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叹了口气说,“就在几年前,还不会允许一郎看牛仔这样的电影呢。”
节子没有回头,仍然望着园子,说:“池田认为,一郎与其崇拜宫本武藏[2]那样的人,还不如喜欢牛仔呢。池田认为,现在对孩子们来说,美国英雄是更好的榜样。”
“是吗?原来池田是这么想的。”
一郎似乎对那个石灯不感兴趣,只见他使劲拽着小姨的胳膊。节子在我身边尴尬地笑了一声。
“他太无礼了。把人拽来拽去的。真是没有教养。”
“对了,”我说,“我和一郎决定明天去看电影。”
“真的?”
我立刻看出节子的态度犹豫不决。
“是的,”我说,“他好像对那个史前怪兽特别感兴趣。别担心,我看了报纸。那个电影非常适合他这个年龄的男孩子。”
“是啊,我相信。”
“实际上,我想我们应该都去。也就是说,全家一起出动。”
节子不安地清了清嗓子。“那肯定特别有意思。只是仙子明天可能还有别的计划。”
“哦?什么计划?”
“我记得她想要我们都去鹿苑。但是没关系,可以换个时间再去。”
“我不知道仙子有什么计划。她肯定没有问过我。而且,我已经跟一郎说了明天要去看电影。他现在心思全在这上面呢。”
“是的,”节子说,“我相信他肯定愿意去看电影。”
仙子顺着花园小径朝我们走来,一郎在前面领着她的手。毫无疑问,我应该马上跟她商量第二天的事,但是她和一郎没有在阳台上停留,而是进屋洗手去了。所以,直到那天晚上吃过晚饭,我才把这事提了出来。
餐厅虽然白天不见阳光,非常昏暗,但天黑之后,灯罩低低地垂在饭桌上,气氛倒显得很温馨。我们在桌旁坐了几分钟,读报纸,看杂志,然后我对外孙说:
“一郎啊,你有没有把明天的事告诉你小姨呀?”
正在看书的一郎抬起头,一脸疑惑。
“我们带不带女人一起去呀?”我说。“还记得我们说的话吗?她们可能会觉得太恐怖的。”
这次外孙明白了我的意思,笑了。“可能对仙子小姨来说是太恐怖了,”他说,“仙子小姨,你想去吗?”
“去哪儿,一郎?”仙子问。
“看怪兽电影。”
“我想明天大家都去看电影,”我解释说,“也就是说,全家一起出动。”
“明天?”仙子看着我,然后转向我的外孙。“噢,明天可去不成,不是吗,一郎?我们要去鹿苑的,记得吗?”
“鹿苑可以先等一等,”我说,“孩子现在盼着看电影呢。”
“说什么呀,”仙子说,“事情都安排好了。我们在回来的路上要去看望渡边夫人。她一直想见见一郎呢。而且,我们很久以前就决定了。是不是,一郎?”
“爸爸是一片好意,”节子插进来说,“但我知道渡边夫人盼着我们去呢。也许我们应该后天再去看电影吧。”
“可是一郎一直盼着呢,”我不同意,“是不是这样,一郎?这些女人真讨厌。”
一郎没有看我,显然又沉浸在他的书里了。
“你跟这些女人说,一郎。”我说。
外孙只是盯着他的书。
“一郎。”
突然,他把书扔在桌上,站起来跑出餐厅,进了钢琴房。
我轻声笑了一下。“瞧,”我对仙子说,“你们让他失望了。不应该改变计划的。”
“别说傻话了,爸爸。渡边夫人的事早就安排好了。而且,带一郎去看那样的电影是不合适的。他不会喜欢那样的电影,是不是,节子?”
我的长女局促不安地笑了笑。“爸爸是一片好意,”她轻声说,“也许后天吧……”
我叹了口气,摇摇头,又接着看报纸了。过了几分钟,显然我的两个女儿都不准备去把一郎找回来了,我便站起身,走进了钢琴房。
一郎够不着灯罩上的开关,就打开了钢琴顶上的台灯。我发现他在琴凳上坐着,侧着脑袋靠在琴盖上。他的五官挤压着深色的木头,表情气呼呼的。
“真对不起,一郎,”我说,“你不要觉得失望,我们后天再去。”
一郎没有反应,于是我说:“好了,一郎,这没有什么,用不着这么失望。”
我走向窗口。外面已经很黑了,我只能看见我和身后屋子映在玻璃里的影像。我听见另一个屋里传来女人们低低的谈话声。
“开心点吧,一郎,”我说,“没什么可难过的。我们后天再去,我向你保证。”
当我再次转过来看着一郎时,他的脑袋还是那样伏在琴盖上,但手指在琴盖上挪动,像在弹琴一样。
我轻声笑了。“好了,一郎,我们就后天去吧。我们可不能受女人的管制,是不是?”我又笑了一声。“恐怕她们觉得那个电影太恐怖了。嗯,一郎?”
