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隐谋害了亚伯,血从土里发出哭号;房子倒了,压在约伯的孩子身上,一个声音受到感召或刺激,从旋风中开口讲话;拉结悼念她的孩子;大卫王悼念押沙龙。时间运行背后的推力是一种对逝者得不到慰藉的哀恸。这是为什么第一件为人所共知的大事是一场驱逐,最后一件期待的是和解与回归。回忆拉我们向前,预言只不过是鲜明的回忆——那儿会有一座花园,我们大家形同一个小孩,睡在母亲夏娃的怀里,被她的肋骨箍住,挨着她的脊柱,像一条条桶板。
该隐杀了亚伯,血从地里发出哭号——一个如此伤悲的故事,连上帝都注意到了。也许不是故事悲伤,自那天后每分钟都有更惨的事发生,而是其新奇让他觉得触目。在世界的新面貌下,上帝是个青年,对最细微的小事也大动肝火。在世界的新面貌下,上帝本人也许未意识到他所制定的某些规律的后果,例如,震荡会像水波一样逐渐平息,我们的投影会摹拟每个动作,一旦破碎,会十倍、百倍或千倍地摹拟每个动作。该隐,上帝的投影,赋予这片纯朴的田野一个声音、一份伤痛,上帝本人听见了那个声音,感受到那份伤痛,所以该隐是个创造者,反映了造出他的造物主的形象。上帝搅乱他看见自己面孔的水域,该隐变成小该隐、小小该隐、小小小该隐,经过千秋万代,所有的该隐游荡在世间,无论去到哪里,大家都记得有过另一次创世,大地流淌着鲜血,发出哀鸣。让上帝用洪水把这邪恶的悲伤冲走吧,让大片的水退成深潭、池塘、沟渠,让每一汪水照出天国。然而,这些水里仍带有一点血和头发的味道。在任何一座湖边鞠手舀水喝的人,无不会记起母亲曾淹溺在那里面,她们把自己的孩子托举到空中,虽然这么做时,她们心里想必知道,未几,就算她们的手臂能高举不落,大洪水也会连带把所有的孩子冲走。大概只有毫无行为能力的人才算得上婴儿,只有风烛残年的人才似相对无害。喔,一切清除殆尽,经过这么多年后什么也没遗下,只有一丝刺痛和滋味留在水里,在溪流和湖泊的气息里,无论多么悲伤、荒蛮,都清晰地属于人类。
我没有机会品尝一杯水,但我记得,那座湖的眼睛是我外祖父的,那座湖凝重、浓稠、淤塞的水体镇住了我母亲的四肢,压沉她的衣衫,阻塞她的呼吸,遮蔽她的视线。那儿有怀念和交流谈心,是完全属于人而未被神圣化的。家不会破碎。诅咒和驱赶他们吧,把他们的孩子送去流浪,用洪水和大火把他们吞没,年迈的妇人会把这些伤心事全编成歌谣,坐在门廊下,在和暖的傍晚吟唱。每一次悲伤让人想起千首歌谣,每首歌谣勾起一千件伤心的往事,它们在数量上无穷无尽,却千篇一律。
回忆是意识到失去,失去牵引我们跟随它。上帝本人给拖在我们身后,卷入我们在堕落时制造的旋涡,或说故事是这么讲的。当他在人世间时,他修补家庭。他把拉撒路归还给他母亲,让百夫长重获自己的女儿。就连对前来逮捕他的士兵,他也复原了其割除的耳朵——这一事实让我们得以期望,起死回生将折射出一种对细节的高度关注。可这和补锅匠的工作无异。作为人,他感受到死亡的引力;作为上帝,他一定比我们更想知道那会是什么感觉。众所周知,他曾在水面上行走,可他生来不是为了溺毙在水中的。当他真的死去时,令人扼腕——一个这么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人,他的母亲哭泣,他的友人不敢相信失去了他。故事传遍四面八方,那份哀恸得不到慰藉,直到人们如此迫切地需要他,如此沉痛地缅怀他。