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女人总是吃亏 第三十六章(2 / 2)

苔丝 托马斯·哈代 4623 字 2024-02-18

“我乐意向你保证。我明白那种念头是不好的。”

“不好!那种念头是糟糕透顶了!”

“可是,安琪,”她满不在乎地瞪大眼睛看着他,替自己辩解说,“我起那种念头,完全是为了你,为了让你既能把我摆脱,又不至于落了个离婚的坏名声。我做梦也没想过是为了自己呀。不过,话也说回来,我死在自己的手中,也还是太便宜我了。被我所毁的丈夫呀,应该由你下手才对呀。我想,要是你能下手,要是你能亲自把我干掉,我就会更深地爱你,因为你的确没有别的办法脱身呀。我觉得我根本没有一点价值!我是你的绊脚石呀!”

“别说啦!”

“好吧,既然你叫我不要那么做,我就不那么做吧。我绝不跟你作对。”

他知道这是肺腑之言。由于昨天晚上绝望地折腾了一番,她现在已经没有一点精力了,不必担心她再采取什么轻率的举动了。

苔丝为了避免让自己闲下来,又去摆弄桌上的早餐,这么做,多少有些成功,不一会儿,他们就坐了下来,为了避免目光相遇,他们坐在桌子的同一边。起初,他们听到彼此吃喝的声音,都觉得非常别扭,不过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幸好两人都吃得很少。吃完早饭后,克莱尔站了起来,跟她说了他什么时候回来吃午饭,接着就出门上磨坊去了,上那儿去机械地执行学习面粉加工的计划,这是他来到此地的唯一实际的原因。

他出门之后,苔丝站到窗前,很快就看到他的身影跨过那座通往磨坊的石桥。他下了桥,又穿过一条铁路,接着就消失了。于是,苔丝连气也没叹一声,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室内,开始收拾饭桌。

侍候他们的那个妇女很快就来了。有她在场,苔丝起初觉得相当别扭,然后倒觉得可以减轻烦闷。十二点半的时候,苔丝把那位邻居妇女独自留在厨房里,回到了客厅,等待克莱尔重新从桥后出现。

一点钟左右,他果真露面了。虽然还相距很远,可她的脸颊却变得绯红。她跑进厨房,吩咐在他进门后就立即开饭。他首先去了他们昨天一起洗手的那间屋子,然后,当他跨入客厅的时候,桌上的盘子盖儿正在揭开,仿佛是被他进来的动作揭开似的。

“真是准时啊!”他说。

“是的,我看到你走过桥来了。”她说。

他们吃饭的时候,只谈了一些日常琐事,说他一上午在磨坊里干了些什么,说了筛粉的方法和老式的机器,并说那些机器在改进的现代方法方面,恐怕对他没有多大启发,有的器具似乎还是当年为邻近寺院的僧侣们磨面时使用的,而那寺院只是一堆瓦砾了。午饭时分,他在家待了个把钟头,然后又出门了,直到黄昏的时候才回来。一晚上,他都在翻阅着有关报纸。她生怕碍他的事,所以,当那个老妇走了之后,她就退到了厨房里,让自己在那儿不停地忙了一个多钟头。

克莱尔来到了厨房门口。

“你不可以这样没命地干活。”他说,“你不是我的佣人,而是我的太太。”

她抬起眼睛,目光有点发亮。“我真的可以把自己当成你的太太吗?”她带着可怜的自嘲口气,低声地说。“你说的不过是名义上的太太罢了!唉,我也没有更多的企求了。”

“你可以把自己当成我的太太,苔丝!你本来就是嘛。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她带着哭音匆匆地说,“我本以为我——我的意思是说,因为我并不清白。我早就告诉过你,说我觉得自己很不体面——正因为这个,我才不肯嫁给你,可你——可你老是逼着我!”

