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可以喝一瓶。”莫伊科夫潇洒地回答并开始斟酒。他给他自己和我倒的是伏特加。拉赫曼与麦克克雷格小姐手拉手地坐在那里,微笑着,盯着我们,满怀希望地沉默着。我想,没有什么比完美的幸福更愚蠢的了,特别是当人们想用巧妙灵感来维持这种幸福时。幸好拉乌尔和约翰这时走下了楼梯,交谈马上活跃起来。他们俩都充满厌恶地盯着麦克克雷格小姐,就好像在看一只剥了皮的海豹,由于他们马上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所以他们加倍殷勤,大显骑士风度。一分钟后,女伯爵也迈着小碎步走下了楼梯。她以老鹰般锐利的目光马上就发现了俄国伏特加并立即热泪盈眶。“俄国!”她喃喃道。“伟大而非凡的帝国!心灵的故乡。可爱的母亲。”
“这回我的生日伏特加可剩不下了。”莫伊科夫边小声嘀咕边斟酒。
“你换一瓶,你自制的也不错,她发现不了的。”
莫伊科夫微微一笑道:“女伯爵,她会发现不了?她能回忆起四十年前的每一次宴会,而且包括当时喝的伏特加。”
“可她不是也喝你制作的伏特加吗?”
“要是没有别的可喝,她是连科隆香水也喝的。但她绝不会失去自己的品尝力的。今儿晚上咱们甭想从她那鹰爪中得到这瓶酒了。要不我们自己就得赶快喝,要不要这么做?”
“不。”我说。
“我想你也不会那么做的。我们把这瓶酒留给伯爵夫人吧。”
“我反正也没想喝它。给我倒你自制的吧,我更喜欢那味道。”
莫伊科夫用他那单眼皮的小鹦鹉眼斜了我一眼。我看出他此时想到了许多事。“好吧,”他说道,“你在许多方面都有骑士风度,路德维希。上帝赐福给你,并保佑你。”他又补充了一句。
“保佑我什么?”
女伯爵还没发现,他就把满满一杯酒灌进了肚里。他用大手背抹了抹嘴,然后小心地把空杯子放到桌上。“永远保佑你不自我伤害,”他说,“否则还能保佑什么人不伤害你呢?”
“您再待一会儿吧,佐默先生,”拉乌尔说,“为了给弗拉基米尔即兴庆祝生日!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庆祝生日了,”他对我耳语道,“有几个人能活过八十岁呢?”
“那些八十一岁的。”
“这已经达到《圣经》中说的高龄水平了。您愿意活这么大岁数吗?老得不能随心所欲,不能享用美酒佳肴和性?这么活着多可怕!成熟得都该自杀了!”
我对此和拉乌尔的见解不同,但我不想向他解释。我想离开这里,玛丽亚·菲奥拉正在她借来的住处等着我。
“留下吧!”拉乌尔接着央求。“您从来都不扫人兴的,而且这是最后一次庆祝生日,您不也是他的朋友吗?”
“我必须离开,”我说,“可我过后还会回来。”
“一定吗?”
“一定的,拉乌尔。”
我感到自己突然落入一种境况,几乎类似于对朋友的小小出卖。这令我一时颇为困惑,可捉摸此事又是愚蠢的,我天天见到莫伊科夫,我也知道他不在乎过生日。尽管如此,我还是说:“我走了,弗拉基米尔。也许这儿的庆祝结束前我就回来了。”
“我不希望这样,路德维希,别犯傻。”他用自己的大巴掌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同时冲我挤了挤眼。
“你那最后一点儿真伏特加没了,”我说,“它正在流入伯爵夫人的细嫩嗓子眼儿。她正与拉乌尔的朋友分享余酒呢,咱们没留神。”
“没关系。我还有另外两瓶呢。”
“真货?”
莫伊科夫点点头。“玛丽亚·菲奥拉今天下午送过来的,我藏起来了。”
他发现了我的诧异神情。“你不知道此事?”他问。
“我为什么应该知道呢,弗拉基米尔?”
“也是。天晓得她是从哪儿弄到这种神仙饮品的,据我知道在美国是什么地方都买不到的。”
“从某个俄国人那儿搞到的,这是最简单的答案。你总忘记美国与俄国是盟友。”
“或者是从哪个美国外交官那儿弄到的,此人在俄国有货源。也不排除是从俄国驻华盛顿大使馆搞到的。”
“也许,”我答道,“重要的是酒搞到了,而且被你藏好了。对已拥有的东西,人无需再瞎捉摸。”
莫伊科夫笑了。“睿智之言。智慧得都不像你这个年龄能说得出来的。”
“这都是我那该诅咒的生活教给我的,我经历得太多,因而也就格外早熟。”
我拐进五十七街。第二大道上同性恋者出没的林荫大道熙熙攘攘,正是热闹的时候。互相问候声随处可闻,他们挥手致意时非常优雅与夸张,一切都带着一股欢快的表现癖。在一般的林荫道上散步的普通情侣总希望躲入他人看不见的隐秘处,这里的情况正相反,人们看到的是毫无顾忌的炫耀。何塞·克鲁斯像老朋友似的同我打招呼,挎着我的胳膊问道:“去喝一杯鸡尾酒怎么样,还能认识许多朋友,亲爱的?”
