出色,甚至比丝毛犬还要出色,而弗兰克斯以前从没有看到过有哪只狗是可以与丝毛犬相媲美的。
但是,在制定法则并强迫他的伙伴遵守的方面,巴克比他出色。戴夫和索莱克斯对领导者的变化并不在意。这不关他们的事。他们关心的就是干活,戴着挽具使劲儿地干活。只要不碍干活的事,他们都并不在意,管它出什么事。性情温和的贝里,只管自己遵纪守法,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不过,队里其余的狗在丝毛犬领头的最后几天里,已变得很难驾驭,而当巴克上前舔舔他们,让他们站好队的时候,他们吃惊可不小。
派克的位置就在巴克的身后,不在万不得已的时候他是绝不愿意多使出一丁点儿力气的,于是他立即因偷懒而受到不断的惩罚;因此,在第一天结束之前,他使足力气拉车,那是他一辈子都没有干过的事。
第一个晚上,在扎营的时候,坏脾气的乔受到了狠狠的惩罚——这是丝毛犬从没有办成功的事。巴克仅仅凭借自己的体重优势压住他,使他透不过气来,直压得他嚎不出声,开始求饶为止。
全队的情绪立即振作起来。它恢复了以往的团结一致,在挽具下拖物时,他们步调一致得就如一条狗一样。在林克湍滩,又增加了两只当地爱斯基摩犬,他们是梯克与柯纳;巴克迅速使他们融入了这个队伍中,这一点让弗兰克斯惊得目瞪口呆。
“从没有过像巴克这样的狗!”他惊喊道,“从没有过!他肯定价值连城!嗯?毕罗尔特,你说呢?”
毕罗尔特点点头。他已经打破了纪录,而且速度一天天地在提高。道路状况非常良好,又结实又坚硬,而且没有下雪,不必应付新下的雪。气温不是太冷。温度降至零下五十度后,一路上就没有再下降。两个男人相互间轮换着坐车与跑步,狗儿们始终在飞跑,只是偶尔停车。
相比较而言,那条三十英里河上不是冰雪覆盖着,过来时,他们花了十天时间,而这次返回,他们只用了一天。他们曾一口气跑了六十英里的路,从莱克莱巴治的脚下一直跑到了白马湍滩。穿过(七十英里的湖泊地区的)马希、塔治希和贝内特,他们飞驰地向前,使得轮到跑的男人拉着绳子末梢在雪橇后面被拖着走。而且在第二个星期的最后一个晚上,他们越过了高高的怀特山道,深入到大海的斜岸,看到了他们脚下的斯卡圭及航船的灯光。
这是创纪录的旅行。两周里的每一天,他们平均走四十英里的路。在斯卡圭的三天日子里,毕罗尔特与弗兰克斯昂首阔步地行走在大街上,人们纷纷请他们一块儿喝酒,同时,狗队也不时成为大批喜欢与狗玩耍的人的中心,他们向狗儿们投来了敬佩的目光。后来,三四个西方坏蛋决心洗劫这个镇子,只落得个浑身中弹成了胡椒瓶的痛苦下场,于是公众的兴趣转向其他的偶像。接着,传来了官方的命令。弗兰克斯把巴克叫到跟前,用双臂搂着他,哭了起来。于是,他就再也没有见到弗兰克斯和毕罗尔特。他们就像其他的人,从巴克的生活中永远消失了。
一个苏格兰混血儿接手管理他及他的伙伴们,于是,他与其他十多支狗队一起,开始了返回道森的艰辛旅程。现在,他们身后拖着沉重的物品,每天都在艰苦地劳作,不能轻松地飞跑,也跑不出创纪录的速度;因为这是一趟邮车,它把世界各地的消息带给在北极附近找金子的人们。巴克并不喜欢这活儿,但是他勤勤恳恳地工作,如戴夫和索莱克斯那样,充满着对工作的骄傲,而且不管他的伙伴是否为这样的劳作感到骄傲,他确保他们能尽自己的本分。这种生活过得如机器一般地有规律,但单调乏味。日复一日,大同小异,没有什么区别。每天早晨,在同-个时候,厨师起身,点火,于是大家吃早饭。然后,拔营的拔营,套狗的套狗,他们在黑暗散尽、黎明到来前一小时左右的时候,就已经上路了。晚上便是扎营。于是,搭帐篷的搭帐篷,砍柴火的砍柴火,有的劈松树枝搭床,有的给厨子打水或找冰。同时,他们给狗吃了饭。对于狗儿们来说,这是一天里最愉快的时候,吃过鱼后,他们可以四处闲逛,与其他的狗伙伴待在一起,他们总共有五十多只狗。他们中不乏凶猛的斗士,但是,与其中最凶猛的进行了三场较量后,巴克被推到领袖的地位,因此,当他竖起毛发、露出牙齿的时候,这些凶猛的狗都躲他远远的。