她呜呜地哭了起来,因而把脸背了过去。任何一个男人,看到这种样子,都会软下心来,但克莱尔是个例外。一般来说,他算得上温柔和蔼、情感丰富,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却蕴藏着坚固的历史的沉淀,如同松软的泥土里,埋着一层金属,无论什么东西,要想穿越这层障碍,都会被它弄钝,抵挡回来。正是这层障碍,使他不赞成教会;正是这层障碍,使他容不下苔丝。此外,他的情感中,真正的火焰少于虚幻的光环,对于女性,他若是不再信任她,也就不再追求了;在这一点上,克莱尔与许多易动感情的人恰恰相反,那些人即使在理智上认为一个女人可憎可鄙,却在情感上继续迷恋。克莱尔在一旁等着,直到苔丝止住了哭声。

“但愿英国能有一半女人像你这样体面。”他说道,突然笼统地抱怨起女性来了,“这不是体面不体面的问题,而是原则问题!”

他对苔丝说了一些诸如此类的话,因为他仍然被反感的情绪所支配,本来一个耿直的人,发现自己的眼光受了外表的欺骗,必然会起反感,变得乖戾、固执了。当然,在这种情感的底层,潜伏着同情的暗流,老于世故的女人,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来使他回心转意。但苔丝没有想到这一点,她把一切都看成是自己应有的回报,几乎不张口说话了。她对他的坚定的忠诚,几乎到了令人怜悯的地步;她虽然生来性情急躁,但是,他无论说什么话,她都不会觉得不合适;她“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81];无论他怎样对待她,她也不会想到他的坏处。她现在很可能是使徒时代的仁爱女教士,来到了追求私利的现代世界。

这一天,从傍晚到黑夜,从黑夜到凌晨,他们过得都和头一天一模一样。只有一次,她——从前那个自由、独立的苔丝——

曾大胆地向他做了一点亲近的表示。那是在他第三次吃完饭准备动身去磨坊的时候。他离开饭桌时,说了一声“再见”,她也回报了一声“再见”,同时把自己的嘴唇微微凑向他的嘴唇。可他却没有接受,而是急忙转过身子,说:

“我准时回来。”

苔丝立刻缩成一团,仿佛遭到了重击。以前,他总是不顾她的意愿,强行和她接吻,总是乐滋滋地说,她的嘴唇、她的呼吸,跟她吃的黄油、鸡蛋、牛奶、蜂蜜一样鲜美;说他就是从她的嘴唇上得到了滋养,还说了好些别的诸如此类的蠢话。可他现在对她的嘴唇却毫不理会了。他看到了她那缩成一团的样子,于是温和地对她说:

“不瞒你说,我得想个法子才行。我们现在还得在一起住几天,这很有必要,如果我们立刻分居,人们肯定会说长道短的。不过你必须明白,这只不过是顾全面子罢了。”

“是的。”苔丝出神地说。

他走出了门,在去磨坊的途中,他静静地站了下来,有一会儿,他后悔刚才没有待苔丝略微温柔一些,后悔没有亲她,哪怕就此一次。

他们就这样又绝望地过了一两天。不错,他们是住在同一个屋子里,但是,他们之间的距离比结婚之前拉得更大了。她清楚地感觉到,他就像自己所说的那样,正在完全无力地生活着,并且正在竭力思考解决问题的办法。她非常震惊地发现,他那温柔的外貌之下,竟有如此顽固的决心。他这种顽固的决心实在是太残酷了。她现在不再乞求宽恕了。当他出门去磨坊的时候,她不止一次地想从这儿悄然出走,但是她又担心这种事一旦传了出去,不仅对他没有好处,反而会给他带来更多的妨碍,使他蒙受更多的耻辱。

与此同时,克莱尔正在深思冥想,真正地深思冥想。他的思考从不中止。他都想得生病了;他都想得消瘦了、衰弱了;他从前周身洋溢的家庭生活的天机生趣也都被摈斥尽净了。他一面踱来踱去,一面自言自语:“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他念叨的话,她碰巧也听到了。于是她打破了直到现在为止都对将来保持沉默的态度。