他的朋友走在路上,觉得他就在旁边,看见某个在岸边烤鱼的人,认定就是他,坐下与他共进晚餐,尽管他遍体鳞伤。可以用来铭记一个人的东西少得可怜——一则轶事,桌旁的一次对话。但每段回忆翻来覆去地重现,每个词,无论多么偶然,都写在心里,冀望回忆会将它补全,变成血肉,流浪汉会找到回家的路,亡故的人——我们时刻感受到他们的缺席——会最终跨过门口,怀着睡梦中惯常的疼爱抚摸我们的头发,并未打算让我们久等。
西尔维不想失去我。她不想我长成多面的巨人,那样我似乎会把整间屋子填满,她不希望我变得精细可溶,那样我就可以穿过梦与梦之间的隔膜。她不希望把我留在记忆里,宁可我简单、平凡地在她面前,虽然我可能不声不响、笨手笨脚。她可以在看待我时无须投入强烈的情感——一个熟悉的人影,一张熟悉的面孔,一种熟悉的沉默。她可以忘记我在房里的存在。她可以自言自语,或在意念中和某人说话,愉快而热烈,就算当时我正坐在她旁边——这是衡量我们亲密程度的标准,即,她几乎根本不用念及我。
可假如她失去我,我的消失会使我变得非同寻常。试想那个星期天我的母亲回来了,譬如说在傍晚时分,她亲吻我们的头发,她与我的外祖母之间达成了所有和解必需的事宜。我们坐下吃晚饭,露西尔和我听着我们不认识的人的故事,越来越不耐烦,跑到外面陌生、深邃的庭院里,在冰冷的草地上玩耍,盼望母亲会注意到时间多晚了,又盼望她不会注意到。譬如说,我们连夜开车回家,露西尔和我在后座睡着了,两人挤作一团,感觉到冷冽的空气从窗户打开的细缝里嗖嗖吹进来,冲淡了母亲的香水味和香烟的烟味。她也许会唱着,《当你身在远方时我要做什么》《发自你内心的情书》《待售的小屋》,或是《艾琳》。那些是她最喜欢的歌。我记得在驶往指骨镇途中,我从后座看着她,她头顶的波浪卷发,她考究的灰色套裙的高挺衣肩,她修长的手握在方向盘上端,指甲闪现暗红的光泽。她的镇定,她每个细小动作中的优雅干练,让我深深着迷。露西尔和我以前从未见过她开车,我们激动万分。贝奈西的车子内部有股尘土味,像一张老旧的沙发。我们抓着横悬在前座后方的灰粗绳,一颠一颠,像驾着马车似的。空气中弥漫着尘粒,看上去像折弯的细丝,或毛发,有人曾告诉我们那是原子。我们打架斗嘴,数着马匹和墓地,她没有开口和我们讲一句话。我们要求在林中一个路边的冰激凌摊停一下,她停下车,给我们买了巧克力圣代,摊上的女士说我们很可爱,母亲心不在焉地笑了笑,说,有时是。
在我看来,这一切中似乎包含了变身初始时的静默与肃然。也许记忆不仅是预言之所在,也是奇迹发生的场所。在我看来,似乎有东西一再唤起我们注意她的镇定。她的安静似乎教我们愕然,虽然平时她也总安静不语。我记得她站着,手臂交抱,一边等我们吃完圣代,一边用高跟鞋的鞋尖踢弄尘土。我们坐在一张碧绿的金属桌旁,桌子的颜色因风吹日晒而黯淡,桌面发黏,翅膀上有彩虹条纹的黑苍蝇,闹哄哄,在化成水、快风干的冰激凌旁用餐,然后用前足仔细擦拭饕口馋舌,像家猫一样。穿着银灰色套裙的她如此高挑、安静,眼睛完全不看我们,我们出了汗,身上黏糊糊的,厌倦腻烦了彼此。我记得她,神情凝重,带着命定者的、受到召唤者的平和,活像个鬼影。
