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女人总是吃亏 第四十一章(2 / 2)

苔丝 托马斯·哈代 2977 字 2024-02-18

那条道路又长又单调,由于天黑得很快,黄昏不知不觉地就降临了。她来到了一座山顶上,往前看去,只见下山的小路蜿蜒迂回、时隐时现。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不一会儿,有个男人便赶上了她。那人走到苔丝身边时,对她说:

“你好哇,漂亮的大姑娘。”

苔丝很有礼貌地回答了这一问候。

这时,尽管周围的景物已一片昏暗,但天上的余晖却仍照在苔丝的脸上。所以那个人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瞪着她。

“哟,果真不错,你就是那个在特兰岭住过一阵子的年轻的荡妇,和那个阔少爷德伯维尔有过交情,是不是呀?虽说我现在不住在那儿,可是当时还在那儿呢。”

她认出他就是那个在旅店门前说她坏话,被克莱尔揍了一拳的农夫。她顿时感到一阵痛苦,嘴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老老实实地承认吧,还有,我在镇里说的话,你也得承认是对的,哼,你那个姘头还大发脾气呢。怎么样,我机灵的妞儿?考虑到我挨了那顿揍,你得替他赔礼道歉。”

苔丝仍旧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对她这颗被追捕的灵魂来说,似乎只有一条出路了。她冷不防地拔腿就跑,头也不回,犹如一阵疾风,顺着大路,一直跑到了一个栅门前面。这扇栅门是通往一片树林的。她跑了进去,钻进了树林深处,觉得不会被人发现了,才停住脚步。

脚下,是一层干枯的叶子,落叶树中间,还生长着一些冬青树,叶子很密,足以遮挡风寒。她把枯叶搂到一起,积成了一大堆,然后在中间弄了一个窝。苔丝爬进了这个窝里。

在这种地方睡眠,自然是时醒时睡了。她总是觉得耳边有一种奇怪的声音,但是又劝自己说,那不过是微风罢了。她想起了她的丈夫:他大概正在地球另一面的一个温暖的地方吧?可她却躺在这儿的寒冷中。她不禁自问:世界上还有像她这样可怜的人吗?她想到了自己虚度的生命,说了一声:“万事皆空。”[87]她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直到后来觉得,这种思想如今最不适用了。所罗门这么想的时候,已经是两千多年以前的事了,她自己呢,尽管不是站在前列的思想家,可也比所罗门进步多了。如果一切都是虚空,那么谁还介意它呢?唉,一切都比虚空还坏——

一切都是不公、惩罚、苛刻、死亡。想到这里,这位安琪·克莱尔的夫人把手放到额上,摸着弯曲的眉头和眼窝的边缘,感觉到柔嫩的皮肤下是坚硬的骨头,她想,将来总有一天,这儿的骨头会全然裸露的。“但愿现在就是那样。”她说。

她正在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听到树叶间又发出了奇特的声音。这也许是风声,但周围根本没有刮风呀。那声音,有时候好像是扑动,有时候好像是拍翅膀,有时候好像是一阵一阵的喘息,有时候又好像是咕嘟咕嘟地冒泡。很快她就弄明,这声音是某种野生动物发出来的,再仔细一听,发现这些声音来自于头顶上的枝叶,而且在这些声音发出之后,会有沉重的物体掉落到地上,这时,她更相信那些是野生动物了。假若她当时的处境不是这么糟糕,那她听了这样的声音,一定会感到惊吓,但是,现在她除了人类,不怕任何别的东西了。

终于是破晓时分了。不过,外面亮了一会之后,树林里才开始亮起来。

一旦万物开始活动、令人放心的平常的光线变得强烈的时候,苔丝便立刻从那堆叶子里爬了出来,大胆地向四周扫视。然后她弄明了是什么东西一直搅扰着她。她躲进来的这片树林,延伸到这个地方,已经是最顶端了,树林在这儿到了尽头了,树篱的外面就是耕地。树下,躺着好几只野鸡,它们那华丽的羽毛上,染着血迹,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没断气,无力地扑动着翅膀,有的对着天空直翻白眼,有的急速地颤抖,有的不停地扭动,也有的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它们全都痛苦地抽搐着,只有几只无力支撑、死在夜间的,算是幸运,不再遭受折磨了。

苔丝立刻猜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这些鸟儿是昨天被一群打猎的赶到这个角落的,那些中了枪弹立刻就掉下来的,或者在天黑之前就断了气的,都被打猎的找到捡走了,许多受了重伤的,却逃掉了,并且躲了起来,或者飞到上面厚密的树枝间,在树枝上勉强维持了一段时间,直到在夜间因流血过多而变得无力支撑的时候,才一个接一个地掉落到地上。

童年时代,她也偶然见过这种打猎的人,看到他们隔着树篱张望,或者透过树丛窥探,端着枪瞄准,他们的装束怪模怪样的,他们的眼睛里射出残忍好杀的凶光。她听人家说,他们这种人,虽然当时显得粗野、残暴,但并不是一年到头都是这样,实际上,他们平时是非常文明的公民,只是一到了秋冬的几个星期里,他们就像马来半岛的居民一样,变得杀气腾腾、嗜血成性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所杀害的,都是无害于人类的羽毛动物,而且是专为满足他们这种嗜好用人工繁殖出来的),这时候,他们对待自然大家庭中的弱小的成员,就极其粗暴、极其无礼了。

苔丝心地善良,能把这些鸟儿的痛苦看成是自己的痛苦,因此,在一阵冲动下,她首先想到的,是让仍未断气的鸟儿摆脱痛苦的折磨,她亲手把所能找到的鸟儿的脖子一个一个地弄断,免得让它们活活地受罪。她把它们弄死之后,就把它们放在原处,好让猎手再次来寻找的时候(他们大概会来的),能够找到它们。

“可怜的小宝贝——看到你们受了这么多罪,我还能说我是世上最痛苦的生命吗?!”她一面把鸟儿轻轻地弄死,一面泪流满面地说道。“我并没有遭受肉体方面的痛苦啊!我没有被打得血肉模糊、遍体鳞伤,我还有好端端的双手,来维持自己的吃穿。”她真为自己在夜间的悲观忧闷而感到惭愧,其实,这种悲观是没有什么实际根据的,只不过是基于一种有罪的感觉,认为自己触犯了那毫无自然基础、蛮横无理的社会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