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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相信布卢门塔尔明天中午会付钱吗?”我问。

他点点头。“一定会的。他不敢冒被告发的风险。”

“你有什么可以告发他的吗?”

“一点儿没有。只有他的恐惧,而这就足够了。他为什么该为一千多美元冒不能入籍的风险呢?《拉昂摘要》中的老办法,虚声恫吓,路德维希,不过恐吓的方式总在花样翻新。这回不是太雅,还有那么点儿脏。可不脏又难以伸张正义。”

我们在希尔施住的那家卖收音机的店铺前停下脚步。“美丽的玛丽亚·菲奥拉在做什么?”他问。

“你认为她美丽吗?”

“卡门是美丽的。但你的女友为生活而战栗。”

“什么?”

希尔施笑了。“不是为喧嚣的表面生活,而是为强烈的内心绝望。难道你没发现这一点吗?”

“没有。”我说。瞬间我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失去了,我想。

“绝望的纯粹要义就是,”罗伯特·希尔施说,“没有愤恨。”

我用心地凝视着他。“而且没有懊悔,”他说,“这是另一面,它是没有未来的,只有当下。不再被希望所玷污。纯粹绝望的轻松平静,无欲无求的快乐。否则如何能忍受此岸的一切呢?”他敲了敲橱窗,橱窗后收音机和吸尘器闪闪发光。然后他笑了。“参与到贸易和买卖的平庸中去吧!但不要忘记,我们脚下的大地仍在震动。只有我们跟着一起震动,我们才能拯救自己。危险最大的时候莫过于自以为已经得救之时。起来战斗吧!”

他打开门。空调机的冷气扑面而来,犹如走进了墓穴。

“忧郁了?”莫伊科夫问。

“中度的,”我回答说,“还不至于喝伏特加。不过是为生存而烦恼。”

“不是为了生活?”

“也为了生活,弗拉基米尔。但更是在积极意义上。人应该活得更精彩,更有意识性,更深刻,更震撼。这是罗伯特·希尔施的建议。”

莫伊科夫笑了。他没有穿制服,而是身着一件宽大的西服,西服在他身上晃来晃去,让他看上去像是一只大蝙蝠。他头上还戴着一顶大软帽。“讨论生活总是一件有趣的事,”他解释道,“但人们往往忘记去生活,这是一种便利的替代。可惜我今天无法这样做,我得捍卫这家旅馆。我们收入的支柱拉乌尔想搬走,他想租一处寓所住。要是这样这旅馆就得倒闭了,他住的是这里最大的豪华套间。赶紧祷告你的上帝,让他留下来吧。否则我们必须提高其他人的房租。”

我听见楼梯上有说话声。“他来了!”莫伊科夫说。“保险起见,我给你在这儿留一瓶伏特加。暮色会加深人生的郁闷。”

“你们去哪儿啊?”我问。

“去图茨·肖尔饭店,那儿有空调和出色的牛排,是个劝人回心转意的好地方。”

莫伊科夫和拉乌尔一起走了,后者身穿白色西服,配红色皮鞋。我坐到悲伤的盆栽棕榈下想温习英语。我想起希尔施说的震动:来自地下的地震,还有生活和心灵的震动。人不能因为自己得救了,就忘却这些,更不该在小市民舒适生活的沼泽中沉沦!获救的战栗者,舞蹈者,泪眼迷离地重新发现一切,手中的食勺、呼吸、光,能够允许迈出的每一步。一再重新闪烁的意识:没死、侥幸逃脱、没有在集中营里翘辫子或者像特勒那样因彻底绝望而自尽。

身穿深色镶花边连衣裙的女伯爵从楼梯上飘然而下,宛如幽灵。我想她是来找莫伊科夫的,就高举起酒瓶对她说:“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出去了。但他给忧郁者留下了慰藉。”

这瘦小的人儿摇了摇头。“今天不用,我要出去,纪念亚历山大大王子的宴会。他是个出色的男人,我们当年几乎订婚了。他被布尔什维克杀死了,为什么呢?”

我不知如何回答,所以问道:“宴会在什么地方举行?”

“在俄国人茶室,朋友聚会,都是俄国人,人人穷得叮当响,可却个个挥霍成性。办一次这种宴会,他们就得啃好几天干面包,可他们毕竟庆祝了。”

门外有汽车按喇叭声。“这是沃尔科夫斯基亲王,”女伯爵说,“他是出租车司机,来接我了。”

她急匆匆走了出去,身上的连衣裙一看就是用旧料子改的,看上去像个吓鸟的纤细稻草人。即使是她今晚都有地方可去,我不禁感慨,然后试着继续学习英语单词。

玛丽亚·菲奥拉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她进来时一点儿声音都没有,现在正端详着我。她穿一件黄色连衣裙,裙子下面好像什么都没穿,也没穿长筒袜,脚上只有一双黄色的凉鞋。

她来得完全出乎意料,以致我坐在那儿傻傻地望着她。她指了指伏特加酒瓶说:“喝这个天气太热了!”