可假如她把我们安然带回家,重新回到那栋外面架有楼梯的高层公寓楼,我记忆中的她不会是那样。等我们长大后,她的种种怪癖也许会使我们恼怒难堪。我们也许会忘记她的生日,硬要她买一辆车或换个发型。我们最终会离开她,会一同怀着怨恨和雪耻的心情对我们异常孤单的童年不以为意,以此来看,我们的失败似乎无可避免,我们的成就皆是奇迹。接着我们会出于内疚和怀旧打电话给她,事后苦笑,因为她什么也不问我们,什么也不告诉我们,时而陷入沉默,情愿挂掉电话。感恩节我们会带她下馆子,看电影,给她买畅销书当圣诞礼物。我们会试图陪她郊游,让她找到一些兴趣爱好,可她会在我们手里软化萎缩,变得孱弱。她会以同等不懈的耐性忍受自己的体弱多病,和忍受我们的担忧、以前忍受人生的其他方方面面一样,她的沉默会让我们越来越火冒三丈。露西尔和我会经常见面,几乎从来不谈别的事。没有什么比她的沉默、比她忧伤和出神的平静,更令我们熟悉。我清楚那本该会是怎么回事,据我已有的观察,古怪的人,会朝那个方向变得越发古怪。我们会笑过,涌起过遭遗弃、受委屈的感觉,永远不知道她曾千里迢迢去过湖边,托着头、阖上眼睛,后为了我们的缘故而折返。她将保持未变身的状态。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她的镇定和水面凝结的那层东西一样纤薄,她的镇定支撑她,就像硬币得以漂浮在静止的水上一样。假如她回来,我们永远不会了解她的悲伤之深之广。可她丢下了我们,打碎了家庭,那份悲伤得到释放。我们看见它的翅膀,看见它横空万里,飞入山中。有时我觉得悲伤是一种猛兽,因为鸟儿在拂晓时发出极度惊恐的尖叫,而且,如我先前所言,池塘和沟渠散发的气味里有一种致命的苦涩。我们年幼怕黑时,我的外祖母常说,只要我们闭着眼睛便不会看见它。就在那时,我发现我头颅内部的空间和周围的空间重合了起来。我看到那个一模一样的人影,映在我的眼睑上、我房间的墙壁上,或在我窗外的树上。当家人被拆散时,连周边的幻觉也失效了。
西尔维意识到她阻止我们分开的第一步计划失败了。她几乎不寄望听证会——我们收到一封邮寄来的信,信上说定于一周后举行——会有好的结果。不过,她仍坚持料理家务。她擦亮窗户,或说那些依旧有玻璃的窗户,其他的,她用胶带和牛皮纸整齐地封住。我把瓷具洗干净,放回柜子里,到果园焚烧那些纸板箱。西尔维看见火光,抱着一叠堆在门廊上的旧杂志走出来。要让它们烧起来很困难。西尔维从棚屋里拿来报纸,我们一张张团拢,塞到杂志中间,用火柴点燃,不一会儿,那些杂志开始膨胀、蜷曲、自动翻页,最后升起缭绕的气流,那日天气晴朗。果树都光秃秃的,地上的树叶像潮湿的皮革一样绵软恶臭。天空蓝得浓重而纯净,但日光清凉曲折,影子黑魆魆,清晰分明。似乎没有一丝风。我们能望见火散发的热牵引和挑逗气流,在急速上升中拉扯画面,突破和谐匀称的构图,使之走了形。杂志的内页变黑,印有文字处和图片中的黑色部分转成墨灰色,像透雕细工的饰品,轻飘飘,盘旋上升到令人晕眩的高度,直至受到高空某股气流的吹袭,在某阵我们感觉不到的劲风作用下升入天国。西尔维伸起手,用手掌接住一页飘飞的纸。她拿给我看——炭灰色中,一名女子面带笑容,下面用大写字母印着:“亡羊补牢,犹未为晚!”西尔维奋力摇手,想甩掉那页纸,纸的边角碎落,只剩下眉毛以下的笑脸。她在袅袅热气中拍打双手,那位女士升腾在灰渣和尘埃里。“瞧!”西尔维一边说一边望着灰飞尘舞。她在裙子两侧擦拭乌黑的手。我看见一条狗剧烈变身,还有它吃东西的碗,一支棒球队,一辆雪佛兰汽车,成千上万的单词。我从未想到过文字也必须获得救度,但当我转念思考时,那似乎显而易见。认为事物是靠交织串联的文字而各就其位并将其视之为常理,简直荒诞无稽。
