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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要怎么知道会不会传染?众说纷纭,到底该相信谁?

5月24日的一篇访谈中,研究人员保证:“没有证据显示蚊虫会传播艾滋病原。”然后不到一个星期,《快捷报》又刊出斗大的头条:《蚊子会传播艾滋病!》

内页照片是一只又大又肥的蚊子,好不吓人!

《今日新闻》则在5月15日写道:“只要病患轻轻咳嗽一声,其他人不小心吸进空气中的飞沫就会感染艾滋病。”

才不过一个礼拜,该报又写道:“上星期,关于艾滋病会通过飞沫传染的报道披露后,大众陷入歇斯底里的恐慌状态。报社对此郑重声明:关于唾液会传播艾滋病,纯属无稽之谈。”

一下这样,一下那样,他们该相信谁?

最后还是保罗拿起酒杯。

“干,你们这些笨蛋。喝就喝,有这么难吗?”

他一饮而尽,涓滴不剩。

然后将酒杯锵一声放回桌上,擦擦嘴角。

“真好喝!走,我们上‘五彩碎花’去!”

一进舞厅,保罗与赛尔波立刻见到几个熟人,瞬间消失在人群中。拉许欧克已过了在夜店打滚的年纪,选择早早回家休息。班特烂醉如泥,根本无法交谈,自顾自乱无章法地跳着,醉到连眼皮都睁不开了。

最后只剩拉斯穆斯与本杰明,出双入对地在舞池里跳舞。但是,拉斯穆斯却在跳舞时,非常大胆地和旁边一个男生眉来眼去,调情起来。

这下本杰明真的火了。为了宣示主权,他搂住拉斯穆斯,亲吻他。

仿佛郑重地宣示主权:拉斯穆斯是属于他的!

然而拉斯穆斯对他的微笑视而不见。

他们继续跳舞,但是拉斯穆斯毫不顾忌地一直朝另一个人靠拢,几乎整个人背对着本杰明。

本杰明感到自己被狠狠推了一把。

更令人不爽的是,对方看起来扬扬得意,嘴角泛着胜利般的微笑,然后更变本加厉地对拉斯穆斯上下其手。

恬不知耻的混账,本杰明轻蔑地想,无耻,下贱,不要脸!

就像拉斯穆斯一样无耻,一样犯贱。

本杰明还有点羞耻心。要是他碰到这种状况,早就无地自容,甚至切腹谢罪了。

拉斯穆斯的爱原来这么廉价,这么随便。

他更为自己感到可耻,都被戴了绿帽子,怎么还像个傻瓜一样继续待在舞池里?光是待在这里就够羞辱的了。

这种不道德的场所!

真正的基督徒不会因为其他人不是信徒,就觉得大家通通都是不道德的败类。可是……搞成像现在这样呢?

从舞池地板冒出的烟闻起来像薄荷脑。各种颜色的灯光在烟雾里来回穿梭闪动,赤裸、大汗淋漓的身体紧密相靠,五光十色,声光弥漫,令人昏幻。舞池上净是不认识的陌生人,紧贴着彼此肌肤,享受黏腻体液交融的莫名快感。

这并不是他当初想要的。

事实证明,父亲还是对的。嗤,他究竟以为自己在做什么?

这种双面人的游戏铁定无法持久。通往永生的羊肠小道,以及驶向毁灭一途的康庄大道,只能二择一,没有所谓的“中间路线”。

一方面他想在真理与光明之中体面地保存自己的良善;另一方面却又想从无耻、败德的烂泥当中汲取所有养分。这一定行不通的。

父亲早就说了,要相信人会浅尝即止,而不将罪恶全盘吞下,简直就是幻想,不切实际。

本杰明自嘲着:你不是很想要这一切吗?现在梦想成真啦!快把这一切整个吞下去啊!

不一会儿,拉斯穆斯来到吧台,跟刚才在舞池里搭上的陌生男子热切交谈着。两人像磁铁一样互相吸引,凑在对方耳朵旁大声嘶吼,以盖过震耳欲聋的背景音乐。

不知不觉,两人开始嘴贴嘴,欲火焚身地舌吻起来,欢笑着,不住地爱抚、触摸对方美妙的身体。

本杰明的理性终于断线。该死,他要打断这阵笑声!这阵无聊、莫名其妙的笑声!