“我想——你大概不打算跟我一起过日子,跟我长久生活了,安琪,是这样吗?”她问道,竭力使自己面不改色,但是,她那往下耷拉的嘴唇明显地暴露出,她脸上的安静神色纯粹是机械地装出来的。

“我不能跟你一起过日子了,若在一起过,我会瞧不起自己的,也许,更糟的是,会瞧不起你。当然,我所指的,是说我不能按通常所理解的那样跟你同居。在目前,不管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反正我还没有瞧不起你。让我跟你打开窗子说亮话吧,否则你还不明白我的全部困境。我是想,当那个人还活着的时候,我怎能跟你同居呢?在实质上,他是你的丈夫,而不是我。如果他死了,事情也许就不一样了……此外,还有一重困难,还有另外一个方面,也得考虑——那就是,除了我们之外,这件事还涉及别人的前途。你想想看,过了几年,等我们有了孩子,你过去的那种事情传出去了,又会怎么样呢?况且,纸是包不住火的。我们即使住到天涯海角,也免不了人来人往嘛。唉,你想想看,若是我们的亲生骨肉,生长在人们的嘲笑中,随着他们一天天地长大,他们也会一天天地懂事,那他们该是多么可怜!他们明白了以后,该有多糟!他们会有什么前途!你考虑了这些可能发生的事情之后,还能堂堂正正地叫我留在你身边吗?我们宁可自己遭罪,也不要把罪孽推给别人,你说是吗?”

苔丝的眼睑本来就由于苦恼而显得沉重,现在更是像以前一样往下耷拉着了。

“我不能要求你留在我身边。”她回答说,“我不能。我还没有想到那么远呢。”

我们必须承认,苔丝作为女性,总是固执地希望重归于好,所以暗自盘算着:如果亲密地住在一起,时间长了,定能打破他那冷酷的评判,唤起他的柔情。尽管在通常意义上她是个天真幼稚的姑娘,但并非智力发育不全。若是她不曾本能地知道“一日夫妻百日恩”的道理,那么只能说明她没有做女人的资格了。她知道,如果这一着也失败了,那么别的任何办法都没用了。她尽管对自己说,用耍花招、玩手段的方法来获得希望是不对的,但是她又无法放弃这种希望。克莱尔最后的意见已经说出来了,按照她的说法,这个意见是出人意料的新观点。她真的从来没有想到那么远,他所描绘的她将来的儿女可能鄙视她的那些画面,在她看来非常合情合理、令人信服,因为她有一颗充满仁爱的真诚的心。她以往的全部人生经验告诉她,在某些情形下,有一种情况胜于美好的人生,那就是不要降临人间,不要过任何生活。苔丝像一切受过磨难而有了先见的人们一样,如同普吕多姆所说,听了“你得出生”的命令就像听了刑事判决书一样,尤其是这道命令将是向她未来的儿女发出来的。

然而,“自然女神”总是这般狡黠奸诈,直到现在,苔丝由于一心爱着克莱尔,昏了头脑,竟然忘了爱情的结果也许是产生新的生命,这样,就把她自己悲叹的不幸加到别人身上去了。

因此她觉得她无法反驳他那种观点。但是,像克莱尔这样神经过敏的人,具有自我作对的癖性,他自己的心中,产生了一种反驳,他几乎为此感到担忧。这种反驳的基础,是她与众不同的体态,她如果利用这一点,达到目的是大有希望的。而且她还可以说:“待我们到了澳大利亚的高地上,或者是得克萨斯州的平原上,有谁知道有谁关心我那些不幸?有谁会来对我指责、对你指责?”是的,和大多数女人一样,苔丝把一时想到的东西,当成不可改变的事实。她也许是对的。女人的直觉不仅了解自己心中的苦楚,而且了解丈夫心中的苦楚,她知道,即使那些假定的责备不是由外人说出来的,而是从丈夫自己爱挑剔的脑子里想出来的,那么也会传进他的耳朵。