我们焚烧报纸和杂志,一直烧到夜深。我们忘了吃晚饭。西尔维三番五次走出火光,几分钟后抱着一堆要烧的东西重新现身。我们俩开始感觉四周全是指骨镇的人,即使不围观,也肯定知晓我们做的一切。若听任我自便,我会在这众目睽睽下退缩。我会待在屋里,蒙着被子,用手电筒看书,只有为了沃登面包和电池才会冒险出去。可西尔维用登台的口吻和大张旗鼓的举动回应她的观众。她反复念叨:“我搞不懂我们为什么没早几个月就这么做。”声音洪亮,仿佛以为有听众在火光的另一边,在苹果树丛里。对于她臆想中人们可能会与优良品质联系起来的每一件事,西尔维都煞费苦心,竭尽全力。那晚,我们把收集的所有报纸和杂志全烧了,还有肥皂的包装盒、鞋盒、历书、西尔斯百货公司的邮购目录和电话簿,包括最近的几本。西尔维烧了《并非陌生人》。“那不是你该读的东西,”她说,“我不知道屋里怎么会有这本书!”这是意在打动果园里的法官大人,所以我没有告诉她那是图书馆的书。
我喜爱注视这一波接一波的狂热和生气——火光里的西尔维满脸通红,把她囤积的一切拨弄到火势最旺的地方,甚至包括那本有泰姬陵折页图片的《国家地理》。“我们要买点衣服,”她说,“我们要让你穿得十分优雅得体。也许套裙可以。反正你上教堂时肯定需要。我们还要给你烫个头发。等你打扮好了,会给人留下良好的印象。你真的可以,露西。”她隔着火堆冲我微笑。我开始幻想西尔维和我在听证会过后也许还能继续在一起。我开始预期改过自新的决心也许会被误当做改过自新本身,不是因为西尔维有任何本事诓骗大家,而是因为她想保住我们这个家的渴切也许会说服他们,让他们相信这个家不该受到侵犯。说不定西尔维和我会戴着筒状女帽,艰难地踏雪去教堂。我们会坐在最后一排长椅上,离门最近,西尔维会侧身,让腿可以伸直。在布道中间,她会卷拢节目单,轻哼“神啊,神啊,神啊”,用手套捂着打哈欠。无疑她也会定期参加家长教师会的活动,持之以恒,为人称道。她已函购了种子,等到春天,可以在屋子周围搭建花坛,她也在厨房挂上了新的黄窗帘。那些天她不断想方设法,让我们的生活符合别人的期许,或符合她臆测中人们可能的期许,她果断坚决,有时那像看到了希望。“我为感恩节订购了一只火鸡。我想我们可以邀请露西尔,还有罗伊斯老师。”此时火已转成一堆阴燃的纸灰。西尔维往里丢入一根枯枝,击中时发出“呼哧!”的气声,把余烬送到空中,像羽毛般飞舞。我用眼角的余光看见黑影在轻快地跳动。
“我们该进去了,”我说,“外面很冷。”
“嗯,”西尔维说,“你进去,我在灰上盖点土。”借着疏落的月光和火光,她走向棚屋,从靠在墙上、尖头已锈蚀的铁铲里拿了一把。我驻足门旁,看她往余烬里添加泥土——每加一铲,密密麻麻的火星和光点蹿入空中。西尔维浑身闪亮,黑影从躲藏的树后跳出来,围着她。又加了几铲土后,飞起的火星子少了,西尔维站在比先前暗淡的光里。又加了一铲,围着西尔维和果园的火光被扑灭了。我坐到西尔维房间门外的台阶上。西尔维没有动。我没有听见她动。我等着看她会静止多久。我料想黑暗也许把西尔维变回原来的她,她也许又会消失,以进一步教育我,或教育她自己。可结果她把铁铲立在地上。我能听见铲刃插入土里时的摩擦声,我听见她在外套下摆上擦拭双手——一个每次表示任务完成、目的已达的动作。她朝坐在台阶上的我走来。由于月亮在房子的背面,我位于暗处。