外孙还是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继续在琴盖上移动。我想最好让他自己待一段时间,就又笑了一声,返身回到餐厅。
我发现两个女儿默默地坐在那里看杂志。我坐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但她们谁也没有反应。我重新戴上阅读眼镜,刚准备看报纸,仙子突然轻声说道:“爸爸,我们沏点茶好吗?”
“太感谢了,仙子。但我暂时不要。”
我们继续默默地阅读了一会儿。然后节子说:“爸爸明天跟我们一起去吗?那样我们就仍然是全家一起出动。”
“我很想去。可是我明天恐怕还有几件事要做呢。”
“你说什么呀?”仙子插嘴说道。“有什么事要做?”然后转向节子,又说:“别听爸爸的。他最近什么事情也没有。他只是闷闷不乐地在家里转悠,现在他总是这样。”
“如果爸爸跟我们一起去,就太让人高兴了。”节子对我说。
“真遗憾,”我说,又低头去看报纸,“但我确实有一两件事要做。”
“那你准备一个人呆在家里吗?”仙子问。
“如果你们都去,我就只好自己呆着了。”
节子礼貌地咳嗽了一声,然后说道:“不如我也在家呆着吧。我和爸爸还没有机会好好聊聊呢。”
仙子从桌子对面望着姐姐。“你用不着不出去玩。大老远来的,可不能整天在屋里呆着。”
“可是我真的很愿意留在家里陪陪爸爸。我想我们有许多话要聊呢。”
“爸爸,瞧瞧你做的好事。”仙子说。然后她又转向她姐姐:“那么只有我带一郎去了。”
“一郎肯定喜欢跟你去玩一天的,仙子,”节子笑微微地说,“目前你是他最喜欢的人了。”
我很高兴节子决定留在家里,确实,我们很少有机会不受打扰地好好聊聊。一个做父亲的,对于自己已婚女儿的生活,有许多希望了解的东西,而又不能直接发问。但我那天晚上压根儿也没想到,节子希望留在家里陪我,是有她自己的原因的。
也许是因为上了年岁,我现在总喜欢漫无目的地在一个个屋里闲逛。那天下午——节子到来的第二天——她打开客厅的拉门时,我一定是站在那里出神很久了。
“对不起,”她说,“我待会儿再来。”
我转过身,看见女儿跪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插满鲜花和剪枝的花瓶,不觉小小地吃了一惊。
“不,请进来吧,”我对她说,“我并没有在做什么。”
退休以后,我有了更多自己的时间。确实,退休的好处就是可以按自己的节奏过日子,知道把辛苦和名利都放下了,心里感到很轻松。然而,我竟然不知不觉地走进了客厅——偏偏是客厅——一定是心不在焉了。多年来,我一直坚持父亲灌输给我的观念,一个家里的客厅是专门留着接待重要客人,或祭拜佛坛的,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是不能被日常琐事所玷污的。因此,跟别人家相比,我家的客厅总是有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我虽然没有像父亲那样定下规矩,但孩子们小的时候,除非特别吩咐,平常是不许她们进入客厅的。
我对客厅的尊重可能显得有点过分了,但你必须知道,在我成长的那个家庭——在鹤冈村,从这里乘火车要半天——我在十二岁前是禁止进入客厅的。那间屋子在许多意义上都是家庭的中心,在好奇心的促使下,我凭着偶尔匆匆瞥见的一两眼,在脑海里构想客厅内部的情形。日后,我仅凭匆匆几瞥的印象,便能在画布上再现一副场景,令我的同事们称奇,这个本领大概也要感谢我的父亲,感谢他在我性格成形的那些年里,无意中对我艺术鉴赏力的训练。在我满了十二岁后,“商务会”就开始了,我发现自己每星期要进客厅一次。
“我和增二今天晚上要商量事情。”父亲总是在晚饭时宣布。他说这话有两个目的,一是让我饭后自己前去报到,二是警告家里其他人,那天晚上不得在客厅附近发出声音。
吃过晚饭,父亲就进了客厅,大约十五分钟后再叫我过去。我进去时,房间里没有灯光,只在地板中央竖着一根高高的蜡烛。在那圈烛光里,父亲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后面放着他的那个木头“商务箱”。他示意我坐在他对面的烛光里,我坐下时,明亮的烛光使房间的其他地方都处于阴影之中。越过父亲的肩膀,我隐约可以看见那边墙上的佛坛,或壁龛周围的几件装饰品。
父亲开始说话。他从“商务箱”里取出厚厚的小本子,打开其中的几本,指给我看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数字。他一直用那种慎重的、严肃的口吻说话,偶尔会停住话头,抬起头来,似乎想求得我的肯定。每到这时,我便赶紧唯唯诺诺:“是的,是的。”
不用说,我根本就听不懂父亲在说什么。他满口行话术语,列举冗长复杂的计算,并不因为对方是个小孩子而有所迁就。但我似乎也不可能请他停下来详细解释。因为我发现,我被允许进入客厅,是因为他认为我已经年岁不小,能够理解这样的谈话了。我感到羞愧,同时提心吊胆,担心他随时会要求我说点什么,而不只是唯唯诺诺,那样就露馅了。一个个月过去,我并没有被要求说更多的话,但我还是终日惶惶不安,担心着下一次“商务会”。