这是他们关系疏远的第三天了。也许有人可以大胆地发表自己奇异的悖论:谁的兽性越是强烈,谁的人格越是高尚。我们可没有这么说。然而,克莱尔的爱无疑过分空灵了,过分理想化了,简直到了错误的、不切实际的程度。对于具有这种性情的人来说,有时候,心爱的人不在眼前时,反而比在眼前时更加具有吸引力。心爱的人不在身边时,便创造出了一种犹在眼前的理想境界,本人的真实缺点也就消失不见了。苔丝发现,她的形体并不像她期待的那样具有力量,为她说情了。先前那个形象化的说法倒是完全对的:她是另外一个女人了,不再是那个激起他爱欲的姑娘了。

“你说的话我都仔细地想过了。”苔丝一面对他说,一面用一根食指在桌布上划来划去,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撑着前额,而那个戒指仿佛在嘲笑他们。“你说的那些话全是对的,一定是对的。你是应该离开我。”

“可你怎么办呢?”

“我可以回娘家。”

克莱尔还没想到过这种办法。

“肯定行吗?”克莱尔问道。

“能行。既然我们必须分手,那么迟分不如早分。你曾经对我说过,我这个人易于使男人失去理智,败在我的手下,那么,我如果老是出现在你的眼前,或许也会使你失去理智、忘乎所以、改变自己的计划,往后,你的悔恨、我的哀愁该是多么可怕!”

“而你愿意回娘家吗?”他问道。

“我想离开你,回娘家去。”

“那么就这么办吧。”

她虽然没有抬头看他,却也惊跳起来。因为提出建议和允诺实行本来是两码事,这一点只怪苔丝明白得过早了。

“我早就担心会有这种结局。”她喃喃地说,逆来顺受地不动声色。“安琪,我不抱怨。我——我想这是最好的办法。你说的那些话,实在令我信服。是的,虽然我们若是住在一起,谁也不会责怪我,但是,几年以后,说不定你会常常因一点点小事而生我的气,而且还会毫不顾忌地说我几句过去的坏话,说不定还会让别人听见,或许还让我的儿女听见。唉,那么现在只让我伤心的事情,到时候就会伤我的命了!我要走——明天就走。”

“我也不会留在这儿了。尽管我没有先开口提出来,但我也觉得我们还是分开为好,哪怕分开一段时间。这样,我就可以把事情好好地想一想,然后给你写信。”

苔丝向丈夫偷偷地看了一眼,只见他脸色煞白,甚至全身颤抖,但是,像以前一样,苔丝仍然震惊:她所嫁的这个丈夫,看起来这么温存,内心却那么顽固,这是一种能使精妙的情感压倒粗俗的情感、使理想战胜现实、使精神支配肉体的意志。什么本性、爱好、习惯,一旦遇上了他那支配一切的思想的狂飙,全都变成了一片片枯叶。

他可能觉察到了她的目光,因为他自己开口解释起来了。

“人们不在我身边时,我想起他们来,反而更亲切一些。”他又玩世不恭地补充说,“天知道呢,说不定哪一天我们两个由于对生活感到厌倦,又会凑到一起。天底下好多人也是这么做的!”

当天,克莱尔就打点行装,苔丝也上了楼收拾东西。他们两人心里都很清楚,明晨的离别也许就是永别了,但是,他们在准备分手的过程中,却装出后会有期的样子,以种种假设来宽慰自己,因为对他们这种人来说,任何含有永久离别性质的神态,都是一种折磨。他知道,她也知道,他们相互之间的吸引力(就她这方面来说,这种吸引力是不凭借任何技能的),在他们分手的头几天里,大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强烈,然而,时间必将磨灭这种力量,既然克莱尔现在根据切合实际的观点,认为不能跟她同居,那么,分手之后,关系更加疏远了,目光更加冷静了,不能同居的理由也就更为充分了。而且,两人一旦分离,一旦抛弃了共同的居室和共同的环境,那么,就会有新的事物成长,就会有新的东西填补空白,意想不到的事件将会阻挠原有的意图,昔日的计划将会被彻底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