也许,他最喜欢的事莫过于躺在火的附近,后腿缩在身子底下,前腿向前伸出,仰着头,眼睛忧郁地朝着火苗眨巴。有时,他想起了在阳光灿烂的圣克拉拉峡谷的法官米勒家的大房子,想起了那个水泥游泳池,想起了墨西哥无毛犬伊莎贝尔,想起了日本哈巴狗嘟嘟;但是更多的时候里,他会想起那个穿红毛衣的男人,想起卷毛,想起他与丝毛犬的恶战,想到他所吃过的或者想吃的好东西。他并不是患了思乡病。那块儿阳光之乡已非常模糊、遥远,而且这样的回忆对他没有什么影响力。而对他有着强大的影响力的是遗传所赋予他的各种各样的记忆,这些记忆使他对前所未见的事物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然而,远古甚至是近来消失的这种本能(本能就是记忆,对祖先的记忆变成了习惯,也就成了本能),现在却迅速出现在他的身上,再一次复活了。
有时,他蹲在那里,蒙眬地眨着眼睛,看着火焰,好像这堆火就是另一堆火,似乎当他蹲在那另一堆火旁边的时候,他从眼前这个混血儿厨子身上看到另一个不同的人。这个不同的人腿短臂长,肌肉不只是圆圆地隆起,而是结实坚硬。这人的头发长而蓬乱,眼睛以上的头部向后倾斜。他发出奇怪的声音,看上去很害怕黑暗,他连续不断地朝黑暗处窥视,他垂至膝与脚之间的手紧紧抓住一根棍子,一块大石头固定在棍子的一头。他几乎赤身裸体,一块破破烂烂的而且烧焦的毛皮披在他的背上,在他的身体上长着很多的毛发。在有的地方,如胸部和肩头、手臂与大腿的外侧,几乎是长满了浓密的软毛。他不是笔直地站立在那儿,臀部以上的身躯往前倾斜,膝盖弯曲。他的身体特别轻盈,或者说很富有弹性,几乎像猫一样,他机敏警觉,似乎始终生活在对已知与未知事物的恐惧之中。
有的时候,这个毛茸茸的人蹲坐在篝火旁,头放在双腿中间睡觉。有的时候,他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抱着头,似乎想用毛茸茸的手臂挡风避雨。在周围的一片漆黑中,巴克透过眼前的火堆能看到许多发着微光的余火,两个在一起,始终是两个在一起,于是他知道,那是大的觅食野兽的眼睛。并且,他能听到他们经过树木间时身体发出的折压声,以及他们在夜间弄出的嘈杂声。他迷迷糊糊地蹲在育空河岸附近,眼睛懒洋洋地眨巴眨巴地看着火堆,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与景象使得他背上的毛发竖立,甚至他肩上及脖子上的毛发也都竖了起来,他吓得低声呜咽起来,并发出轻轻的哀嚎,这时,混血儿厨子朝他喊起来:“嘿,巴克,醒醒!”这时,另一个世界便会消失,眼前的现实世界便会进入他的眼帘,于是他打着呵欠,伸展着四肢起身,好像是睡了一觉。
这趟旅程非常艰辛,他们拖着沉重的邮件,繁重的活儿使他们疲惫不堪。当他们到达道森时,全都减轻了体重,身体状况很差,至少得休息一周或十天时间。但是,两天以后,他们又从巴勒克斯出发深入到育空河的堤岸上,满载着外面寄来的书信。所有的狗都很疲乏,赶车夫满嘴是牢骚,更倒霉的是,天天都下着雪。于是,道路酥软难行,滑板的阻力加大了,狗儿们的负担也就显得更加沉重了;还好,赶车夫始终非常不错,全力以赴帮助这些畜生。