我猜她兴许看不见我,遂滑向一侧,从台阶边缘溜了下去。她经过时外套差点擦到我。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喊“露西!露西!”,接着听见她上楼的脚步声。我跑进果园,这样,当她想到张望窗外时,我可以隐蔽得很好。可我为什么跑进果园,蹲在黑影里,用手捂着嘴,掩住自己沉重的呼吸声?我听见她喊着露西、露西、露西,寻遍屋子的每个角落,一边走一边打开每盏灯。然后她回到屋外的台阶上,用疾呼、亲昵、责备的低语喊出“露西!”。当然,她不可能在深更半夜满果园、满山野地呼唤我。整个指骨镇都会知道。尖厉粗嘎的笑声从我嘴里冒出来,我丝毫抑制不住。西尔维也哈哈大笑。“进来吧,”她哄道,“进来,里面暖和。我有好吃的东西给你。”我在树丛中一步步后退,她跟着我,想必听见了我的脚步声或我急促的呼吸,因为不管我走到哪儿,她似乎都知道。“进来,进来吧,里面暖和。”家矗立在果园的另一端,灯点亮了每扇窗。它看上去庞大、陌生、受到牵制,像一艘搁浅的船——一件在园子里找到的奇想之物。我无法想象走进去的情景。曾有一个小女孩,夜晚在果园里漫步。她来到一座自己以前从未见过的房子旁,里面灯火通明,透过任何一扇窗都能看见稀奇古怪的饰品和异常舒适的生活用具。一扇门开着,她走了进去。故事也许是这样,一个十分忧伤的故事。她的头发和天空一样黑,长长地拖曳在身后,如风拂过草地……她的手指黑如夜空,分外灵巧纤细,只给人冰凉的感觉,好像雨滴……她的脚步悄然无声,人们甚至连认为自己听见了都感到惊讶……齐集的亮光把她转化成一个凡人小孩。她站在明亮的窗旁时,会发现世界消失了,果园不见了,她的母亲、外祖母和姨妈都不见了。和诺亚的妻子在雨下到第十或第十五个晚上时一样,她会站在窗口,意识到这个世界真的陷落了。外面的人将对她知之甚微,真遗憾,她变了。以前,空气是她的肉身,赤裸是她的衣衫,寒意是她披覆的斗篷,她的骨头只是纤纤之物,宛如冰条。她出于偏爱而出没在果园,可她能走入湖中而不激起一丝涟漪、不排走一滴水,能像热气一样无形无踪地在空中翱翔。如今,和自己的同类失散后,她差点把他们遗忘,她会用粗劣的食物喂养自己粗陋的肉身,近乎心满意足。
那晚,我在果园学到一件重要的事,如果不抵抗寒意,只是放松身心地接受它,就不会再为寒意所苦。我在晕眩中感到自由渴切,和你在梦里感到的一样,突然发现自己能轻而易举地飞起来,诧异自己以前为什么从未尝试过。我可能还发现了别的事。例如,我饥肠辘辘,饿得开始体会到饥饿亦有饥饿的乐趣,我在黑暗中悠然自得,总之,我能觉出自己正在冲破需求的枷锁,一道接一道。可这时治安官来了。我听见他的敲门声,听见他高喊“有人吗?”,不一会儿,西尔维步出果园,急匆匆,朝边门走去,但治安官绕过房子,看见她站在台阶上。
“晚上好,费舍太太。”
“晚上好。”
“这儿一切无恙?我见所有灯都亮着。”
“一切无恙。”
“小姑娘好吗?”
“嗯,很好。”
“在睡觉?”
“嗯。”
“开着灯睡觉?”
“嗯,我猜是。”
“我不常见到这里像这样灯火通明,夜很深了。”
沉默。西尔维发出笑声。
“我可以见一下小姑娘吗?”
“什么?”
“我可以见见露西吗?”
“不行。”
“她是在楼上睡觉吗?”
“是的。”
“我就在门口瞧一眼,不会吵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