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终身大事 第三十四章(1 / 2)

苔丝 托马斯·哈代 4267 字 2024-02-18

他俩乘坐马车,沿着谷里平坦的道路,经过几英里的行程,便到了井桥,又从村里往左一拐,跨过了一座伊丽莎白时代的大桥。正是因为有这座桥,村名才带了个桥字。一跨过桥,便是他们租了房间的那幢农舍,它的外观,凡是到过富润谷的人,全都非常熟悉。它曾是豪华的庄园中的宅邸,是德伯维尔家的房产,但是,自从部分拆毁之后,它就变成一幢农舍了。

“欢迎你到你祖上的一座宅邸来!”克莱尔边说边把苔丝扶下车。但他很快就后悔不该说这句打趣的话,太像是挖苦了。

进屋之后,他们才发现,尽管他们只租了两间屋子,可是房东却利用他俩住在这儿的机会,给别处的亲戚朋友拜年去了,只吩咐一个邻近的女人来略微照料。整所房子都归他们使用了,他们感到格外高兴,第一次享受到两人独居一所房屋的乐趣。

可是,克莱尔又发现,他那个新娘子,见了这所古旧的房屋,仿佛感到有些压抑。马车驶走以后,那个做家庭杂务的妇女就领着他们上楼洗手。在楼梯口,苔丝猛吃一惊,停住脚步。

“怎么啦?”克莱尔问道。

“那两个可怕的女人!”她笑了一笑,答道。“刚才,我让她们吓了一跳。”

他抬头一望,发现有两幅与真人一般大小的画像,嵌在墙内的镶板上。到过这儿的人全都知道,画上是两个中年女人,是两百多年以前画的,这两个人的相貌,你只要看了一次,就永远别想忘掉。一个是长脸庞、尖下巴,眯缝着眼睛,强作笑容,从而露出冷酷阴险的神色;另一个是鹰钩鼻,龇着大牙,瞪着蛮横的眼睛,显得气焰嚣张、穷凶极恶。谁若是看见了,必定会在梦中再现。

“是谁的画像?”克莱尔问那个当地女人。

“我听老一辈的人说,她们是这座宅子的老宅主德伯维尔家的两位夫人。”她说,“这两幅画像嵌在墙里了,所以没法儿搬走。”

令人不快的不仅是这两幅画像吓了苔丝一跳,而且,在这两个过分夸张的容貌中,无疑可以找到苔丝那眉清目秀的影子。不过,有关这一点,他什么也没说,而且还后悔自己不该远道而来,选择这么一个地方消度蜜月,于是走进隔壁房间去了。这个地方是匆匆忙忙收拾出来给他们住的,因此,他们只有在一个脸盆里洗手。克莱尔在水里碰到了苔丝的手。

“哪是我的手指,哪是你的手指啊?”克莱尔抬起头来问道。“好像都混在一起了。”

“都是你的呀。”苔丝悦耳地说,竭力表现出比先前更快活的神色。在这种时候,她这种巧妙的联想不会使他感到不快,每一个敏感的女性都会这么体贴入微的,但是苔丝知道,她想得未免过分了,所以要竭力避免。

在这一年的最后一个短暂的下午,太阳低垂着,阳光透过一个很小的隙缝,射进屋内,形成一条金棒,投在苔丝的裙子上,像是染料在上面染了一块。他们走进那间古老的客厅吃茶点,他们在这儿第一次以夫妻的身份同桌用餐。他发现,同她共用一个黄油面包盘子非常有趣,而且还用自己的嘴去抹掉她嘴唇上的面包屑子。他们这真是十足的孩子气,或者不如说是他孩子气十足。他有点儿纳闷,他这么兴致勃勃地跟她调情,可她总是进不了角色。

他一声不吭地看了她好久好久。“她是个惹人疼爱的宝贝苔丝。”他暗自想道,仿佛是终于看懂了一段难以理解的文章。“我的命运好也罢,歹也罢,反正这个小小的女性的生命已经完完全全、不可挽回地和我维系在一起了。对此,我是否充分严肃地认识到了呢?恐怕没有。我想我难以充分领会,除非我自己是个女人。在这一生中,我们是有福共享、有难同当了。我将怎么样,她也将怎么样了。我将不能怎么样,她也将不能怎么样了。而我将来会抛弃她、伤害她或者根本不理她吗?上帝是不许我犯这种罪孽的!”

他们坐在桌边,等候行李,克里克先生曾答应过他们,在天黑之前就把他们的行李送到。但是,暮色已开始降临,行李却还未送到。而他们除了身上穿的,什么也没带。太阳落下山了,冬季白昼的那种宁静的状态已经开始变化了。屋子外面,开始发出一种沙沙的声音,像是丝绸被剧烈摩擦似的,那些在秋天里落下的枯叶本来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现在被风一吹,全都骚动起来,身不由己地四处旋转,啪啪地打到百叶窗上。不一会儿,天下起雨来。

“那只公鸡早就知道天要作变了。”克莱尔说。

照料他们的那个女人早已回家过夜去了,不过她在桌上放好了蜡烛,现在,他们点燃了蜡烛。每一支烛光都朝壁炉那边晃动着。

“这种老房子都这么透风。”克莱尔看着烛光和流向一边的烛泪,继续说道。“真怪,行李怎么还没运到呀?我们连一把刷子、一把梳子也没有。”

“我也说不上来。”苔丝心不在焉地答道。

“苔丝,今晚你一点也不高兴,你一点儿也不像你平时那样。一定是嵌在墙上的那两个凶婆娘把你给吓坏了。非常对不起,真不该把你带到这么个地方来了。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爱我?”