每天晚上,他们总是先照顾狗。让狗儿们先吃饭,然后赶车夫们再吃,他们个个都先关照自己负责的那些狗的脚掌后才找睡袋睡觉。尽管如此,狗的体质还是在下降。自从冬天开始以来,他们已行了一千八百英里的路,而且在这千里迢迢的全部路途中始终拖着雪橇;这一千八百英里的路程即使对最顽强的生命也会造成极大的影响的。巴克虽然也非常疲劳,但他挺住了,督促着他的伙伴们好好干活,维持着纪律。每天夜里,贝里都在睡觉中又哭又喊的。乔的脾气比任何时候都要糟糕,索莱克斯变得无法接近,不论是他瞎眼的一侧还是另一侧,都不能碰。
但是,遭罪最重的要数戴夫了。他的身体出了毛病。他变得更加乖僻,动辄发怒,而且一扎好营,马上就做窝,他的车夫就在他的窝里给他吃饭。他一卸下挽具,蹲下身子,就再也起不了身,一直要到早晨套车时才起来。有时,雪橇突然停止,挽具被猛然拉扯了一下,或者在起动要使劲儿时,他都会痛苦地大喊大叫。车夫仔细查看了他,但是没能发现什么。所有的车夫都非常关心他的情况。他们在吃饭时谈论他,在他们上床睡觉前吸最后一根烟的时候还在议论着他,有一个晚上,他们针对他的情况进行了商议。他们把他从他的巢穴带到火旁,他们对他又是挤压又是刺捅,他喊叫了许多次。是他的体内出了问题,但是他们无法找到断骨,查不出问题的根源。
当他们到达卡斯尔的时候,他已极度虚弱,戴着挽具不时摔倒。苏格兰混血儿呼车停下,把他拖出车队,让后面的索莱克斯紧跟上来。他是想让戴夫跟在雪橇后面空着身子跑,不用拖车。戴夫虽然病得很重,但他不愿离开车队,当挽具从他身上解下来时,他不满地咕哝、低吼起来,并且看到自己长久以来干活的位置被索莱克斯占有的时候,他竟伤心地哀嚎起来。因为这种戴着挽具拖物跋涉的骄傲是属于他的,即使病死,他也不能忍受让另一只狗取代他的工作。
雪橇起动了,他在踩平了雪的道路的旁边软雪里,挣扎着用牙齿攻击索莱克斯,朝他冲去,拼命想把他挤出去,挤到路另一侧的雪地里,他努力跳进他的挽具里,站在他与雪橇中间,同时,他嘴里呜呜地哭着与叫着,其中充满着忧伤与痛苦。混血儿努力想用鞭子把他赶开;但是,他对钻心刺骨的鞭打毫不在意,而混血儿也不忍心重重地打他。走在雪橇后面,行动方便多了,但戴夫不愿安静地跟在后面走,他依旧还是在行动极其艰难的路旁软雪里挣扎,直至挣扎得筋疲力尽。于是,他倒下了,躺在他倒下的地方悲惨地嚎叫,长长的雪橇车队在他身旁闹哄哄地驶过。
他用最后一点残剩的力气蹒跚地跟在后面,于是车队又停了下来,他挣扎着从别的雪橇旁经过,来到他自己的雪橇旁,站在了索莱克斯的旁边。他的车夫停顿了一下,到后面的人那儿借个火,点他的烟斗。接着,他回来赶他的狗队。他们毫不费力就向前走了起来,于是不安地掉过头来看个究竟,这一看,叫他们大吃了一惊,于是停了下来。车夫也吃惊不小:雪橇没有在向前移动。他喊他的伙伴们一同来看眼前的情景。戴夫已将索莱克斯的两根挽绳都咬断了,这时正站在雪橇前他自己的位置上。
他用眼睛恳求让他留在那里。车夫不知所措。他的伙伴们谈论说,狗会因被剥夺干置他于死地的活儿的权利而伤心欲绝,他们回忆起自己所经历的事儿,有的狗年老体弱,干不动活了,或者受了伤,不能干活的,但他们的死因却是因为被剥夺了干活的权利。因此,他们认为,既然戴夫也快要死了,让他在工作中心安理得、心满意足地死去,便是一种仁慈。于是,他们又给他套上了挽绳,虽然他体内的伤痛尖厉地刺激着他,他不止一次禁不住大叫起来,但是他还是像先前一样,骄傲地拉着雪橇。他好几次倒下被拖着走,有一次,他让雪橇车撞上了,从此以后,他的一条后腿走起来便一瘸一瘸的。
