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一点?你看看她们。”他用手指了指那两个五大三粗的姐妹。“别的人也都比你强。”
“这种活,她们以前都干过,可我没有干过,还有,我想,反正这是计件活,干多干少,与你没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干多少活,你就付多少钱。”
“谁说没有关系?我要把这仓房早点腾出来。”
“那么,下午两点她们收工以后,我留在这儿继续干活好啦。”
他绷着脸朝她看了一眼,接着便走开了。苔丝觉得,她没遇到过比这儿更坏的地方了,但是无论如何,要比人家对她献殷勤好得多。到了两点钟的时候,那两个善于整理麦秸的女工,喝干了酒壶里的最后半品脱酒,放下手中的钩子,捆好最后一捆麦秸,然后起身走了。玛莲和伊丝本来也准备走了,但是她们知道苔丝因为不熟练,要多干一些时间,把少干了的补起来,因此就不便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了。玛莲抬头望了望窗外仍在下着的大雪,叫嚷着说,“好啦,现在这儿都是自己人啦。”于是,她们最终还是谈起了她们过去在奶牛场上的经历,当然,免不了要说她们对于安琪·克莱尔的感情。
“伊丝,玛莲,”克莱尔太太带着尊严说道,但是,考虑到她太不成其为太太了,这种尊严是极其令人心酸的,“我不能像过去一样和你们一起谈论克莱尔先生了,你们应该明白,我不能了,因为他尽管暂时离开我了,可他毕竟是我的丈夫呀。”
就性格而言,在四个钟情于克莱尔的姑娘中,伊丝最莽撞、最刻薄。她说,“我认为他无疑是个极好的情人,但他不是一个可爱的丈夫,要不然,他怎么一结婚就把你丢下了呢?”
“他是没有法子,非走不可,得去看看那边的土地!”苔丝分辩道。
“那他也应该想法子让你度过冬天哪。”
“唉,全都因为闹了点别扭,出了点误会,我们不必争辩了。”苔丝答道,声音里带着哽咽。“或许,可以替他辩护的东西还多着呢!他并不像别人的丈夫那样,不打招呼就溜之大吉了,他不管到什么地方,可总是让我知道呀。”
这番话说完之后,有好长时间,她们都陷入沉思,没有吭声。她们一面沉思,一面抓住麦穗,抽出麦秸,夹在胳膊下面,然后用镰刀割下麦穗。整个仓房里,除了麦秸的嚓嚓声和镰刀的嘎吱声,再也没有一丝别的声音了。接着,苔丝突然无力地瘫倒在她脚边的一堆麦穗上。
“我早就知道你熬不下去了!”玛莲大叫着说。“干这样的活儿,只有体力健壮的人,才能受得了。”
正在这时,场主走进来了。“嗬,我一走,你就这个样子干活?”他对苔丝嚷道。
“不过,少干了是我吃亏,而不是你!”她分辩道。
“我要让这件活儿早点了结。”他固执地说,然后他穿过仓房,从另一扇门出去了。
“你别去理他,这就对了。”玛莲说道,“我以前在这儿干过活的。你现在到那边去躺一下吧,我和伊丝会把你的份儿补上的。”
“我不能让你们两个替我干活。论个头,我比你们还高呢。”
然而,她实在太累了,所以答应躺一会儿,于是靠到了一个乱草堆上。这乱草是麦秸整理后剩下来的,扔在仓房的那上边,这回她瘫倒在地,一半是由于活儿太重,一半是由于重新提起了她和丈夫的分离,使她情绪受到波动,她躺在那儿,只有知觉,没有意志,麦秸的沙沙声和麦穗的割切声,都好像很有分量地触碰在她的身上。
她躺在仓房的角落里,不仅能听到这些声音,而且还能听到她们两人在窃窃私语。她感觉到她们一定是在继续谈论刚才那个话题,但是,她们的声音实在太轻,她连一个字儿也辨不出来。最后,苔丝越来越急于知道她们的谈话内容,所以就让自己相信身体已经好转了,于是起身去继续干活。
接着是伊丝支持不住了。头天晚上,她走了十几英里的路,半夜才上床睡觉,凌晨五点就又起床了。只有玛莲还能吃得消,也不感到腰酸背疼,这多亏喝了一瓶酒,也多亏自己长得结实。苔丝催着伊丝,要她先走,因为苔丝觉得自己好多了,不用叫伊丝干了,并且同意让三人平分这一天的捆数。
伊丝非常感激地接受了这一好意,就从大门走了出去,消失在雪地里,走回自己的寓所去了。玛莲像每天下午的这个时刻一样,靠那瓶酒进入了恍恍惚惚的境界。
“我真没想到他会干出这种事来,从来没有想到!”她用梦幻般的音调说道。“我也是很爱他的呀!他娶了你,我一点也不吃醋。可他这样对待伊丝,就是很不公平了!”
苔丝听了这番话,不由得吃了一惊,镰刀差点儿削掉了手指头。
“你是说我丈夫吗?”苔丝结结巴巴地问道。
“是的。伊丝叫我不要告诉你,可我怎么也憋不住。要知道,是他要求伊丝呢。他要她跟他上巴西去。”
苔丝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和外面的雪景一样苍白,连曲线也拉直了。“伊丝答应跟他走吗?”她问道。
“我不知道。反正他后来又变卦了。”
“嗬——那他并不当真了!只是男人对女人开开玩笑罢了!”
“不是开玩笑,他还带着她驾车朝车站方向赶呢,赶了好长的路程。”
“可他还是没把她带走哇!”
她们又默默无声地干了一会儿活,突然,苔丝号啕大哭起来,而且事先没有一点要哭的样子。
“你瞧!”玛莲说,“我真不该告诉你!”
“不。你告诉我,完全是对的!直到现在,我总是任着性子,没精打采地过着日子,没想到这样下去会有什么样的结局!我本该经常给他写信才对。他只是叫我不要去找他,可他并没有叫我不要经常写信给他呀。我再也不能像这样拖延了!我以前什么事情都指望他去做。这太不对了,太疏忽大意了!”
仓房里本来就光线不足,现在变得更为昏暗了,因此,她们看不见了,不能再干活了。当天晚上,苔丝回到寓所,进了自己刷得洁白的小房间之后,就立即情绪冲动地拿起笔来,开始给克莱尔写信。但是写着写着,又迟疑起来,无法把信写完。后来,她把用丝带挂在胸口的结婚戒指拿了出来,解下丝带,把戒指整夜戴在手指上,仿佛这样就能增加自己的信念,觉得自己真的嫁给了她那个捉摸不定的情人,可是,他刚刚离开她之后,竟然要伊丝跟他一起到国外去。她现在既然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怎么还能再写信向他恳求,或者再对他表示关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