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不能。这个地方太敞了,白天的时候,几英里以外都能看得见,尽管现在还觉察不出来。”
“哦,我想起来了,我母亲娘家有个人就在这一带放牧。还有,在塔尔勃塞奶牛场的时候,你不是常说我是异教徒吗?这么看来,我现在算是回到家了。”
苔丝直挺挺地躺着,克莱尔跪倒在她的身旁,把嘴唇贴在她的嘴唇上。
“亲爱的,你一定困了?我觉得你是躺在圣坛上。”
“我非常愿意躺在这里。”苔丝嘟囔着说,“在我享受了巨大的幸福之后,躺在这个地方,只有苍天在上,盯着我的脸庞,多么庄严,多么静穆啊。我只觉得,世界上仿佛只有你和我,再也没有别的人了。我真的希望世界上没有别的人,当然,除了丽莎。”
克莱尔觉得,苔丝在这儿歇到天色微亮的时候,也是可以的,所以他就脱下外衣给她盖上,自己坐在她的身边。
“安琪,如果我有个好歹,你能看在我的情分上,照看照看丽莎吗?”他们听了好久吹在石柱之间的风声之后,苔丝问道。
“我一定办到。”
“她真是个好姑娘,又天真,又纯洁。哦,安琪,若是你失去了我,我希望你能够娶她,唉,你很快就要失去我了。啊,你若是能这样做,那该多好啊!”
“我若是失去了你,那就失去了一切!再说,她又是我的小姨子呢。”
“不要紧,亲爱的。在马洛特一带,经常有人跟小姨子结婚的,况且丽莎那么温柔,那么逗人喜爱,而且越长越漂亮。呃,待我们大家都成了鬼魂,我会心甘情愿地和她共同陪伴你!安琪,如果你能训练她、教她,把她培养成你自己的人,那真是太好了!……她呀,我身上的优点她一样也不少,我身上的缺点她一样也没有。如果她能成为你的人,那么我死了,也好像死神没有把我们两人拆散……好啦,我已经把话说出来了,我是不会再说第二遍的。”
她停下不说了,克莱尔陷入沉思之中。他透过石柱,可以看到在遥远的东北方天空中,已经有了一道白光。原来,笼罩在头顶上的乌云,像是一个硕大无朋的锅盖,整个地往上一揭,露出了即将来临的白昼的天边,在它的映衬下,单个的巨大石柱和架着横梁的石柱全都开始黑黢黢地显出自己的轮廓。
“人家是在这儿给上帝上供的吗?”苔丝问道。
“不是给上帝。”
“那么给谁上供呢?”
“我想是给太阳。你瞧那根巍峨的石柱,冲着太阳,独自耸在一边,过不了多久,太阳就会从石柱那边升起来的。”
“亲爱的,这使我想起一桩事来。”苔丝说,“我们结婚之前,你从不干涉我信仰方面的事情,你还记得吗?但我仍然知道你的心愿,反正你怎么想,我也怎么想,对于任何事情我都没有自己的主见,全都根据你的看法。现在你告诉我,安琪,你认为我们死后还能见面吗?我很想知道。”
他用一记亲吻来取代对这一问题的回答。
“哦,安琪,我担心你的意思就是说不可能见面了!”她边说边抑制着自己的哽咽。“我很想很想再跟你相逢——想得可厉害啦!怎么,安琪,像你我这样如此相亲相爱的人,死后都不能重逢吗?”
克莱尔像比他伟大的人物一样[120],在关键时刻,对于关键问题总是不予回答。于是,他们两人又默然无语。一两分钟之后,苔丝的呼吸变得更为均匀了,她抓着克莱尔的那只手也渐渐松下来了。原来,她睡着了。东方地平线上的一道银白的亮光,使大平原上那遥远的地方也都显得黑沉沉的,仿佛就在眼前,而整个广袤无垠的景致,都带着一种自我克制、沉默寡言、犹豫不决的神情,这是天亮之前常有的现象。东面的石柱和横梁、它们后面那巨大的形如火舌的太阳石,以及中间的祭石,全都背着亮光,黑漆漆地耸立着。过了一会儿,夜间的风停下来了,石块上杯形石窝里的积水也不再颤动了。与此同时,在东方斜坡的边缘上,好像有个东西——
一个小黑点,在慢慢移动。原来,在太阳石外的低地上,有一个人,只露出脑袋,朝着他们逼近。见到这种情形,克莱尔后悔他们不该留在这里,但是,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也只好硬着头皮,悄然不动了。那个人径直走向他们所待的那一圈石柱。
克莱尔听到背后也出现了沙沙的脚步声。他掉头一看,只见倒在地上的石柱外面,也有一个人朝他们走来,他还没回过神,只见右边的“三石塔”下也出现了一个人,接着左边也出现了一个。曙光照射到西面那个人的身上,克莱尔看到那个人身材高大,走起路来好像受过训练似的。他们显然是从四面八方向中央包围。苔丝的话果然应验了!克莱尔一跃而起,寻找武器,寻找石头,寻找逃走的途径和应急的措施。但是这个时候,离他最近的人已经来到他的跟前了。
“不要动,先生,你动也没用。”那个人说,“我们这儿一共有十六个人,而且,这整个地区也都动员起来了。”
“那么就让她睡完觉吧!”他向四面拢来的人轻声恳求说。
他们一直没有看到苔丝待在什么地方;等到他们看到她躺在石块上的时候,他们对克莱尔的恳求没有表示反对。他们站着守候,就像周围的石柱一样,一动也不动。这时,克莱尔走到石块旁边,俯在她的身上,握住了她的一只可怜的小手。她的呼吸短促而又微弱,就像一个比女人还弱小的动物。所有那些人都在越来越亮的曙光里等候,他们的脸上和手上都好像涂了一层银白,他们身上的其余部分还是黑乎乎的。周围的石柱闪烁着青灰的色泽,大平原却依然一片晦暝。时隔不久,亮光变得强烈了,一道光线射在她那仍旧一无所知的身体上,透入她的眼睑,把她唤醒了。
“安琪,这是怎么回事?”她边说边坐了起来。“他们来抓我了吗?”
“是的,亲爱的,”克莱尔说,“他们已经来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她嘟囔着说,“安琪,我几乎感到高兴——是的,非常高兴!这样的幸福原本就不会长久的。这种幸福实在太过分了。我已经享受够了,而且,我也不担心你会有嫌弃我的那一天了!”
她站了起来,抖了抖身子,向前走去,可是那些人却一个也没动弹。
“我准备好了,走吧。”她平静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