拉斯穆斯的双手在对方身上尽情逡巡,从颈项、背膀,一路向下探索,寻寻觅觅,终于探到对方的私密之处。

本杰明站在他们旁边,像傻瓜一般睁大眼睛,瞪着他们。他妒火中烧,却只能被动地期待男友赶快回头,早早收拾这场和陌生男子的调情烂戏,重新投入他的怀抱,确认他的地位。

拉斯穆斯一定看到自己被冷落一旁。他总不会是……故意的吧?

他上前抓住拉斯穆斯。

“好了,走了!我想回家,我累了。”

拉斯穆斯愤怒地哼了一声,用力挣脱。

“我不想走。”

“可是,我不想……”

“你不想怎样?”

是啊,他到底不想怎样?他不想要的太多,多到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不想待在这里,不想看到拉斯穆斯像个廉价的小骚货,犯贱地出卖自己的爱。这些臭男人,每个都烂醉如泥,乱七八糟,他们以为自己是谁啊?他不屑与他们为伍,不想站在他们中间,以为自己解放了?被解放了?嗤,这算哪门子自由?

他不屑这种自由!

“说啊,你到底不想怎么样?”拉斯穆斯边嘶吼,边对陌生男子眨眼,仿佛在炫耀自己能够玩弄本杰明于股掌之间。

“我不想一个人骑车回家。”他只能挤出这句话,然后低下头去,感到可耻极了。

“哟,这家伙是谁啊?”陌生男子对本杰明不怀好意地狞笑。

拉斯穆斯直视本杰明,从里到外,将他瞧了个仔细。

“那家伙啊?没什么,什么都不是。”

现在,我在我爱人的生命里,依旧什么都不是。

但我不想这样。

拉斯穆斯揽住陌生男子的腰,将对方拥入怀里,仿佛在炫耀自己的权力。

本杰明顿觉眼前一片黑暗。他转身离去。

离去时,怒急攻心的他撞见保罗和赛尔波,连打招呼都免了,他一心只想摆脱这些浑蛋。他觉得自己真是丢脸到极点,只想马上离开这里。

“你急什么急啊?耶稣又降临了吗?”保罗还没察觉到严重性,只是一味鬼扯。

本杰明愤怒地将保罗一把推开,不想再听到笑声,不想继续被羞辱。

他拉开男厕的门,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进去,更不知道进去要干什么。本来的决定很简单:马上离开这鬼地方,回家睡觉。但现在,他站在厕所里,靠在洗手台边,鼻息沉重,瞧着镜中的身影。他鄙视自己。

无耻,不要脸的东西!

扫罗写给哥林多人的书信,就是这么说的:“最优秀正直的人,也会马上毁于损友之手。”

若是一两年前,他还能够问心无愧,大声说出这段话。现在呢?他堕落了,彻底堕落了!

现在怎么办,还要再试一次,把拉斯穆斯带回家吗?这就是自己还没离开舞厅的原因吗?

舞客零零星星走进厕所小便,对他投以异样的目光。

本杰明瞧着镜中扭曲的自己,两个臭娘炮站在他背后,嚼着口香糖,死盯着他。

他们看到的,他也看到了。

哟,好像有人不太合群啊?

有人好像来错地方啰?

一个任由诡诈的心摆布、彻底倾覆、彻底迷失的可怜虫。

就是那颗诡诈的心,那颗使他彻底毁灭的心。

别狡辩,事实就是这样。

毁灭。

他想对着所有浑蛋大吼:狗娘养的,你们都会下十九层地狱!

血液直冲脑门。他突然猛力一拳揍向镜中的身影。

背后两个娘娘腔竟被吓到娇喘起来。

玻璃应声爆裂,鲜血将白瓷砖染成殷红色。

他的鲜血。

被玷污的鲜血。

他把手伸到嘴巴前,吸吮起来。

舌尖尝到鲜血的味道,淡淡的,甜甜的。

他的血究竟还纯不纯净,他已经不知道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人不可能浅尝即止,

一旦起了头,就只有吞下一切。

(1)《回家》(Hem till byn),瑞典国家电视台于1971至2006年播出的影集,也是瑞典有史以来历久不衰的电视影集。

(2)Christer Lindarw(1953—),瑞典知名服装设计师,人妖秀节目《黑夜之后》的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