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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难道他们不是您的主顾吗?”我问。

“我指的不是同性恋者,”他回答说,“我指的是他们的狗!狗本该牵着,可这些男同性恋却让他们的狗自己到处乱跑。他们非常溺爱自己的畜生。先是时兴达克斯狗,后来是犬,现在又变成哈巴狗了。您瞧瞧!一大群!”

我四处望了望,确实如此。满大街都是在遛哈巴狗的男人。

“这无赖又来了!”卖报的边喊边试图冲出他那圆形的报亭。但他未能马上冲出去,因为一捆杂志掉落到他脚下。“您踹那畜生一脚!”他对我喊道。

一条香槟色的小哈巴狗跑了过来,它冲报亭外售报台下挂着的报纸抬起了一条腿。我轰它走,它向我吠叫了几声就消失在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了。“这是菲菲。”卖报的一边解释一边来到报亭外,看着那份被狗尿浇湿了的《机密》杂志,既伤心又恼火。“这回它又得逞了!这畜生总是专门挑我的报亭当撒尿的地方。我告诉您,它的尿泡大小能比得上大象的!可恶的是,我总是逮不住它。”

“它看来挺有眼光,”我说,“撒尿都找有档次的地方。”

卖报的又钻进了报亭。“我从这儿看不见它,”他说,“这菲菲知道,这个滑头。它悄悄从后面绕过来就撒尿。等它尿完跑开时我才看得见它,有时我根本看不见它,因为它尿完又从原路溜走了。它为什么就不能像其他狗那样往树上撒尿呢?每天它都要毁掉我好几本杂志!”

“够倒霉的,”我说,“难道您不能往下面那排杂志上撒点儿胡椒粉吗?”

卖报的看了看我说:“要是您一边读色情杂志一边不断打喷嚏、流眼泪,您还愿意读吗?我真想把这些哈巴狗都药死!我也养了狗,但不是这个品种的!”

我拿起报纸翻阅起来。我为什么犹豫呢?我想。我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但恐惧什么呢?是什么东西在阻碍我?我说不清楚。这是多种情感的混合:轻松,稍纵即逝的激动,急躁,微小而不牢靠的快乐,以及远远隐现的无以名状的负罪感,它们奇特地汇合在一起。我收起报纸,走进那幢我又辨认出来的楼房。

在电梯里我遇到了菲菲,那条香槟色的小哈巴狗和它的主人。这位立刻跟我搭起讪来。“我想,我们是去同一楼层的,”他说,“您昨天是跟菲奥拉小姐一起来的吧?”

我感到意外,但点了点头。“我看见她进来的,”他说,“我叫何塞·克鲁斯。”

“我已经见过您的小狗菲菲了,它是那个报刊亭的宠儿。”

克鲁斯笑了。他戴着一根粗大的金手链,一笑露出了满嘴大牙。“我们住的那层,据说以前是家高级妓院,”他说,“可笑,但挺合适,对吗?”

他要不说这些,我还真不知道玛丽亚住在哪一层。克鲁斯用手挡住电梯门让我先走,然后凑近我说:“我们到了。”他盯着我又说:“您那边,我这边。也许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一起喝一杯鸡尾酒?从这里眺望出去,景色绝佳。”

“好吧,也许。”我高兴这么容易就重新找到了玛丽亚·菲奥拉的公寓。何塞·克鲁斯目送着我并冲我挥手。

玛丽亚·菲奥拉把门打开一条缝,瞄一眼是谁。我只看到她的一只眼睛和一缕头发。“你好,流亡者!”她笑着说。“你真的是个货真价实的逃亡者。第一天就弃我而逃,连告别都没有!”

我轻松地吁了口气。“你好!一只眼睛、一个肩头、一缕头发,好漂亮的剪影!”我说。“我可以进去吗?我带来了哈巴狗菲菲和你的邻居何塞·克鲁斯的问候。要是没有他们,我几乎难以找到你的住处了。”

她把门开大了,除了脚上的一双鞋,一丝不挂,脑袋上斜裹着一块毛巾。她非常漂亮,身后纽约的摩天大厦在蜂蜜般的暮色下闪闪发光。在夕阳的反光下,窗户也泛着微光。

“我正在穿衣服,”她说,“我得去拍照。你为什么没打个电话?”

“我不知道你这儿的号码。”

“今天一早你为什么溜了?”