我现在当然明白了,父亲从来就没指望我听懂他的话,但我始终不能确定他为什么要让我经受这样的折磨。也许,他是想早早给我留下这样的印象:他希望我日后能接管家族的生意。
或者,他觉得我作为将来的一家之主,应该参与所有的决策,因为那些决策的影响会一直持续到我成年以后。那样,当我继承一个不尽完美的企业时,就没什么理由可抱怨了——父亲大概是这样考虑的吧。
我记得,十五岁的时候,我被叫进客厅参加另一种会议。客厅像往常一样点着高高的蜡烛,父亲坐在烛光中央。可是那天晚上,他面前放的不是商务箱,而是一个沉甸甸的陶制烟灰缸。我觉得迷惑不解,因为这个烟灰缸——家里最大的——平常是专门给客人用的。
“你把它们全都带来了?”他问。
“我照您的吩咐做了。”
我把怀里的那堆绘画和素描放在父亲旁边。纸张大大小小,大部分都被颜料弄得皱皱巴巴,放在一起显得乱糟糟的。
我默默地坐着,父亲查看我的作品。他拿起一幅画,仔细看一会儿,然后放到一边。那堆画看到一半时,他不抬头地问道:
“增二,你确定你所有的画都在这儿了?是不是还有一两张没有拿来?”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问道:“嗯?”
“可能还有一两张没有拿来。”
“那么,毫无疑问,增二,没有拿来的那些画正是你自己最骄傲的,是不是这样?”
他又低下头去看那些画了,我就没有回答。我注视着他查看那堆画作。一次,他把一张画举到烛火前,说:“这是从西山下来的那条小路,是不是?你画得非常逼真,这是不用说的。正是从山上下来的景象。画得很好。”
“谢谢。”
“你知道吗,增二”——父亲的目光仍然盯着那张画——“我听你母亲说过一句奇怪的话。她好像认为,你希望以后专门从事绘画。”
他这话不像是提问,所以我没有回答。但他抬起头,又说了一遍:“增二,你母亲似乎认为你希望以后专门从事绘画。她这么想自然是错了。”
“那是自然。”我轻声说。
“你的意思是,她可能有一些误解?”
“肯定是的。”
“我明白了。”
父亲继续端详那些画作,我坐在那里默默注视他,就这样又过了几分钟。然后,他不抬头地说:“我似乎听见你母亲从外面走过。你听见了吗?”
“我好像并没有听见动静。”
“我猜想那是你母亲。既然她走过,就请她也进来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走廊里黑黢黢的,并没有人,我早就知道是这样。我听见父亲在我身后说:“增二,你去叫她时,顺便把你其他的画作也都一起带来。”
也许只是我的错觉,但我几分钟后跟母亲一起回到客厅时,我觉得那个陶制烟灰缸好像被挪动了,比刚才更靠近蜡烛一点。我还隐约闻到空气里有一股烟味,可是我扫了一眼烟灰缸,并没看出有使用过的痕迹。
我把最后几张画放在先前那堆的旁边,父亲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似乎仍然沉浸在我的作品里,并不理会默默坐在他面前的我和母亲。最后,他叹了口气,抬起头来对我说:“增二,你恐怕没有多少时间去做云游僧,是不是?”
“云游僧?我想是的。”
“他们对这个世界有许多话要说。我大部分时间都不怎么理会他们。我们应该对僧人以礼相待,虽然他们有时候让你觉得跟叫花子没什么两样。”
他停住了,于是我说:“是的,是的。”
父亲转向母亲,说:“你还记得吗,幸子,以前经常到这个村子里来的那些云游僧?我们儿子出生后不久,一个云游僧到我们家来,是个瘦瘦的老头子,只剩一只手,却长得很健壮。你还记得他吗?”
“可是那时候我们的儿子还只是个婴儿。”母亲说。她声音很低,似乎不想让我听见。相反,父亲却不必要地提高了声音,好像在跟观众讲话:
“他留给我们一个警告。他对我们说,增二肢体健康,但天生有个弱点。这弱点会使他耽于懒惰和欺骗。这话你还记得吗,幸子?”
“但我记得那个僧人还说了我们儿子许多好话呢。”
“那倒是的。我们儿子有许多好的品质,僧人确实指出来了。但是你记得他的警告吗,幸子?他说要想让好品质占上风,我们教养他的人就必须时刻提高警惕,不让这个弱点冒头。不然的话,就像那个老僧人说的,增二就会成为一个没有出息的人。”
“也许,”母亲谨慎地说,“我们不应该把那些僧人的话放在心上。”
父亲听了这话似乎有些吃惊。过了一会儿,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母亲提出了一个令人迷惑的观点。“当时我也不愿意把他的话当真,”他接着说道,“可是在增二成长的每个阶段,我不得不承认那个老头的话是有道理的。我们儿子的性格中确实有个弱点,这是不可否认的。他的秉性倒不顽劣,但我们必须不断对付他的懒惰,他的不求实际,以及他的意志薄弱。”
然后,父亲又沉思着拿起我的三四张画作,用两只手托着,似乎想掂一掂它们的份量。他把目光转向我,说道:“增二,你母亲似乎认为你希望以后专门从事绘画。她是不是产生了某种误解呢?”