但是,他一直坚持走到了扎营地,于是车夫给他在火堆旁安了个地方。早上,他已经虚弱得无法行走。在套挽具的时候,他拼命爬到他的车夫脚旁。他颤抖着身子,拼命打着趔趄站起来,然后又倒下了。于是他缓慢地向前,朝着他的伙伴们正在套绳索的地方爬过去。他抬起前腿,乘势将他的身体拖向前,然后他再提起前腿,再往前拖几英寸。他的力气耗尽了,伙伴们看到他的最后情景是,他正躺在雪地上,一面喘气,一面恋恋不舍地望着他们。但是,直到他们消失在一条河边树林的后面,依然还能听到他忧伤的长嚎。
这时,雪橇车队停住了。苏格兰混血儿慢慢地折回身,走到他们刚离开的营地。男人们停止了说话。一声左轮手枪的枪声响了起来。混血儿仓促地回来了。鞭子噼里啪啦地响,铃当快乐地丁丁当当地敲,雪橇沿着小路咕隆隆地向前行驶;但是,巴克明白,所有狗都明白,河的树林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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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雪橇运输途中的艰辛</h2>
盐水邮橇,由巴克与他的伙伴在前面拉着,自离开道森时起,经过了三十天时间,到达了斯卡圭。这时,巴克与他的伙伴们身体状况极差,疲惫不堪,极度消瘦。巴克一百四十磅的体重已经逐渐减少到了一百一十五磅。他的伙伴们虽然体重不如他,但相对而言掉的体重却比他还多。装病逃差的派克,在他欺骗的一生中,经常出色地装出有条腿受伤,而现在可真正一瘸一瘸地走路。索莱克斯走起来也是步履蹒跚的样子,达勃因肩胛扭伤而疼痛。
他们的脚大多严重受伤。脚里没有半点弹跳力或回弹劲儿。他们的脚重重地落到道路上,刺激着他们的身体,倍感一天旅行的疲劳。他们并没有患什么重大疾病,只是过度疲劳而已。那不是短期的过度劳累引起的过度疲劳,不是几个小时便能恢复的过度疲劳;而是那种经过了漫长数月的辛劳与长期的体力损耗而造成的极度疲劳。连恢复的体力都没有剩下,没有储备力量可供调动。所有气力都耗尽了,连最后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都疲劳了,疲劳至极。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在五个月不到的时间里,他们已经行进了二千五百英里,而且在最后的一千八百英里旅行途中,他们只休息了五天时间。当他们到达斯卡圭的时候,他们显然已是精疲力竭了。他们几乎无力拉紧挽绳,于是在下坡的时候,尽量躲着雪橇,不让雪橇压着。
“走吧,可怜的瘸脚们,”他们摇摇晃晃地走在斯卡圭的大街上,车夫在鼓励着他们,“马上就到了。然后,我们要好好地休息。嗯?当然。要好好地长长地休息一下。”
车夫们自信地期待一个较长的停留时间。他们自己也行了一千二百英里的路,中间只休息了两天,因此不论是从道理上说,还是从常理来看,他们都该有一段放松的日子了。然而,有许多男人赶往克朗代克河,而他们的情人、妻子及儿女没有去,于是,邮件堆积如山;同时,还有官方的命令文件。一批批新送来的哈得孙湾狗将取代那些不适合运输的狗。不适合运输的狗就不能保留,再说,与美元相比,狗是无足轻重的,因此,他们会被卖掉。
