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振作精神 第二十三章(2 / 2)

苔丝 托马斯·哈代 3062 字 2024-02-18

“不瞒你说,我刚才所花的四分之三的力气,完全是为了现在的四分之一呀。”

“这我不知道。”

“我没料到今天会有这样的事情。”

“我也没料到……水涨得太猛了。”

她装作把他所说的事情理解为涨水,但她喘气的样子却与这种理解完全不符。克莱尔站住了脚,把脸转向了她的脸。

“啊,亲爱的苔丝!”他失声喊道。

在微风中,苔丝的双颊红得发烫,由于情感炽烈,她再也不敢盯着克莱尔的眼睛了。这使克莱尔觉得,他未免有点乘人之危了。所以就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到现在为止,他俩之间还没有说过任何确切的情话呢,所以现在也应该适可而止了。然而,他慢条斯理地走着,使剩余的距离尽可能地拉长,不过最后他们还是来到了拐弯的地方,他们现在所走的路,能被其余三个人看得清清楚楚了。干地方已经到了,他只得把她放了下来。

她的朋友们,一个个眼睛都瞪得圆圆的,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和他。她看得出,她们刚才在一直谈论着她。他匆匆地向她们道了别,又沿着没入水中的道路,啪嗒啪嗒地走回去了。

她们四个人又像先前那样一起往前走着,后来,玛莲打破了沉寂,开口说道:

“不行,真的不行,我们争不过她!”她面色沮丧地看了看苔丝。

“这话是什么意思?”苔丝问道。

“他最喜欢你,真的最喜欢你!看他抱你的那副样子,我们就看得出来。你只要稍稍给他一点儿鼓励,他准会亲你。”

“哪儿的话。”苔丝说道。

她们刚刚出门时的那股快乐劲儿,不知怎的,现在已经消失了,然而她们之间仍然没有敌意或怨恨。她们都是宽容大度的年轻姑娘,又生长在偏僻的乡村,凡事都认为是命中注定的,所以她们并不怪她。这是自然淘汰嘛。

苔丝感到心口疼痛。事实表明,她爱安琪·克莱尔。她再怎么向自己隐瞒也不行,或许,是因为她知道了其他三个姑娘也对他倾心,所以,她就爱得更激烈了。感情这玩意儿,是容易传染的,特别是在女人们中间。然而,苔丝那颗饥渴的心却又对三个同伴寄予深切的同情。她诚实忠厚的本性曾经反抗过这一次的爱情,不过力量太脆弱了,所以接踵而来的仍是自然的结果。

“我绝不想妨碍你,也不想妨碍你们中间的任何人!”这天晚上,她在寝室里对蕾蒂表明了态度,说的时候,眼泪直滚。“亲爱的,我是不由自主的呀!我觉得,他心里面根本没想到结婚的事,即使他想到了,向我求婚,我也会拒绝呢,任何男人我都会拒绝的。”

“哦,是吗?为什么?”蕾蒂好奇地问道。

“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不过我还是打开窗子说亮话吧,我觉得,不用说我了,就是你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他也不会娶的。”

“我从来没这么盼过,连想都不敢想!”蕾蒂悲哀地说。“可是,唉,我还不如死了的好!”

这个可怜的孩子,心都碎了,她自己也不明白,竟然有这样的情感。这时,另外两个姑娘刚好上楼来了,她便向她俩转过身子。

“我们也别再难为她了。”蕾蒂对她俩说,“她也和我们一样,觉得他不可能娶她。”

隔阂就这么消除了,她们又亲亲热热地说起知心话了。

“我这会儿做什么事情都没心思了。”情绪低到了极点的玛莲说,“我本想嫁给斯蒂克福奶牛场上的一个人,他已经向我求过两次了,但是,天哪,眼下要我去做他的老婆,我还不如死了的好!伊丝,你干吗不说话呀?”

“那我就直说吧,”伊丝嘟哝道。“今天他抱着我的时候,我满以为他会吻我,于是我安安静静地趴在他的胸口,盼了一遍又一遍,身子动也没动。可是到头来他还是没有吻我。我再也不想在这儿待下去了。我要回老家去。”

寝室里的空气,好像伴着姑娘们无望的激情,共同颤动起来。残酷的自然法则,把一种情感强加于她们的身上,在这种情感的压迫之下,她们像害了热病似的辗转反侧。这种情感既不是她们所想的,也不是她们所盼的。今天的事件扇动了早已把她们的内心烧灼了的烈焰,这种折磨简直叫她们再也无法承受。她们之间的个性的区别都被这一情感抹除了,每个人只是成了女性整体的一个部分。由于谁都不抱希望,所以她们只有坦诚直率,没有嫉妒。每个人都是一个具有美好的共同意识的姑娘,既不怀着徒然的幻想进行自我欺骗,也不否认自己的爱情,更不摆出自负的样子,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她们非常清楚地认识到,从社会地位来看,她们的一片痴情是毫无结果的,一开头就是徒然无用的,没有什么可期盼的,从社会文明的眼光来看,它缺少存在的理由(尽管从自然的眼光来看,它毫无欠缺),可是,这又是一个的确存在的事实,使她们欣喜若狂、销魂失魄。所有这一切使她们既有了屈从感,又有了尊严感,若是利欲熏心,只想把他赢来作为丈夫,那么,这种情感就不可能发生了。

她们在各自的小床铺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楼下不时传来压干酪的单调的滴水声。

“苔丝,你还没睡着?”半个钟头之后,一个姑娘低声问道。

这是伊丝的声音。

苔丝回答说没有睡着,这时,蕾蒂和玛莲同时掀开被单,叹了一口气。

“我们也睡不着!”

“听人家说,他家里已经给他找了一个小姐,我真想知道她是个什么模样!”

“我也想知道。”伊丝说。

“他家已经给他找了一个小姐?”苔丝无比震惊,气吁吁地问道。“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呀?”

“哦,是的,人家都这么偷偷地讲,说是他家给他选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小姐,是一个神学博士的女儿,离他父亲的教区爱敏斯特很近。听人家说,他倒不怎么喜欢她。不过,他是一定要娶她的。”

关于这件事,她们听说得很少,然而,在这黑沉沉的夜幕中,这也足以建构她们不幸、悲哀的梦幻了。她们想象了一切细节,想到他终于被说服了,答应了这门亲事,想到如何准备婚礼,新娘如何高兴,她的衣裳和面纱如何漂亮,小家庭生活如何美满,想到他怎样把她们以及把她们的爱情忘得一干二净。她们就这么谈着,心里极度痛苦,眼里淌着泪水,一直哭到睡魔驱走她们的忧愁。

得知那一消息之后,苔丝就不抱任何希望了,也不再愚蠢地认为克莱尔对她的殷勤里含有什么郑重而审慎的意味了。这种殷勤,只是因为她脸蛋好看而对她的转瞬即逝的温存,这种爱情,本身只是为了取得一时的快乐——

仅此而已。更何况她头上还戴着悲惨的荆棘之冠呢,那就是,从礼法方面来看,她和被克莱尔漠视的几个平庸姑娘相比,更不配他的爱恋,尽管她比她们更能赢得他一时的欢欣,尽管她知道自己比她们更富有情感,更聪明伶俐,更绰约多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