“出于谨慎的考虑。我不愿叫醒你,也不愿意等大家都出来遛狗时再走,那样对你不利。这幢房子看上去格外热闹,有不少人养宠物。”

她用审视的目光看了我一眼。“我要是你就不会有这么多顾虑,”她说,“据说这里过去是……”

“妓院。但是高级妓院,每次消费要一百美元或更多。何塞告诉我的。”

“他也请你喝鸡尾酒了吧?”

“是的,”我惊奇地回复道,“你怎么会知道?”

“他一贯这样。你别去,他很有诱惑力,而且很好斗。这儿楼上住的都是男同性恋者。他们占优势,我们得小心。”

“你也是仙女[108]!”

“我也是。这里仙女云集。”

我走到窗边,下面是纽约,白色、多石,像一座阿尔及利亚城市。“同性恋者总是寻找城市最美的地段居住,”玛丽亚说,“他们在这方面很有天分。”

“你这套房子是不是也属于哪个同性恋的?”

玛丽亚笑着点了点头。“这回你安心了,还是觉得受到侮辱了?”

“都不是,”我回答说,“我只不过是想起,我们这是头一次在一套房子里,而不是在酒馆、旅馆或艺术家工作室。”我把她拥入怀中。“你晒得真黑!”

“我很容易晒黑,”她挣脱开说,“我得走了,只去一小时。去试戴明年春季的新款帽子,很快就完。你留在这里,不要走。你要是饿了,冰箱里塞满了各种食物。但不要走。”

她穿衣服。我喜欢她那份无拘无束,无论是裸体还是穿衣她都漫不经心。

“要是有人来呢?”我问。

“别开门。再说也没人来。”

“肯定没人来?”

她笑了。“我认识的男人来之前都会打电话的。”

“那就好,”我吻她,“好,我留在这儿,作为你的俘虏。”

她凝视着我。“你不是俘虏,你是个流亡者,永远是陌生人,漂泊者。我不把你锁在屋里,我把钥匙留在这儿,你得让我进屋。”

她挥挥手。我把她送到走廊,看着她走进电梯。光线昏黄的电梯载着她飞快向下,将她送入城市。然后我听到下面有狗吠,我小心地关上房门,走回陌生的房间中。

我想,她让我的心情变得轻松起来。今天一天对我来说纠集成一团的矛盾情感疙瘩现在解开了,我又变得自由和开朗起来。我在寓所里到处转悠,在卧室里看到她的衣服随便扔在床上,这突然比所有其他一切都更令我感动。一双高跟鞋摆在镜子前,其中一只倒翻在地。这是一幅可爱的凌乱无序的无声画面。一个角落的绿色皮镜框中挂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位年岁较大的男子,一看就是个一辈子衣食无忧的人。我相信在哪儿见过他,几天前我曾看到玛丽亚与他在一起。我走进厨房,把一瓶我带来的莫伊科夫自制的酒放进了冰箱。玛丽亚没说错,冰箱里塞满了食物。我甚至发现了一瓶真正的俄国伏特加,与玛丽亚派人送到旅馆的那瓶一模一样,而且与劳斯莱斯车中的伏特加也一模一样。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自己带来的跟它放在了一起,自然是用一瓶绿色的查特酒把它们隔开了。

我坐到窗前向外看。外面黄昏的伟大魅力正在展现:暮色从玫瑰红变成宝蓝,摩天大楼从实用建筑变成了现代化的精神大教堂。一排排窗户亮起了灯光,我知道,清洁女工现在开始在无人办公的房间里打扫卫生了。片刻之后,整个塔楼就灯火通明了,犹如一个巨大的蜂巢。这令我想起了在埃利斯岛度过的时光,那时候夜里被噩梦惊醒后我常常站在大寝室窗前,呆呆地遥望这座难以企及的城市。

隔壁响起了钢琴声,隔墙传来的声音有些轻。也许是何塞·克鲁斯在弹,我想,可我听到的曲子又与何塞·克鲁斯和菲菲不般配。因为正在弹奏的是巴赫《平均律钢琴曲集》中的轻松曲子。我回想起自己练习这些曲子的时光,那时野蛮人还没有占领德国。那已经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那时我父亲还活着,我母亲得了伤寒,躺在医院里,她担心我是否能通过大学毕业考试。我突然感到一阵刺痛,似乎正在用快镜头放映我一生电影的片段,速度太快,根本无法停住,痛苦却并未因此而有丝毫减弱。面孔与画面出现又消失,叫喊着的人们,西比勒那惊恐和勇敢的面容,布鲁塞尔博物馆的走廊,死在巴黎、眼睛上爬满绿豆蝇的露特。死者、死者,对一个人的一生来说太多的死者,以及作为复仇意志的黑色无望的拯救。