三天过去了,这时,巴克与他的伙伴们才清楚,他们真是万分疲劳与虚弱。于是,在第四天早晨,来了两个美国人,把他们连同挽具及所有装备一起相当便宜地买走了。那两个人用“哈尔”和“查尔斯”互相称呼。查尔斯是个中年人,肤色浅淡,眼睛潮湿无力,小胡子猛烈而有力地抽动着,在胡子的映衬之下,它下面的嘴唇松弛下垂,显得很不真实。哈尔是十九或二十岁的年轻人,腰里的皮带上插着一支大科耳特式左轮手枪和一把猎刀,皮带上还插着子弹。这根腰带是他最显眼的地方。它体现出了他的不成熟——
一种十足的不成熟,不成熟得无法形容。两个男人明显都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至于像他们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到北方冒险这一点,正是事物的神秘之处,颇令人费解。
听到那个人和政府代理之间在讨价还价,并看到他们之间钱来钱往,巴克便知道,苏格兰混血儿及其押运邮件的车夫们将步毕罗尔特和弗兰克斯还有其他先前者的后尘,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当与他的伙伴一同被赶往新主人的营房时,巴克看到了邋遢懒散的情景,帐篷只展开了一半,盘子没有洗,一切都是乱七八糟的;另外,他还看见一个女人。两个男人叫她“默西迪丝”。她是查尔斯的妻子,哈尔的姐姐——一个蛮不错的家庭小队。
他们开始拆帐篷,装雪橇,而巴克担心地看着他们。他们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但是没有干活的技巧,不像干活的样子。帐篷卷得很难看,比理应卷成的样子大了两倍。锡盘洗也没洗就打了包。看到男人们干活的样子,默西迪丝焦急地折腾来折腾去,连续不断地唠叨,一会儿反对一会儿建议的。当他们把衣服袋放在雪橇前面的时候,她建议说应该放在后面;而当他们把它放在后面,并用两个包袱压住的时候,她发现先前被疏忽掉的东西不可能在其他地方,只可能在那个袋中,于是,他们再一次把那个袋卸下来。
三个男人从邻近帐篷里走出来观看,于是他们都张嘴笑了起来,相互眨着眼睛。
“你们运的东西真不少,”他们之中一人说道,“虽然不用我管闲事,但是如果换了我,我就不会拖着帐篷一块儿上路。”
“看你想得出来!”默西迪丝大声说道,她沮丧地向上伸了伸双手,动作很漂亮,“没有帐篷我该怎么办?”
“已经是春天了,不会再出现寒冷天气。”那男人答道。
她坚决地摇了摇头,而查尔斯和哈尔把最后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到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东西上面。
“你们觉得拖得动吗?”其中一个男人问。
“怎么就拖不动?”查尔斯话不多,但语气很生硬。
“哦,行,行,”这男人马上好声好气地说,“我只是心里在犯疑惑,仅此而已。好像是有那么一丁点儿头重脚轻。”
查尔斯转过身子,尽量收紧捆扎的绳索,事实上一点也没收紧。
“当然,身后套着这少见的玩意儿,狗是能够整天飞跑的。”第二个男人肯定地说。
“当然,”哈尔说道,一副冷冰冰的口气,他一只手抓住方向杆,另一只手甩动着鞭子。“走!”他喊道,“向前走!”