我垂下眼睛,一言不发。接着,我听见母亲在我身边几乎耳语般地说:“他年纪还小呢,我相信这只是他孩子气的心血来潮吧。”
静默片刻后,父亲说:“增二,告诉我,你知不知道画家生活在什么样的境遇里?”
我没有做声,望着面前的地板。
“画家的生活肮脏而贫穷,”父亲的声音继续说,“这样的生活境遇,使他们容易变得软弱和堕落。我说得对吗,幸子?”
“那是自然。可是,也许有一两个画家既能追求艺术,同时又能避开这些陷阱。”
“当然,肯定有例外。”父亲说。我仍然低垂着目光,但我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他又那样迷惑不解地频频点头了。“那是少数特别有毅力、有个性的人。我担心我们的儿子远远不是这样的人,而是正好相反。我们有责任保护他远离这样的危险。毕竟,我们希望他日后成为一个令我们骄傲的人,是不是?”
“当然。”母亲说。
我迅速抬起头来。蜡烛已经燃到一半,烛光把父亲的半边脸照得轮廓分明。他已经把画作放到了腿上,我注意他正用手指不耐烦地捋着纸边。
“增二,”他说,“你可以离开了。我想跟你母亲谈谈。”
我记得那天晚上过了一短时间后,我在黑暗中遇到了母亲。我很可能是在一个走廊里遇见她的,但我记不清了。我也不记得我当时为什么摸黑在房子里溜达,但肯定不是为了偷听父母说话——因为我记得自己离开客厅后,便打定主意不去理睬客厅里的事。当然,那个时候房子的照明都很差,所以我们站在黑暗里说话也是很经常的事。我能看见母亲的身影站在我面前,但看不清她的脸。
“家里有一股烧东西的味儿。”我说。
“烧东西?”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没有,我觉得没有。你肯定是搞错了,增二。”
“我闻到了烟味儿,”我说,“刚才又闻到了。父亲还在客厅里吗?”
“是的,他在工作。”
“他在那里做什么我一点儿也不关心。”我说。
母亲没有做声,于是我又说:“父亲点燃的只是我的雄心抱负。”
“这可真好,增二。”
“您千万别误会我,母亲。我不希望很多年后,我发现自己坐在父亲现在坐的地方,跟我的儿子讲算账和钱财。如果我成为那样的人,你会为我感到骄傲吗?”
“会的,增二。你父亲的生活还有许多内容,你年纪太小,还不可能知道。”
“我绝不会为自己感到骄傲的。我说我有雄心,指的是我希望能超越这样一种生活。”
母亲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年轻的时候,会觉得许多事情看上去都是无聊、无趣的。但是年长一些,就会发现这些对你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我没有回答她的话。我记得当时我是这么说的:“我以前害怕父亲的商务会。现在它们只是让我感到厌倦。实际上,让我感到厌恶。我有幸参加的这些会议是什么呢?数小钱,点硬币,一小时接一小时。如果我以后的生活变成这样,我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的。”我顿了顿,看母亲有什么话要说。有那么一刻,我似乎觉得她已经在我说话时悄悄走开,我现在是独自一人站在那里。然而,我接着听见她就站在我面前,于是我又说了一遍:“我压根儿就不关心父亲在客厅里做什么。他只是点燃了我的雄心抱负。”
唉,我发现我又把话扯远了。我本来是想叙述上个月节子到客厅里来换鲜花时,我跟她的对话。
我记得,节子坐在佛坛旁边,开始把装饰佛坛的那些凋谢的花枝换掉。我坐在她后面一点,注视着她小心地把每个花枝抖一抖,再放在自己腿上,我相信当时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闲话。后来,她眼睛仍然盯在花上,对我说道:
“爸爸,原谅我提到这件事。不用说,您肯定已经想过了。”
“什么事,节子?”