我小心地挣脱了他。我看出自己已经被视为新的征服对象了。“下回吧,”我解释道,“现在我得去教堂。我一个姑妈正要在那儿受到祝福呢。”
何塞笑得前仰后合。“不赖!一位姑妈!您真爱开玩笑!也许您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姑妈。”
“姑妈就是姑妈嘛。她年迈,爱争吵,总穿一身黑。”
何塞笑得更厉害了。“姑妈就是老年同性恋者的别名,我亲爱的朋友!希望祝福仪式一切顺利!”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在这一刹那,我看见那条香槟色的哈巴狗菲菲,它又抬起后腿冲着报刊亭外面挂着的杂志撒起尿来。卖报的库诺夫斯基在报刊亭里面是看不见菲菲的,但他一定有第六感觉。他突然一跃而起,冲出门外——仓皇中撞倒一摞《生活》杂志——号叫着围着报刊亭乱转,想狠狠踢菲菲一脚。但他出来得太晚了,菲菲已经站在离报刊亭十米以外的地方摇着尾巴,显得十分无辜。
“这是您那条该死的狗干的!”库诺夫斯基向何塞·克鲁斯吼道。“这畜生把一份《绅士》杂志弄脏了,您得赔!”
何塞·克鲁斯扬起眉毛问:“我的哈巴狗?我根本没有狗呀,它在哪儿?”
“在那边什么地方。这滑头溜了。您当然有条狗!我上百次见您牵过它。”
“上百次?但今天没有!我的狗病了,躺在家里。它生病是您几天前踹的。我还应该告发您呢,这条哈巴狗值好几百美金呢。”
一些其他的同性恋这时过来围观。“应该通知动物保护组织,”有人插嘴,“再说您怎么能一口咬定那条狗就是这位先生的呢?它在哪儿?它要是这位先生的狗,就该在这儿,在他身边。”
菲菲早已逃之夭夭。“是一条米黄色的哈巴狗,”库诺夫斯基有些不那么肯定地说,“这位先生就有一条这种颜色的狗,其他狗全是灰色的、黑色的、白色的或是褐色的!”
“什么?”先前发问的那位不知姓名的人转过身指着五十七街说:“那您就沿着这条大街好好瞧瞧吧!”
这时一定是人们出来遛狗,让它们拉屎撒尿的时辰。排水沟两侧蹲着两排狗,看上去像是由斯芬克斯组成的林荫道,它们如同一群正在排泄的拜月者,全部摆出那种典型而又幽怨的愚蠢姿势。“看那边!”那位不知姓名者说。“右边第二条,香槟色,对面一条也是,还有那条大白狗前面的两条狗,紧挨着,您还有什么好说的?那边580号,大门里又冲出两条来!”
库诺夫斯基已经咒骂着避让开。“这帮人抱团。”他一边抱怨一边用搭在水桶边上的一块抹布擦那本《绅士》杂志,以便可以当作被雨淋湿的降价出售。
何塞·克鲁斯跟着我一直走到玛丽亚住的那幢楼,菲菲正在门后等他。“这狗是个天才,”克鲁斯说,“它干了这种事之后,就知道我们不能让人看出彼此有干系。它就会绕道回到这里,库诺夫斯基会在外面白等半天。要是他叫警察来的话,菲菲早就躲到阁楼上去了,那儿的门总开着,我们没有任何秘密。”
他再次笑得浑身乱颤,又一次拍拍我的肩膀,然后才与我分手。
我乘电梯去玛丽亚的住处。邂逅克鲁斯明显让我觉得别扭。我不反对同性恋,但也不赞赏。我知道许多大人物也都搞过同性恋,但我怀疑他们是否会像何塞·克鲁斯这般对人纠缠不休。他几乎败坏了我见玛丽亚的兴致,瞬间我觉得,他似乎用他的油滑和浅薄玷污了她。当我在门上看到借给玛丽亚·菲奥拉房子的房主之名时,我的心情都没有好起来,我从她那儿得知,这位房主也是这路人。此外我还知道,时装模特喜欢同性恋者,因为这些人不会像别的男人那样试图粗野地接近她们。
她们是这样吗?我按铃时想。我也听到过别的说法,是知情者透露的。等着门开的时候我摇了摇头,就好像要甩掉满脑袋的胡思乱想。我想干扰了我的不光是克鲁斯,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大概我已经不习惯按门铃了,我想,因为门后有种类似市民幸福的东西在等待着。
玛丽亚·菲奥拉小心地把门打开一道缝。“你又在洗澡吧?”我问。
“是的,这几乎成了我职业的一部分。今天下午我们曾在一家工厂的厂房里拍摄。那些倒霉的摄影师尽出馊主意!甚至要有真正的灰尘。进来!我马上就洗完了。伏特加在冰箱里。”
她回到浴室,让浴室门敞着。“有没有给弗拉基米尔庆祝生日?”