狗儿们顶着胸索跳起来,拼命使劲儿了一阵子,接着,松弛了下来。他们拖不动雪橇。
“懒惰的畜生,让我来教他们。”他大声喊道,准备用鞭子抽他们。
但是,默西迪丝喊了一声“哈尔,不可以”加以制止,她抓住鞭子,并从他手里抢过鞭子。“可怜的宝贝!现在你必须保证,在剩余的路途中你不对他们粗暴,否则,我就一步也不走了。”
“你对狗还很了解啊,”她兄弟讥诮她说,“但是你最好别管我的事。告诉你,他们就是偷懒,他们必须得吃了鞭子才会老老实实干活。他们就是这个样子。谁不知道这一点。你去问问那些人。”
默西迪丝恳求地看着那些人,怕看到狗受痛苦的表情写在她漂亮的脸上。
“他们很软弱,如果你们想知道究竟的话,”他们中有一个答话说,“他们只是已精疲力竭,事情就这么简单。他们需要休息。”
“休息是扯淡。”哈尔扭动着没有胡须的嘴唇说道。默西迪丝听到这句粗话,“唉”了一声,她感到又伤心又痛苦。
然而,她是家族观念极强的人,她马上过来维护她的弟弟。“别管那个人说什么,”她尖刻地说,“你赶的是我们的狗,你认为怎样合适就怎样做。”
哈尔的鞭子再一次落到了狗的身上。他们全身心地顶住胸索,脚扎入坚硬的雪地里,身子朝着雪地压下去,使出了他们全部的力气。雪橇如铁锚似的一动也不动。经过两个回合后,他们站定身子,拼命喘气。鞭子残忍地呼呼乱响,默西迪丝再次进行干涉。她在巴克面前跪了下来,双眼噙着泪水,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你们这些怪可怜、怪可怜的宝贝,”她怜悯地哭了起来,“你为什么不拼命地拉呀?那样,你就不会挨鞭打了。”巴克并不喜欢她,但是他感到太伤心了,无法反抗她,在他看来,这也是他这天痛苦劳役的一个部分。
有个旁观者一直在咬住自己的牙齿,以免冒出难以入耳的话语,现在再也忍不住了,开口说话了:
“我并不是在乎你们会弄成什么样子,但是为了这些狗,我想告诉你们,你们如果扳动一下雪橇,那就能帮他们很大的忙了。滑板被冻得死死的。把货物靠方向杆的左右堆放,然后扳动雪橇。”
于是,进行了第三次的尝试,但是这次,哈尔听从了劝告,将在雪地里冻住的滑板拉动了。超载笨重的雪橇向前行去,巴克与他的伙伴们在雨点般的鞭子下面疯狂地挣扎。路在前面百码远的地方转了弯,路面向大街陡峭地斜倾下去。要是有一个经验丰富的人,就可以使头重脚轻的雪橇不倒塌,而哈尔不是这样的一个人。当他们转弯的时候,雪橇翻了身,松弛的绳索散了,大半的东西都摔了出来。狗一直在跑,没有停下。减轻了重量的雪橇横着身子在他们身后跳跃。他们气愤至极,因为他们受了虐待,也因为负载太重了。巴克气得发狂。他狂跑起来,整个狗队都跟在他的后面猛跑。哈尔喊道:“停止!停止!”但是他们毫无反应。他绊了一下,跌倒了。翻倒的雪橇从他身上碾了过去,狗群朝街上拼命跑去,当他们将剩余的装备向斯卡圭的主要大道一路上撒去的时候,给街上的人们带来了极大的欢乐。
心地善良的市民抓住了狗,把撒得一地的私有物品捡到一起。另外,他们也提出了建议。他们说,如果他们真打算到道森去,那么,装载的负担要减半,狗的数量要加倍。哈尔和他的姐姐及姐夫爱听不听地听着,他们搭着帐篷,仔细检查装备。他们清理出罐装食品,人们看了哈哈大笑,因为长途跋涉中使用罐装商品是一件异想天开的事。“毛毯多得够开一个旅馆了,”一个男人说道,他边笑边帮着忙,“即使是一半也太多了,把它们处理掉。把那个帐篷扔掉,把所有那些盘子都扔了——再说谁来洗它们?天哪,你们认为你们这是在乘坐豪华列车吧?”
