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这样不老实呀!”苔丝半狡黠半惊愕地说道,并且把他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掰开,以便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也不顾自己有掉下去的危险。“我原认为我推你推错了,觉得对不住你,可是,我刚刚对你表示信任,讨你喜欢,你却这样不老实!快放我下去,让我自己走回去!”
“亲爱的,即便是晴天,你也走不回去呀。跟你说实话吧,我们离开特兰岭已经有好几英里路了。现在,雾越来越大了,你就是走上几个钟头,也出不了这片林子。”
“这个不用你来操心。”她耐心地请求说:“放我下马吧,求求你了。我不在乎这是什么地方,只求你让我下去,先生!”
“那么好吧,我会放你下去的,只是有一个条件。是我把你带到了这块远离大路的地方,那么,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觉得我有责任把你平平安安地送回家。亲爱的,你看这片大雾笼罩了一切,连我自己也拿不准我们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所以,跟你说实话吧,你若是没人帮助,要想走到特兰岭是根本不可能的。因此,如果你答应等在这匹马身旁,让我穿过林子走到有道路或有房子的地方,以便辨明我们的确切位置,那我就会心甘情愿地放你下马。待我回来以后,我会详详细细地告诉你该怎么走,到时候你若坚持步行你就步行,你若愿意骑马你就骑马,——什么都随你的便。”
她接受了这一条件,从左边下了马,但是,在这之前,他已经偷偷地给了她仓促的一吻。他从另一面跳了下来。
“我想我得牵着马儿?”苔丝问道。
“不,没有必要。”亚雷克边说边拍了拍气喘吁吁的马。“它今儿晚上已经累得够呛了。”
他把马牵到灌木丛中,拴在一棵树上,又在很厚的一堆干树叶中,给苔丝弄了个铺位,或者说筑了个窝儿。
“现在你坐在这儿,”他说,“树叶还没发潮。那匹马嘛,你只需稍微留心一点就行了。”
他离开她,朝前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说,“顺便告诉你,苔丝,你父亲今天弄到一匹新马了。是别人送给他的。”
“别人?一定是你吧?”
德伯维尔点了点头。
“啊,你真是太好了!”她大声地说道,不过,偏偏在这个时候得向他道谢,所以她说话时带着尴尬的痛苦意味。
“孩子们也得到了一些玩具。”
“我真没料到——你也给他们送了东西!”她嘟囔着,显得非常感动。“我真希望你什么也没送,是的,真希望你什么也没送!”
“为什么,亲爱的?”
“这——会成为我的负担的。”
“亲爱的苔丝,难道你现在不觉得有点儿爱我吗?”
“对你,我很感激,”她无可奈何地承认说,“但我觉得恐怕我并不……”这时她突然意识到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由于钟爱于她,这使她非常难过,不由得慢慢地滚下一颗泪珠,接着又是一颗,就这么放声哭了起来。
“别哭,亲爱的,别哭!好好坐在这儿,等我回来。”她顺从地坐到他堆的树叶上,身子微微地打着战儿。“你冷吗?”他问道。
“不太冷——有一点儿。”
他用手指碰了碰她,觉得她身上非常轻柔。“你怎么只穿了这么一件单薄的裙子呀?”
“这是我夏天里最好的衣裳了。我出门的时候,天气还很暖和,我不知道我要骑马,也不知道会弄到这么深更半夜的。”
“九月里,一到晚上天气就转冷了。让我想想看。”他从身上脱下一件单衣,轻轻地披到她的身上。“好啦——你很快就会暖和的。”他继续说,“现在嘛,我的小美人,你在这里歇一会儿,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他把披在她肩上的外衣扣了起来,自己走进一片雾气之中,这时,这片雾气仿佛给树木蒙上了一层面纱。当他走向邻近的山坡时,她能听到树枝被拨得沙沙直响,过了不久,他的脚步声轻得还不如鸟雀的蹦跳,最后,声音全然消失。月亮渐渐下沉,苍白的光亮也越来越弱,苔丝坐在他离开她时的那堆树叶上,陷入沉思,这会儿,天色暗得都看不见她了。
与此同时,亚雷克·德伯维尔登上了山坡,以便消除自己真正的疑虑,弄明他们到底在狩猎林的哪个部位。实际上,他已经随着性子胡乱地骑了一个多钟头,而且是见弯就拐,只想着延长与苔丝结伴而游的时间,只顾着凝望苔丝那月光下的身姿,压根儿没去理会路边别的东西。他其实并不急于寻找任何能辨别方向的标志,只是希望那匹疲乏的马儿能够歇一会儿。他翻过一座山岭,又越过一个低谷,迎面出现了一条大道的树篱。他很快认出了这条道路,从而弄明了他们的确切位置。于是德伯维尔转身返回,可是这个时候,月亮已经完全下沉了,离天明已经不远了,但是,由于浓雾弥漫,狩猎林好像裹在厚重的黑暗之中。他不得不伸着双手,摸索前进,以免碰到树枝。起初他觉得,要想找到他离开的那个确切地点,简直完全是非他力所能及的。他高一脚低一脚地转来转去,最后终于听到了马儿在附近轻轻动弹的声音,接着,他外套的袖子出乎意外地绊住了他的脚。
“苔丝!”德伯维尔喊道。
没有回答。周围一片黑暗,除了脚边的一片朦胧的灰白之外,他什么也看不见。那片灰白就是他留在一堆枯叶上的身穿白色薄纱衣裙的苔丝的身影。其余的一切都黑得无法辨别。德伯维尔俯下身子,听到了轻微均匀的呼吸声。他跪了下来,身子俯得更低了。现在,她呼出的气息吹到他的脸上,暖乎乎的。随即,他的脸就贴到了她的脸上。她正在酣然沉睡,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周围的一切都被黑暗和寂静所笼罩。他们的上方耸立着狩猎林原生的紫杉和橡树,栖在树上的鸟儿正在安详温柔地做着最后一个睡梦,他们的身边,一只只野兔偷偷地蹦来蹦去。然而,人们也许会问:哪儿有保护苔丝的天使?哪儿有苔丝虔诚信仰的神明?或许,正如好挖苦的提斯比人[38]所说的另一个神明一样,他正在说话,或正在消遣,或正在旅行,或正在睡得无法唤醒?
这样一个优美的女性,像游丝一样敏感,像白雪一样纯洁,为什么偏要在她身上绘上粗野的图案,仿佛是命中注定的一样?为什么常常是粗野的把精美的占为己有,邪恶的男人玷污纯洁的女人,邪恶的女人玷污高尚的男人?几千年来,善于思辨的哲学也无法向我们讲清其中的道理。的确,也许可以承认,目前这场灾祸暗中含有因果报应的可能性。无疑,苔丝·德伯维尔的一些披着铠甲的祖先从战场上欢闹着回家时,一定更为残忍地用同样的手段糟蹋过当时那些农民的女儿。不过,将祖辈的罪孽报应到后辈的身上,这在神学领域是符合道德规范的,可是却被普通的人情所摈斥,因此,报应的说法也是不足取的。
正如苔丝自家人在偏僻的山村里不厌其烦地以宿命论的观点所说的那样:“这是命中注定的。”这就是事情的令人痛心之处。我们女主人公从此以后的身份,和以前那个跨出母亲的门槛、前往特兰岭养鸡场寻求好运的姑娘相比,中间已经划出了一道无法估量的社会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