“庆典刚开始,”我说,“伯爵夫人发现了你的伏特加,这引发了她的乡愁。我离开时她正用颤抖的嗓音唱俄国歌曲呢。”
玛丽亚放掉浴缸中的水,水咕咕响,她笑了起来。“你是不是更想留在那里呀?”她问。
“不,玛丽亚。”我回复道,却感到有点儿言不由衷。在同一时刻我突然知道正是这件事干扰了我。意识到这一点后,这念头一下子就被驱逐出脑海,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她一丝不挂、湿漉漉地来到起居室。“我们现在还可以去,”她望着我说,“我可不希望你因为我而不去做你本来想做的事。”
我笑了。“这话可有点儿做作啊,玛丽亚!而且我希望这话是在骗人。”
“不全是,”她回答道,“但和你想的不一样。”
“莫伊科夫对你送的伏特加喜出望外,”我说,“一瓶让伯爵夫人截住了,其他的他藏起来了。拉赫曼的新女友是电影院的女售票员,她喝查特酒。”
玛丽亚仍旧盯着我。“我想你到底还是想去那儿。”
“为了去看拉赫曼情场得意吗?别看他在进行犹太式悲叹时挺有想象力的,可幸福时他无聊至极。”
“我们大家不都是如此吗?”
我没有回答。“这妨碍谁了?”我最终说道。“顶多妨碍了别人。或是某人,对他来说其影响要超过其他一切。”
玛丽亚笑了。“也就是说时装模特。”
我抬起头。“你不是时装模特。”我说。
“不是?那是什么呢?”
“多蠢的问题啊!我要是知道……”
我沉默了。她又笑道:“那爱情就结束了,是吗?”
“这我不知道。你的意思是,如果每个人身上都有的那种陌生的东西一旦变得熟悉了,不陌生了,兴趣也就随之而逝了?”
“这一点医学上不能完全得到证明,但也差不多。”
“这我也不清楚。也许此后就会出现被人们称作幸福的东西。”
玛丽亚·菲奥拉慢慢在房间里走动。“我们还适合幸福吗?”她问。
“为什么不适合?你不适合吗?”
“我不知道,我不相信。那是一种我们失落的东西。也许我们的父母有过幸福,但我的父母没有过幸福。它就像是另一个世纪的东西,那时候人们还相信上帝。”
我站起来搂住她。刹那间我觉得她似乎在哆嗦,然后我感到她皮肤的温暖。“我认为,如果说这种胡言乱语,那幸福就唾手可得了。”我对着她的秀发喃喃道。
“你真这么认为吗?”
“是的,玛丽亚。我们过早地被抛入种种孤寂,所以知道除痛苦外什么都留不下,也怀疑任何幸福。但我们也学会了把成千上万的东西称作幸福,比如活下来,或是不受酷刑与迫害,就因为我们存在着。你不认为这么一来可以产生一种与从前相比要容易得多的稍纵即逝的幸福吗?以前人们只想让迟缓的幸福长存,这很少能实现,因为它是建立在一种市民的幻想之上的。难道我们不能说事情就是这样吗?见鬼,我们怎么会谈起这种愚蠢的问题的?”
玛丽亚笑了,并把我推开。“我也不知道。你想喝伏特加吗?”
“还有莫伊科夫酿造的吗?”
她望着我。“就剩他酿造的了,其他的我已经送给他当生日礼物了。”
“伯爵夫人和他对你的礼物都喜出望外。”
“你呢?”
“我也一样,玛丽亚。为什么不高兴呢?”
“我不想把这酒送回去,”她说,“太麻烦了。可能还会收到更多的酒呢。你不想喝,对吗?”
我笑了。“很奇怪,不想喝。几天前对这个酒还没什么反感,有什么东西起了变化。你相信我嫉妒了吗?”
“我并不反对你嫉妒。”玛丽亚说。
她睡得不踏实。外面摩天大楼间闪电频频,无声的电光像幽灵一样掠过房间。“可怜的弗拉基米尔,”她嘟囔道,“高龄的人就离死亡不远了。他一向就知道这一点吗?多令人绝望啊!要是知道将不久于人世了,那人怎么还能笑得起来、高兴得起来呢?”