“我之所以又提这件事,因为我估摸着仙子的婚事肯定会有进展。”
节子已经开始把她花瓶里新剪的花枝插到佛坛周围的花瓶里去。这件事她做得非常仔细,每插一枝就停下来看看效果。“我只是想说,”她继续说道,“一旦开始认真商议婚事,爸爸最好采取一些预防措施。”
“预防措施?这个自然,我们会谨慎行事的。可是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请原谅我,实际上我指的是调查。”
“啊,这不用说,我们会尽量彻底调查的。我们还雇用去年的那个侦探。你也记得,他是非常可靠的。”
节子仔细地调整一根花梗。“原谅我,我肯定是没有表达清楚。实际上,我指的是他们的调查。”
“对不起,我好像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不认为我们有什么需要隐瞒的。”
节子不安地笑了一声。“爸爸千万要原谅我。您知道,我一向不擅长说话。池田总是骂我词不达意。他口才那么好。我应该尽力向他学习,这是不用说的。”
“我认为你说话绝对没有问题,但我恐怕没有完全明白你的意思。”
突然,节子沮丧地举起双手。“有风,”她叹着气说,又一次探身端详她的花儿,“我喜欢把它们插成这样,可是风好像不同意呢。”她又变得心事重重。过了一会儿,她说:“您必须原谅我,爸爸。在我家里,池田说话要清楚一些。但是他不在这里。我只是想说,也许爸爸应该采取一些预防措施。以免出现误会。毕竟,仙子已经快二十六岁。我们可再经不起去年那样的打击了。”
“关于什么的误会,节子?”
“关于过去。可是请原谅,我肯定是多虑了。爸爸无疑全都考虑到了,会采取必要的做法的。”
她坐回去,研究她的插花,然后面带微笑转向我。“我对这些东西不太在行。”她指着那些鲜花说。
“它们看上去很漂亮。”
她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佛坛,不自然地笑了一声。
昨天,我乘电车在静谧的荒川郊外兜风时,脑海里又一次想起客厅里的那段对话,心里一阵烦躁。车子一直往南开,景色不再那么杂乱,我望着窗外,又想起了女儿坐在佛坛前,建议我采取“预防措施”的情形。我又想起她把脸微微转向我,说:“毕竟,我们可再经不起去年那样的打击了。”接着我又想起她来的第二天早晨,坐在阳台上暗示我去年三宅家退婚另有隐情时,脸上那副意味深长的表情。在过去这个月里,我一想起这些心情就受影响。但是直到昨天,独自一人在这个城市僻静的郊外旅游时,我才更仔细地审视我的感受,我意识到,我的恼怒其实并不是针对节子,而是针对她的丈夫。
我想,一个妻子受丈夫观念的影响是无可厚非的——哪怕这些观点像池田的那样荒唐可笑。可是,如果一个人诱导自己的妻子对她的亲生父亲产生怀疑,这就足以引起愤怒了。过去,我考虑到池田在满洲肯定吃过不少苦,便一直对他的某些行为采取隐忍的态度。比如,他经常表现出对我们这代人的怨恨情绪,我从来不以为意。我一直以为这种情绪会随着时间而淡化。没想到,在池田身上,它们反倒变得越来越尖刻和不可理喻了。
这些事情如今都妨碍不到我——毕竟,节子和池田住得很远,我一年也只见到他们一次——然而,自从节子上个月来过之后,这些荒谬可笑的观念似乎也对仙子产生了影响。这使我很恼火,过去几天里,我好几次忍不住想给节子写封信,表达一下愤怒的情绪。夫妻之间互相交流一些毫无根据的想法也就罢了,但那只是他们两人的事情。换了一个更加严厉的父亲,无疑早就采取措施了。
上个月,我不止一次看见我的两个女儿在深谈,注意到她们做贼心虚地突然停住话头,然后又装模作样地说些不痛不痒的闲话。实际上,我记得在节子来访的五天里,这样的事情至少发生了三次。后来,就在几天前,仙子和我快要吃完早饭时,她突然对我说:
“我昨天经过清水百货商店时,你猜我看见谁站在车站?是三宅次郎!”
“三宅?”我吃惊地从碗上抬起头,仙子竟然这样毫不脸红地提到这个名字,“唉,真是不巧。”
“不巧?实际上,爸爸,我很高兴看到他呢。他倒显得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我就没有跟他多聊。而且我还得回去上班呢。我正好出来办事。你知道吗,他已经快要结婚了。”
“他告诉你的?真是无耻。”
“当然啦,他没有主动说。是我问他的。我对他说,我正在谈新的婆家,然后问他的婚事有什么着落。我就这么问了他一句。他的脸刷就红了!后来他告诉我,他现在已经订婚。一切都谈妥了。”
“说实在的,仙子,你不应该这么大大咧咧。你干吗非要提结婚的事呢?”
“我很好奇呀。我已经不再为这件事感到难过了。现在婚事进展顺利,那天我就在想,如果三宅次郎还在为去年的事而苦恼,该是多么不值啊。所以,你可以想象当我得知他已经订婚时有多么高兴。”
“明白了。”
“我希望不久能见见他的新娘。我想她肯定很漂亮,你说呢,爸爸?”
“肯定的。”
我们继续吃了一会儿,然后仙子又说:“我还差点儿问了他一件别的事。但我没问。”她探身向前,压低声音说:“我差点儿问他去年的事。问他们为什么要退婚。”
“幸亏你没问。而且,他们当时就把理由说得很清楚了。他们觉得那个小伙子配不上你。”
“但你知道那只是礼节上的说法,爸爸。我们一直没有弄清真正的原因。至少,我从没听说过。”这时,她的语气有些异样,使我再次从碗上抬起头来。仙子把筷子举在半空,似乎在等我说些什么。看到我继续吃早饭,她说:“你说,他们为什么退婚呢?你有没有发现其中的秘密?”