我站了起来。空调机在嗡嗡地响,屋内几乎很凉了,但我却似乎在淌汗。我打开窗子向外望去,然后拿起报纸,阅读有关军队的报道。盟军已经从巴黎继续挺进,他们四面出击,德国军队似乎正在溃逃,已无力多做抵抗。我不厌其烦地研究那张小小的简图,我对法国这一带非常熟悉,我知道那里的小咖啡馆、乡间公路和各种地方,那是流亡者逃难的苦路。现在那些曾经的胜利者、士兵、党卫军、施刑者、追捕者和杀人犯也在这条路上逃命,他们逃回德国去。我也曾和这些胜利者属于同一民族,他们追捕过我。我让报纸掉在地上,不禁发起愣来。

我听见门外有动静和玛丽亚的声音:“没有人吗?”

屋里已然一片漆黑。“有,”我边回答边站了起来,“我没有开灯。”

她走进屋。“我以为你又走了呢。”

“我是不会走的。”我说着把她揽进怀里。她突然成为世间活生生的一切的体现。

“别,”她嘟囔道,“千万别走。我不能独自生活,一个人的时候,我毫无价值。”

“你就是世间生活本身,”我说,“也是其温暖所在,玛丽亚。我尊崇你,你的出现带来了光明和所有色彩。”

“你为什么坐在黑屋子里?”

我指了指灯光闪烁的摩天大楼。“外面的世界灯火通明,所以我就忘了开灯。现在有你在,我就不需要别的灯光了。”

“可我需要,”她笑了,“在黑屋子里我会悲伤得无可救药。此外,我也需要灯光,好往外拿东西。我带晚餐回来了,全是瓶瓶罐罐的,在美国一切都可以买现成的。”

“我带伏特加来了,”我说,“那儿还有一瓶呢。我看见了,甚至还是地道的俄国货呢。”

她靠在我身上说:“我知道。可我更喜欢你带来的莫伊科夫自制的。”

“我不是这样,我没有偏见。”

“可我有!你把那瓶俄国的拿走吧,”她说,“我不想要了,送给莫伊科夫,他会高兴的。”

“好的。”我答道。她吻我,我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和她那年轻、鲜活的皮肤散发出的体香。

“你得格外小心地对待我,”她说,“我再也忍受不了任何痛苦了。我很容易受伤害,你若是伤害我,我不知会有什么结局。”

“我不会令你遭受痛苦的,”我说,“起码不会故意这样做,玛丽亚。无意的很难预料。”

“抱紧我。你必须紧紧抱着我。”

“我会这么做的,玛丽亚。”

她满意地呻吟了一声,像个孩子。她站在灯火通明的摩天大楼背景前,非常苗条纤细。这些大楼中成千上万的清洁女工正在打扫白天办公留下的肮脏,她们以这种方式为天空增添了魔力。她用意大利语说了点儿什么,我没听懂,就用德语回答:“你,可爱的生活,失而复得,不可摧毁……”

她摇了摇头。“如果我们真想对话,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这可真是一种奇特的爱,一种翻译过来的爱。”

我吻她。“我认为爱是不需要翻译的,玛丽亚。如果需要,我也不怕。”

我们躺在床上。“你今晚还要出去吗?”我问。

玛丽亚摇摇头。“明晚之前不用。”

“好,那我们就可以待在这里了。我们可以再吃一顿,五香熏牛肉和奶酪配黑面包,还有啤酒,然后吃剩余的蛋糕就咖啡。真是了不起的奇遇!”