“人知道这一点,却又不知道这一点,”我说,“我见过一些被判死刑的人,三天后执行,他们庆幸自己不属于今天就得赴死的人,而是还能多活两天。我相信,求生的本能要比人本身更难消灭。我认识一个人,他在死的前一天下棋时头一次赢了对手,以前他总是输给对方,对此他喜不自禁。我还认识一些人,他们被带往刑场,又被带了回来,因为行刑者伤风感冒无法瞄准。其中有些人哭泣,为的是还得死第二回;另一些人则为能多活一天而感恩。这些稀奇古怪的事,玛丽亚,要不是亲身经历过,是没人会知道的。”
“莫伊科夫也经历过这种事吗?”
“我不知道。我相信他经历过,我们这个时代很多人都经历过这种事。”
“你也经历过?”
“没有,”我说,“没有完全经历过,但我在场。这些还远远算不上最糟糕的,几乎可以说是最文明的了。”
玛丽亚打起寒战,好似一股风吹拂过她的肌肤,就像风吹过平静的水面,突然掀起阵阵涟漪。“可怜的路德维希,”她半睡半醒地喃喃道,“人什么时候能忘掉这些吗?”
“有各式各样的遗忘,”我回复道,此时无声的闪电鬼魅般掠过玛丽亚的青春躯体,虽然飞快地触及了它,却未留下任何伤害。“就像有各式各样的幸福一样。人只是不可将它们混淆。”
她伸了个懒腰,接着就进一步沉入到神秘的梦乡中,在梦乡中她会很快将我忘记,独自与梦中那些神秘的画面相伴。
“你不想教育我就好。”她闭着眼睛窃窃私语。在闪电的白光中我看到她那又长又柔的眼睫毛,它们像黑色的蝴蝶在她的眼旁忽闪。“所有的人都想教育我,”她睡眼惺忪地说,“你就不……”
“不,”我说,“我不,玛丽亚。”
她点点头,随后将脸埋入枕头。她的呼吸发生了变化,变得更平静,更深沉。我想她脱离了我,不再意识到我的存在,我对她来说仅仅是一缕温暖和熟悉的可以偎依的身体罢了,这些在几分钟之内也会消失。此后,她那些意识和幻想将会仅仅沿着无意识的渠道随波逐流,被梦中奇异的和窗外惨白的闪电惊吓与吸引,变成另一个人,与白天判若两人。此人会沉迷于另一极的北极光以及秘密强权制造的种种偶然,会坦诚接受所有影响,放弃因教育所树立的道德束缚和个人关系中的种种心理障碍。她离刚才那个时刻已经相当遥远,当时我们相信沸腾的热血,在既令人幸福又让人悲伤的肌肤相亲状态下我们误以为已然合二为一。在孩提时那遥远的天空下,人们曾以为幸福会像雕塑一样长存,而不是如空中的浮云那样不断变换,时常破灭。屏住呼吸的小声呻吟,相握似乎永不分开的双手,被称作爱的情欲,在情欲背后远远闷燃着杀人的无意识的利己主义,最后瞬间的呆滞,那一刻所有的思想都爆裂开,人只作为意志存在着,并接受着;人们几乎不再了解或是能辨认出对方,因而陷入一种幻觉:合二为一,把自己彻底融入对方,其实没有比在此刻彼此更陌生的了,就连自己对自己此刻也是空前绝后的陌生。接下来是筋疲力尽,在温柔的快乐中,人们以为在对方身上重新找到了自我,短暂的幻想的魅力,繁星满天,繁星逐渐暗淡下来,充满思绪的白昼与黑夜又重新降临。
我想,梦乡中的灵魂是不会想到我的,美丽的断片,每次微睡,我的名字都已经褪色和消失。你怎么会害怕太过了解、太亲密,从而会为分手提供契机呢?你不是每夜都脱离我进入自己的梦乡吗?我不知道你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是什么感动了你。你视我为永无宁日的吉普赛人,其实我不过是个脱离了正常轨道的小市民,有过一些可怕的经历,生活在俄瑞斯忒斯式的复仇阴影里;你才是寻找你的影子和自我的吉普赛人。你这个可爱的无家可归的断片,你因不会做饭而感到羞愧!你根本不必学做饭,这个世界上的厨娘已经够多了,甚至比杀手还多,即使在德国也是如此。
我听到楼上传来狗的低沉的尖叫声,一定是菲菲,大概是何塞·克鲁斯带着共度良宵的伴儿回家了。我在玛丽亚身旁伸展了一下四肢,没有碰到她,她还是有所感觉,没有醒来,却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约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