他明明知道她爱他,他并不是正儿八经地提出这个问题。可是,她却是满腔的情感,听了这话,她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哆嗦起来。虽然她竭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可是,仍然止不住掉下了一两滴泪水。

“我不是当真的,你别见怪!”他很抱歉地说。“我知道,你是因为行李没来而感到着急。我真不明白,乔纳森为什么还没把东西送到。都七点了,这是怎么回事呀?啊,他来啦!”

有人敲门了,因为屋里没有别的人去开门,所以克莱尔就自己去开了。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

“结果还不是乔纳森。”克莱尔说。

“真叫人恼火!”苔丝说道。

包裹是专人送来的,送包裹的人从爱敏斯特到达塔尔勃塞的时候,得知新婚夫妇刚从那儿离开,于是又从塔尔勃塞赶到这儿来了,因为他按照吩咐,必须将包裹当面交给本人。克莱尔把它拿到亮处一看,只见这只用帆布缝制的包裹不到一英尺长,并用红火漆封好,打着他父亲的印章,上面写着他父亲的亲笔字:“安琪·克莱尔夫人收”。

“这是送给你的一件小小的结婚礼物,苔丝。”他边说边递给了苔丝,“他们想得真周到!”

苔丝接过包裹的时候,神色有点儿慌张。

“亲爱的,还是由你来替我打开吧。”她又把包裹递给了克莱尔。“我不喜欢拆那火漆印儿,看起来太庄重了。请你替我打开吧!”

他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个山羊皮制的小匣子,匣子上放着一封短信和一把钥匙。

短信是写给克莱尔的,是这么写的:

我的爱儿:你大概已经忘了,在你还很小的时候,你有个教母,名叫皮特尼太太,是个虚荣心很强的好女人,她在临终的时候,曾把她的一部分珠宝交给了我,嘱咐我在你将来结婚的时候,把这些珠宝赠给你的妻子(无论你娶的是谁),以表示她对你的一份慈爱。我不负所托,就一直把这种珠宝存在银行里。当然,在目前这种情形下,我觉得现在这么做未免有点不合适,但是,你也明白,我必须把这些珠宝转交给有权终身使用这些珠宝的女人,于是也就送给她。我相信,这些东西,按照你教母遗嘱的说法,是严格意义上的传家之宝了。兹附上关于此事的那条遗嘱的原文。

“我以前完全忘了,”克莱尔说,“现在可想起来了。”

他们打开匣子,发现里面装着一条带有鸡心的项链、一副手镯、一对耳环,还有别的一些小首饰。

苔丝起先似乎不敢碰它们,但是,当克莱尔把它们铺开来的时候,她那一双眼睛瞬息间像那宝石一般放射出夺目的光彩。

“是给我的吗?”她将信将疑地问道。

“当然是给你的。”他说。

克莱尔凝望着炉火。他回想起,当他还是十五岁少年的时候,他的教母——

一个乡绅的太太,他平生接触过的唯一的阔太太,总是坚信他会大有出息,说他以后会前程似锦。既然猜测他前途无量,那么,把这些珍贵的首饰留给他的太太,并传给她子孙的太太,似乎没有任何不相协调的地方。然而,它们现在闪烁着,仿佛有点儿嘲弄似的。“可是为何这么想呢?”他不禁自问。说到底,这不过是个虚荣心的问题,既然他教母那方面可以有虚荣心,那么他太太这方面也可以有哇。何况他的太太是德伯维尔的后裔呢,难道还有谁比她更配佩戴这些首饰吗?

突然,他热情地叫了起来:

“苔丝,把它们戴上,把它们戴上!”他从炉边转过身来帮她戴。

但是,她好像受了魔力的驱使,自己动手把它们戴上了,项链、耳环、手镯,一切全都戴上了。

“可是,你身上的长裙不合适,苔丝。”克莱尔说,“应该穿一件敞胸的,才能配得上这套光彩夺目的首饰。”

“是吗?”苔丝问道。

“是的。”他说。

他告诉她怎样把上衣的上边缩拢一些,仿佛是晚礼服的样式。她按他所说的那样做了,这么一来,项链上的鸡心就像本来设计的那样,单独地垂在她那白皙的胸前了。他后退一步,仔细地瞧着她。

“天哪,”克莱尔说,“你多漂亮啊!”

人人都知道,人靠衣裳马靠鞍。一个乡下姑娘,若是穿着朴素的衣装就能给人好感,那么,她要是穿上了时髦的服装,再仔细地打扮一下,就会变成令人惊讶、大放光彩的美女了。同样,参加深夜聚会的美女,如果穿上农妇的外罩,在一个沉闷的日子,站在一片单调的萝卜地里,那么,就会是令人遗憾的形象了。直到现在,克莱尔都从未估量到苔丝面容和身段方面的艺术性。

“啊,你若是出现在舞厅里,该多么好啊!”克莱尔说。“哦,不——不。亲爱的,我觉得,我更喜欢你戴着软布帽儿,穿着粗布衣衫,是的,比这样穿戴更好,尽管你配得上这些贵重的东西。”

苔丝觉得自己有着惊人的美丽,顿时满脸绯红,不过,只是激动,还不是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