“我什么也没发现。我刚才说了,他们觉得那个年轻人高攀不上。这个理由是很说得通的。”
“爸爸,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我不符合他们的要求。也许我不够漂亮。你认为是不是这样?”
“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知道的。退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
“那么,爸爸,既然跟我没关系,我就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那样突然提出退婚。”
我觉得女儿说这番话时语气有点做作、不自然。也许是我的错觉,可是一个父亲是能够注意到女儿说话时每一点细微的语气变化的。
总之,跟仙子的那段对话,使我又想起了我那次跟三宅次郎邂逅相遇,后来跟他在车站聊了一会儿的情景。大概就是一年以前——跟三宅家联姻的事正在商议中——一天下午五六点钟的时候,城里挤满了下班回家的人。不知为什么,我正在横手区行走,想去木村公司大楼外的电车站。如果你对横手区很熟悉,就会知道店铺楼上那些数不清的简陋破旧的小办公室。那天我遇见三宅次郎时,他正从一间这样的办公室里出来,走下两个店铺门脸之间的狭窄楼梯。
之前我曾见过他两次,但都是在正式的家庭聚会上,他穿着最好的衣服。现在他的样子截然不同,身上是一件看着很旧、有点嫌大的雨衣,胳膊下夹着一个公文包。看他的模样,活像一个被老板吆来喝去的打工者。确实,他的整个姿势都像是随时要鞠躬似的。我问他,他刚才出来的那家办公室是不是他上班的地方,他不自然地笑了,好像他从一个名声不好的场所出来被我抓住了一样。
我倒也想过,仅仅因为跟我邂逅他就这样尴尬,似乎有点过分。但当时我想他之所以窘迫,是因为他的办公楼和周围环境都很破败。约莫一个星期后,我惊讶地得知三宅家决定退婚,才发现自己又想起了那次相遇,并试图从中寻找蛛丝马迹。
“我在想,”我对节子说,当时她正好过来看望我们,“在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们家是不是就已经决定退婚了。”
“怪不得爸爸发现他那么紧张不安呢,”节子说,“他有没有说什么话,暗示他们的打算?”
那只是街头相遇的一星期之后,但我已经记不清我跟年轻的三宅到底聊了什么。那天下午,我以为他跟仙子的婚事随时都会宣布,就把他当成未来的家庭成员来对待。我只把注意力放在让年轻的三宅在我面前放松下来,根本没有怎么考虑在走向汽车站的过程中,还有后来站在那里等车的几分钟里,我们究竟说了什么。
不过,当我后来考虑整个事情时,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也许正是那次邂逅导致了后来的退婚。
“这是很有可能的,”我对节子说,“我看到了三宅的工作地点,他觉得很不好意思。大概这使他又一次认识到我们两家的差距实在太大。毕竟,这个想法他们经常挂在嘴上,不可能只是礼节上的说法。”
节子似乎不以为然。看来她回家后跟丈夫讨论了妹妹婚约泡汤的事。今年,她似乎带来了她自己的观点——至少是池田的观点。于是,我不得不重新回忆跟三宅的那次偶遇,从另一个角度细细品味。但是正如我前面说的,事情发生的一个星期后我都记不真切,更别提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
但我确实想起了一段不同寻常的对话,而以前觉得它没有什么意义。当时,我和三宅已经走到主街上,站在木村公司的大楼前,等待我们各自的电车。我记得三宅说:
“今天我们上班得到噩耗。我们总公司的总裁过世了。”
“我很难过。他年岁已高?”
“才六十出头。我一直没机会当面见他,只在期刊上看过他的照片。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我们都觉得好像一下子成了孤儿。”
“这对你们大家肯定是个打击。”
“确实如此,”三宅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不过,我们办公室的人实在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的敬意才合适。不瞒您说,总裁是自杀的。”
“是吗?”
“是的。他被人发现煤气中毒。他似乎先试图切腹自杀,肚子上有几道小小的伤痕。”三宅神色凝重地看着地面。“他是代表他管辖的几家公司谢罪呢。”
“谢罪?”
“我们总裁似乎觉得要为我们在战争中所做的一些事情负责。两个元老已经被美国人开除了,但总裁显然觉得这还不够。他的行动是代表我们大家向战争中遇害的家庭谢罪。”
“唉,其实,”我说,“这种做法有点太极端了。整个世界似乎都走火入魔了。每天都有报道说又有某人谢罪自杀。告诉我,三宅先生,你不认为这是一种极大的浪费吗?说到底,如果你的国家卷入战争,你只能尽你的力量去支持,这是无可厚非的。有什么必要以死谢罪呢?”