于是,多余的东西毫不留情地都扔掉了。当把默西迪丝的衣服包倒在地上,将其中的衣物一件件扔掉的时候,她哭了。她常常要哭泣,尤其看到每一件要扔掉的东西时,哭得更起劲儿。她双手抱着膝盖,伤心欲绝地前仰后摆。她断言说,她再也不走了,就是有几十个查尔斯也不去了。她向每个人、向一切求助呼吁,可是最后,她擦干眼睛里的泪水,把甚至必需的衣服也给扔掉了。并且她扔出了劲儿来,扔完她自己的东西后,开始扔两个男人的物品,像龙卷风一样把他们的物品一扫而光。
衣物扔完后,就对付装备,那些装备虽然丢了一半,还剩下吓人的一大堆。查尔斯和哈尔夜晚出去了,买回了六只外来狗。这六只,再加上原来的六只以及在创纪录的旅行途中在林克湍滩增加的两只爱斯基摩犬梯克与柯纳,使得整个队数目达到十四只。虽然这些外来的狗实际上从到达起就开始受到训练,但是派不上什么大用场。其中三只是短皮毛的向导犬,一只纽芬兰犬,另两只是说不明白的杂种狗。他们——这些新来的狗——
好像什么事也不懂。巴克和他的伙伴们看着他们心中感到厌恶,尽管他马上教会他们明白他们的岗位以及不该做的事情,但是他教不会他们应该做的事。他们并不诚心诚意地想干拖雪橇的活儿。除了两只杂种狗之外,他们都对自己所处的陌生野蛮环境以及所受到的虐待感到不知所措,心情沮丧。两只杂种狗一点儿精神也没有;他们身上唯一没有被摧毁的,就是那一身骨头了。
由于新来的狗不可救药,毫无希望,而老队的狗们经过连续不断的二千五百英里的跋涉后疲惫不堪,前景不容乐观,一片黑暗。但是那两个男人的心情却相当愉快。他们也很骄傲。他们有十四只狗,事情做得相当漂亮。他们看见了其他的雪橇越过山口朝道森进发,也看到从道森来的雪橇,但是他们从没有看到有哪一辆雪橇是用十四只狗拖拉的。由于北极地区旅行的特点所致,有一个原因说明为什么不该让十四只狗拉一辆雪橇,那就是因为一辆雪橇不可能携带得了十四只狗的食物。但是,查尔斯和哈尔不知道这一点。他们曾用铅笔为这次旅行仔细筹划过,一只狗吃多少,多少只狗又吃多少,共需多少天,证毕。默西迪丝从他们后面看看,明白地点点头,这很简单嘛。
第二天上午,时间已不早了,巴克带领着长长的队伍走上街头。队伍没有半点儿生气,在他及他伙伴们的身上既没活力也没有精神。他们在身心极度疲倦中出发了。从盐水到道森的路已经走了四次,他现在处在疲劳与亏匮的状态,可又一次面临着同样的旅途,这一点使得他心里很苦涩。他的心思不在干活上,其他狗的心思也与他一样。外来狗胆小、害怕,原来队伍里的狗对他们的主人缺乏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