她笑了。“这种奇遇也太平常了吧。”

“这是我经历的最了不起的奇遇了!我已经不知道上一次经历这些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逃亡的路上,我已经习惯了住最简陋的旅馆房间,能找到这种房间也算走运了。晚上我常常在肮脏的窗台上匆忙地吃纸包着的食品,能有东西果腹就挺高兴了。可今天……”

“今天你吃的也是纸包着的食品。”玛丽亚说。

“可今天是和你一起吃的,在你的寓所。”

“这不是我的寓所,”她略带睡意地说,“是我借的,我的一切都是借来的,我的衣服、我的首饰、王冠,甚至四季。今天我们照相时已经身处明年春天了。”

我看着她。她那棕褐色的胴体一丝不挂地横陈在床,美得醉人。明年春天,我想,那时我会在哪儿呢?还在美国?还是战争已经结束,我已经试图回欧洲了?我不得而知,但内心却因紧缩而感到疼痛。“你们今天都试戴什么了?”我问。

“首饰,”她说,“各种颜色的大假首饰,便宜货。不是真的,就像我自己一样。”

“为什么要这么说?”

“这是我的感受。我觉得自己没有自我,没有那种一成不变的、一向清晰的自我。我就像起舞于两面镜子之间的什么东西,它存在,但你想伸手抓住它时,它就消失了。相当令人绝望,是吧?”

“不,”我回答道,“危险。不是对你,而是对别人来说。”她笑着站起来。“我想让你看看,我们还拍摄了什么。非常小巧玲珑的帽子,丝绒和锦缎小帽,还有贝雷帽。我带回来两顶,借的,明天还。”

她穿过房间向走廊走去。我喜欢她把裸体认为是最自然的事,她因职业关系习惯了裸体,而且在这种状态时心无邪念。窗前空调机发出的嗡嗡声几乎小得听不见。这套小公寓所处的楼层很高,所以也几乎听不到街上的噪音。突然,一切都变得虚幻起来:室内的暮色深沉、斑驳,没有人工灯光,仅有的亮光来自外面摩天大楼闪烁的玻璃幕墙。我们好似乘坐着无声的氢气球飞翔,暂时脱离了时间、战争、不安和郁积的焦虑,进入一种和平状态。后者对我来说如此陌生,宁静得令我心跳。

玛丽亚回到室内。她戴着一顶贝雷帽,脖子上挂着粗大的金首饰,脚蹬高跟拖鞋,此外一丝不挂。“这是1945年之春,”她说,“这看上去像金首饰,其实是黑人的黄铜首饰,宝石是涂了颜料的玻璃。”

1945年之春!似乎她说的是:永不或明天。看上去几乎应该是明天,我想。房间里人为制造出的凉爽给人一种错觉,好像明年春天越来越近了。我站起来抱住玛丽亚。“你想走?”她问。

我摇摇头。“我只想去报亭买份晚报,马上回来。”

“你会把战争带回房间的,”她答道,“你就不能等一宿吗?”

我惊奇地望着她。“我不把战争带回房间,”我说,“我下去,看看新闻,然后就回来。慢慢回到这个房间,我知道你在这里,而且在等我,这是一种久违了的幸福。有人在等我,与你在一个屋顶下共度良宵。这是我能想象的人生最大奇遇:没有恐惧的市民生活。虽然这种生活只有拥有这一鄙俗称号的人才能享用,我们流亡者——永世流浪的犹太人[109]的现代子孙是无福消受的。”

她吻我。“谁长篇大论,就是想掩盖真相。如果一个男人因为一份报纸都会离开我,我跟他又能怎么样呢?”

“你也是个吉普赛人,”我说,“比我更甚。但我不去买报了,就让时间静止一天吧。”

玛丽亚笑了,我把她揽入怀中。我不想告诉她,为什么我突然想看报纸。那不是因为新闻,而是我想看看这种闯入我生存状态的宁静生活还能持续多久。可爱的、陌生的生活!我暗想,请留在我这里吧!在我必须离开你之前,不要离开我!我知道这有多么虚假,甚至带有背叛和欺骗的弦外之音。可我无法继续思索下去了,玛丽亚就在身旁,其他的还远在云端。此间还会发生很多事,谁又能知道,谁先离开什么吗?我吻着玛丽亚的双唇,与她肌肤相亲,顷刻间就忘记了其他的一切。深夜我还醒过来一次,隔墙仍旧听到了钢琴声,有人在犹疑地弹奏着克列门蒂的一支奏鸣曲,这曲子我在没有过流亡生活前也弹过。玛丽亚躺在我身旁,筋疲力尽,呼吸均匀。我想起自己那被遗忘的青春年华,透过大窗户呆望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夜色。然后我又倾听起玛丽亚的呼吸。我再次感觉到,我们好像乘坐着气球,正位于龙卷风风眼的静谧地带。感谢你,今夜这份狂热的祥和,我默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