“您无疑是对的,先生。可是说句实话,公司上下倒是如释重负。我们现在觉得可以忘记过去的罪行,展望未来了。我们总裁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但也是一种极大的浪费。我们一些最优秀的人就这样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是的,先生,确实可惜。有时候我认为,有许多应该以死谢罪的人却贪生怕死,不敢面对自己的责任。结果反倒是我们总裁那样的人慨然赴死。许多人又恢复了他们在战争中的位置。其中一些比战争罪犯好不了多少。他们才应该出来谢罪。”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说,“但是,那些在战争中为国家尽忠效力,战斗和工作过的人们,不能被称作战争罪犯。最近这个词恐怕用得太随意了。”
“可是,先生,正是这些人把国家引入了歧途。他们完全应该勇于承担责任。这些人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实在是懦夫的做法。而且那些错误是代表整个国家犯下的,就更是一种最怯懦的做法。”
那天下午三宅真的跟我说了这番话吗?也许我把他的话跟池田可能会说的话搞混了。这是很有可能的。毕竟,我已经把三宅看作未来的女婿,所以,不知怎么一来,就把他跟真正的女婿混为一谈了。“最怯懦的做法”听上去确实更像池田的话,性情温和的年轻的三宅不太可能这么说。不过,我相信那天在汽车站肯定有过这样的对话,我觉得他突然提起这样一个话题,委实有点奇怪。至于“最怯懦的做法”这样的话,我可以肯定是三宅说的。实际上现在想来,我相信是那天晚上安葬健二骨灰的仪式之后,池田说这句话的。
我儿子的骨灰花了一年多时间才从满洲运来。我们不断被告知,那些共产党弄得那里每件事都千难万难。后来他的骨灰终于运来了,跟那次穿越雷区同时阵亡的另外二十三个年轻人一起,所以很难保证那骨灰真的是健二的,是健二一个人的。“即使哥哥的骨灰跟别人的混在一起,”当时节子写信给我说,“也只是跟他战友的骨灰相混。对此我们没什么可抱怨的。”于是我们权当那些骨灰是健二的,在两年前的上个月为他举行了一个迟到的葬礼。
在墓地的仪式刚举行到一半,我看见池田怒气冲冲地大步走开了。我问节子,她丈夫是怎么回事,节子快速地低语道:“请原谅他吧,他不舒服。营养不良,好几个月都没缓过来。”
可是后来,参加仪式的宾客都聚集在我们家时,节子对我说:“请您理解,爸爸。这样的仪式让池田感到非常难过。”
“真令人感动,”我说,“没想到他跟你哥哥关系这么亲密。”
“他们每次见面都很合得来,”节子说,“而且,池田一向非常欣赏健二这样的人。他说跟健二在一起很轻松自在。”
“那他就更不应该中途离开呀?”
“对不起,爸爸,池田丝毫没有不敬的意思。但我们这一年参加过太多这样的仪式,池田的朋友和战友,每次都使他很生气。”
“生气?他为什么生气呢?”
这时又来了许多客人,我只好中断了我们的谈话。直到那天晚上,我才有机会跟池田单独谈谈。家里还有不少客人没有走,聚集在客厅里。我看见女婿高高的身影独自站在屋子那边。他打开了通向园子的纱门,背对嘁嘁喳喳谈话的客人,望着外面黑暗的夜色。我走到他身边,说道:
“池田,节子告诉我,这些仪式让你感到生气。”
他转过脸,微笑着说。“恐怕是这样的。我一想起这些事情,想起这样的浪费,就很生气。”
“是啊,想到这样的浪费确实令人难过。可是健二像其他许多人一样,死得英勇壮烈。”
女婿凝视着我,五官僵硬,面无表情。他经常会这么做,我总是感到非常别扭。毫无疑问,他的目光并无恶意,但是,也许因为池田是个体格强壮的男子汉,五官生得粗犷,所以很容易感到他是在威胁或谴责别人。
“壮烈牺牲似乎没完没了,”他终于说道,“我们中学同年毕业的半数同学都壮烈牺牲了。都是为了愚蠢的事业,但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这点。爸爸,您知道是什么让我感到生气吗?”
“是什么呢,池田?”
