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女人总是吃亏 第三十七章(2 / 2)

苔丝 托马斯·哈代 3485 字 2024-02-18

他在期待中等候着,看自己的内心会有什么发展。他知道,昨天一个晚上打定了的主意,在今天早上头脑清醒的时候还没有改变,那么就意味着,这一主意尽管始于感情的冲动,但是仍然是建立在近乎纯理智的基础之上的,那么,这个主意是完全可以信任的。这样,他在灰蒙蒙的晨光中,验证自己与苔丝分离的决心。他现在不把这种决心当成暴怒的本能,那种如灼如焚的激情已经没有了,所存的只不过是一个骨架了,却依然存在着。克莱尔不再犹豫不决了。

吃早饭的时候,以及他们收拾剩下的几件行装的时候,克莱尔显得极度疲惫,这无疑是夜间的劳累所造成的,所以,苔丝差点儿就要把所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儿说出来,但是,她转念一想,若是让他知道他在头脑清醒的时候所鄙弃的爱恋,却在他的潜意识中本能地表现出来了,他竭力维持的尊严,却在他理智沉睡的时分被情感所战胜了,那么,他一定会发怒,一定会难过,一定会自怨自艾。这种想法又一次阻止了她。若是这么做,岂不等于对一个醒过酒来的人进行嘲弄,笑他在喝醉时分的怪诞不经的行为举止?

苔丝的脑中也掠过一道念头,觉得克莱尔也许朦朦胧胧地记得自己那反常的柔情,他之所以不愿提及,是因为担心苔丝会利用这一有利于恋爱的机会,重新恳求他不要离开。

他已经写信到最近的一个小镇,雇了一辆马车。吃过早饭不久,马车就来了。她见了马车,就知道这是一切终结的开端了。至少也是暂时分离的开端,因为昨夜他偶然表露的柔情,使她产生了将来可能破镜重圆的梦想。行李已经装到车顶上了,车夫扬鞭策马,载着他们离开了,磨坊主和那个侍候他们的老妇都对他们突然离开而感到有些迷惑不解,不过克莱尔跟他们说过,他发现这儿的磨坊并不是那种他所希望考察的现代面粉厂,这种说明,就自身而言,倒是对的。除此之外,他们走的时候,一举一动,都没留下任何破绽,使别人不会想到他们是惨败而归,也不会想到他们不是一同去拜访亲朋好友。

他们所走的路线,离几天前他们带着庄严的喜色而离开的那座奶牛场,相距很近。因此,克莱尔希望趁此机会去跟克里克老板把一些事情了结掉,与此同时,苔丝也很希望看望一下克里克太太,因为,若不这样做,别人一定会疑心他们之间的不幸。

为了使这次拜访尽可能地不惊动别人,他们让马车停在从大路拐向奶牛场的栅门旁边,然后顺着小路,肩并肩地走向奶牛场。柳树的枝头都已经砍了,透过光秃秃的树干可以看到克莱尔追随她、向她求婚的地点;它左边的那个院落,就是她被他的琴声所深深吸引的地方;更远一点,在那牛棚的后面,就是他第一次搂她的草地。夏日的金色图景现在已经变灰了,艳丽的色彩已是一片阴暗,肥沃的土地满是泥泞,潺潺的河水也已变得格外凄清。

老板隔着院子的栅门,就看到了他俩,于是迎上前去,脸上带着一种嬉皮笑脸的神色,在塔尔勃塞以及附近地区,人们总是以为,见到新婚夫妇重新驾临时,以这种表情迎接他们是最为恰当的。接着,克里克太太和其他一些老熟人,也都从屋里跑了出来,不过,其中没有玛莲和蕾蒂。

苔丝硬着头皮忍受他们那些躲躲闪闪的打趣、亲切友好的戏弄,她对这些笑谈的感触,比人们想象得还要深刻。他们夫妇之间,有着一种默契,对于相互之间的疏远,严格保守秘密,所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表现得和平常的夫妻一样。接着,大家把玛莲和蕾蒂的事,详详细细地讲给苔丝听了,其实,关于这方面的事,她宁愿别人只字不提。蕾蒂已经回到父亲家里去了,玛莲动身到别的地方找工作去了。他们担心她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苔丝为了排遣听了这段叙述而产生的哀伤,就走到外面,与她所有喜欢的奶牛告别,亲手一个一个地抚摸它们。当苔丝和克莱尔肩并肩地站在一起,和大家挥手告辞的时候,好像是灵与肉都合为一体的恩爱夫妇,其实,若是有人看穿了真实情形,一定会为他们的这副模样感到特别的遗憾。从外表上来看,他们好像是一个生命的两个肢体,他的胳膊挽着她的胳膊,她的裙裾擦着他的衣裳,脸膛朝着同一个方向,看着面对他们的全场的熟人,说再见的时候,也是以“我们”相称。然而,在实际上,他们犹如地球的两极,相隔甚远了。也许,他们的态度中有一种异常呆板、异常困惑的成分,他们那种装出来的形影相随的亲昵中,有一种笨拙的成分,明显不同于年轻夫妇的自然的羞怯,所以,当他们走后,克里克太太对丈夫说:

“苔丝眼中的闪光真是不自然呐,他们站在那儿真是呆板,就像是木头雕的,他们说起话来也是恍恍惚惚的!你不觉得是这样吗?苔丝总是有点儿古怪,这会儿,她一点也不像是个阔佬的洋洋得意的新娘子。”

他们两人又上了马车,行驶在通往威塞堡和斯塔福特路的大道上,到了该地的一家旅店后,克莱尔打发了马车和车夫。他俩在这儿休息了一下,又雇了一辆陌生人的马车,进谷朝苔丝家乡的方向驶去。这位车夫不知道他俩之间的关系。在途中,过了纳托堡之后,有一个十字路口,克莱尔叫车子停了下来,对苔丝说,若是她回娘家,他们得在这儿分手了。由于当着车夫的面不便交谈,他就请苔丝陪他顺着岔道走几步。苔丝答应了。他们吩咐车夫等几分钟,就慢慢地走开了。

“现在,我们应该相互理解。”他温和地对她说。“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可生气的,不过,有一种情形我目前还不能忍受。我以后会设法让自己忍受的。我一旦知道了我该上哪儿去,我会让你知道的。如果我觉得我能忍受了(若是值得的话、可能的话),那我就去找你。但是,在我还没找你之前,你最好不要先去找我。”

这句严厉的命令,几乎使苔丝万念俱灰,她现在算是完全看清他对她的态度了。他只不过把她看成对他进行了恶劣欺骗的女人。但是,即使是做了那种事的女人,也不应该遭受这一切惩罚呀!但是,她再也不能同他辩驳了。她只不过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在你没来找我之前,我千万不能先去找你?”

“一点不错。”

“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哦,若是你生灾害病,或者需要什么的话,倒是可以写信的。不过我希望不要出现这样的事,所以,也许将来还是我先写信给你。”

“你的这些条件,我都同意,安琪,因为你最清楚我应该遭受什么样的惩罚。只不过……只不过不要超出我所能承受的限度!”

对于此事,她所说的就是这些。假如苔丝精明一点,在那条偏僻的道路上吵闹一场,发泄一通,晕倒一次,歇斯底里地大哭大叫,那么,别看他鬼迷心窍,只爱挑剔,他大概不至于会把她丢下不管的。但是,她长久以来忍受苦难的态度,反而使他处理此事的时候,更能得心应手了,她自己就是他的最好的拥护者。而且,在她的顺从之中,也有一股傲慢的成分,这大概也是德伯维尔全家不顾后果、听凭命运摆布的一种显著特征,因此,许多行之有效、可以感动克莱尔、使他回心转意的方法,她都一概没有使用。

他们接着只谈了一些具体的安排。他递给了她一袋数量相当多的钱,是他从银行里特地为她取出来的。那些珠宝,那些只限苔丝一生使用的珠宝(若是他理解了遗嘱的话),他建议苔丝为安全起见交给他存入银行,对于这一点,苔丝也欣然同意了。

一旦这些事情安排好了,他就和苔丝回到马车旁边,扶她上了车。克莱尔把车钱付了,并告诉车夫该把苔丝送到什么地方。接着,他拿起自己的一个行囊和一把雨伞(他随身所带的东西只有这两样),向她道别。于是他们两人就在此时此地各奔东西了。

马车慢慢地向山上爬去,克莱尔一边看着它离去,一边情不自禁地盼望苔丝能够从窗口探出头来。可她半死半活地躺在车里,差不多晕了过去,哪儿还能想到这些呢?她也绝不敢这么做。这样,他看着她的车越驶越远,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阵苦恼,想起了某位诗人的一句诗,就按照自己的需要,略微做了改动,念了出来:

上帝不在天堂,世上一切遭殃![82]

当苔丝所乘的马车驶过了山顶之后,克莱尔才转身走上了自己的路,几乎不知道自己还爱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