“当初派健二他们去英勇赴死的那些人,如今在哪里呢?他们照样活得好好的,跟以前没什么两样。许多人在美国人面前表现乖巧,甚至比以前更得意,但实际上就是他们把我们引入了灾难。到头来,我们还要为健二他们伤心。我就是为此感到生气。勇敢的青年为愚蠢的事业丢掉性命,真正的罪犯却仍然活在我们中间。不敢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不敢承担自己的责任。”我相信就在那时,他把身子又转向外面黑暗的夜色,说道:“在我看来,这才是最怯懦的做法。”
仪式弄得我心力交瘁,不然我可能会反驳他的一些说法。但我想以后还有机会进行这样的谈话,便把话题岔到别的事情上去了。我记得我跟他一起站在那里,望着外面的黑暗,询问他的工作和一郎的情况。池田从战场回来后,我几乎很少见到他,那是我第一次认识这个变化了的、有点尖刻的女婿,而现在我已经习惯了。那天晚上,看到他那样说话,看到他参战前的那种拘谨已经毫无踪影,我感到很吃惊。但我以为是葬礼影响了他的心情,更主要的,是战争经历使他情绪失控——节子曾经向我暗示,他在战争中的遭遇十分惨痛。
没想到,我那天晚上在他身上发现的情绪,却成了他现在的一种常态。战争前两年跟节子结婚的那个谦逊的、彬彬有礼的青年,如今已经判若两人。当然啦,他那一代的这么多人都死了,可是他为什么要对长辈怀有这样的怨恨呢?我发现池田的观点有些刻薄,甚至恶毒,令我担忧——特别是它们似乎正在影响节子。
有这种变化的绝不仅仅是我女婿一个人。最近周围比比皆是。年轻一代的性格出现了一种我不能完全明白的改变,这种改变在某些方面无疑是令人不安的。例如,那天晚上在川上夫人的酒馆里,我无意间听见坐在柜台旁的一个男人说:
“听说他们把那个傻子送到医院去了。脑震荡,还断了几根肋骨。”
“你是说平山那小子吗?”川上夫人满脸关切地问。
“他叫那个名字吗?就是那个整天到处溜达、大叫大嚷的家伙。应该有人让他别那么做了。他昨天夜里似乎被人打了一顿。真不像话,不管他嘴里嚷嚷什么,也不能那样对待一个傻子呀。”
这时,我转向那个人说:“请原谅,你说平山那小子被人打了?为什么呢?”
“似乎他一直在唱那些老军歌,喊一些退步的口号。”
“可是平山小子总是那么做呀,”我说,“他只会唱两三首歌,是别人教他的。”
那人耸了耸肩。“没错,那样去揍一个傻子有什么意思?真是丧心病狂。傻子当时在茅桥上,你知道那儿夜里总有一些下三滥的人。傻子坐在桥头,又唱又喊的,大约一个小时。他们在马路对面的酒馆里听见了,其中几个人就不耐烦了。”
“这又是什么道理呢?”川上夫人说,“平山小子从来不伤害人。”
“唉,应该有人教他唱几支新歌才好,”那人说着,喝了口酒,“如果他再到处唱那些老歌,肯定还会挨揍的。”
我们仍然叫他“平山小子”,其实他至少有五十岁了。但这名字听上去倒也不是不合适,他的智力只相当于一个小孩子。在我的记忆里,他是由贫民教区的天主教嬷嬷照看的,但据说他是生在一个姓平山的家里。早年间,我们的“逍遥地”繁荣兴旺的时候,平山小子总是坐在左右宫或附近另一家酒馆门口的地上。正像川上夫人说的,他从来不伤害人,在战争前和战争中,他唱战歌、模仿政治演说,成为“逍遥地”著名的街头一景。
是谁教他唱歌的呢?我不知道。他的固定节目只有两三首歌,而且只会唱其中的一句。他总是用浑厚有力的声音唱歌,为了取悦观众,他还会双手叉腰站在那里,笑嘻嘻地望着天空,喊道:“这个村子必须向皇军献礼!你们有些人会献出生命!你们有些人会胜利凯旋,迎接新的黎明!”——以及诸如此类的话。人们总是说,“平山小子也许并不明白这些话的意思,但他的架势摆得很到位。是个十足的日本人。”我经常看见人们停下来给他钱,或买东西给他吃,每逢这时,傻子脸上就会绽开笑容。毫无疑问,平山小子之所以迷恋这些政治歌曲,是因为它们为他赢得了公众的关注。
那些日子没有人照顾傻子。人们到底是怎么回事,竟然想到要去揍他呢?他们大概不喜欢他的唱歌和演说,可是,很可能当初就是他们拍着傻子的脑袋,称赞他鼓励他,直到那些片段在他脑海里扎下根来。
正像我说的,最近国家的情绪都有了变化,池田的态度大概绝不是例外。我若认为年轻的三宅也怀有这样的怨恨情绪,恐怕有失公允,可是就目前的情形来看,如果你仔细研究每个人对你说的每句话,似乎都会发现其中贯穿着同样的怨恨情绪。据我所知,三宅确实说过诸如此类的话。也许三宅和池田那一代人都会这样想、这样说。
我想我已经提到,昨天我乘车前往城市南部的荒川区。荒川是城市往南的公路线的最后一站,许多人看到汽车开到这么远的郊外,都表示意外。确实,荒川的街道清扫得干干净净,人行道上栽种着一排排枫树,互相隔开的房屋显得气派非凡,周围一派田园景色,使人很难把它当成城市的一部分。但是在我看来,当局把公路线延伸到荒川是很正确的。住在城里的人从中受益匪浅,他们很容易就能接触到比较清静、远离尘嚣的环境。我们并不是一直有这么便利的条件,我至今记得住在城里那种逼仄压抑的感觉,特别是漫长而炎热的夏天,在目前的公路线开通之前,这种感觉着实令人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