我点点头,站了起来。“是莫伊科夫留在这儿的。可即使女伯爵都拒绝喝它,我也一样。”

“弗拉基米尔呢?”

“跟拉乌尔一起去图茨·肖尔饭店吃饭了,牛排。女伯爵去了‘俄国人茶室’,有波兰小酥饼、蘑菇和酸奶过油肉。我们吃什么?”

我屏住呼吸等她的反应。“去杂货店吃柠檬冰激凌吧。”玛丽亚说。

“然后呢?”我问。“您今天没约会吗?街角有没有劳斯莱斯车在等您啊?”

她笑了。“没有,今天没有。”

她这句回答稍微有些刺痛我。“那好,”我说,“那我们一起去吃饭!但不是去杂货店。今天我受到的有关生活的教诲太多了。我们去一家法国小餐馆,有空调和上乘的葡萄酒。”

玛丽亚·菲奥拉疑惑地望着我。“我们去那儿钱够吗?”

“有富余。上次我们分手以后我做了笔大买卖。”

一切突然变得很轻松。这就是生活的另一面吧,我想。生活的这一面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由谋杀与复仇构成的阴暗怪圈。她站在我面前,神采奕奕,充满神秘,难以企及并形成挑战。“我在等你。”我说。

玛丽亚·菲奥拉的双眼一亮。“你以前怎么没跟我说过这种话?”

“是啊,为什么没有呢?”

我们向外走时我抚摸了她,她真的几乎什么也没穿。我想起自己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碰过女人了。菲利克斯·奥布赖恩靠墙站在外面,他看上去很渴的样子。我走回去把伏特加锁进莫伊科夫的冰箱。然后我看见站在街上大门前的玛丽亚·菲奥拉的脸庞,门框下的她就像镜框中的一幅肖像。瞬间我几乎感到幸福了。“有雷雨。”菲利克斯·奥布赖恩说。

“为什么不可以有呢,菲利克斯?”我回复道。

我们从餐馆出来时已是电闪雷鸣,阵风卷起的尘土和废纸在空中飘扬。“菲利克斯·奥布赖恩说对了,”我说,“我们得想法子叫到一辆出租车!”

“我们还是走路吧,”玛丽亚回复道,“出租车里都是汗味和鞋臭。”

“马上要下雨了。你既没雨衣也没雨伞,肯定是场倾盆大雨。”

“那更好。我今天晚上反正也要洗头。”

“你会被浇得浑身湿透的,玛丽亚!”

她笑了。“我的连衣裙是尼龙的,连熨都不用熨。我们还是走吧!要是下得实在太大了,我们还可以找个门洞避雨。而且现在反正也没有出租车了。好大的风!刮得真猛!它让人兴奋!”她像只小马驹一样嗅着,迎着风暴走去。

我们紧贴着楼房走。一家家古董店的橱窗里本来亮着黄色灯光,霹雳而下的闪电把它们变成刺眼的惨白色,里面的家具和中国寺庙看守人陶俑几乎像喝醉了酒一样都摇晃起来,犹如被一根白色的光鞭击离了原来的位置,现在要麻木地回到原处去似的。忽然四面八方都亮起了闪电,甚至摩天大厦也从上到下被电光包裹,就好像闪电是从柏油路下密集的管道和电缆网中窜出,噼噼啪啪宛如一堵白墙似的飞向屋顶和大街。接下来的阵阵雷鸣压过了交通噪音。此后,瓢泼大雨就从天而降了,还没有感到肌肤上的雨滴,地面就湿成一片了。

玛丽亚·菲奥拉将脸冲着雨,她的嘴半张着,双眼紧闭。“扶住我。”她说。

暴风雨越来越猛,人行道上突然杳无人迹。人们挤在各处的门洞里避雨,偶尔有几个人影猫着腰、贴着楼房飞快地掠过。在哗哗的落雨中,大楼突然湿漉漉地在一片银光中闪烁,大雨把柏油路变成了深色的浅湖,雨水像一束束透明的长矛和短箭在水面激起一层泡沫。

“天啊!”玛丽亚突然叫道。“你还穿着新西服呢!”

“太晚了!”我回复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它又不是纸糊的或荨麻替代品做的。”

“我只想到自己了!我什么也没穿。”她把裙子撩至腰际,下身一丝不挂。雨水从她的凉鞋四周冲出,就好像从天上落下的弹雨。“可你呢!”她说。“你的蓝西服还没付款呢!”

“太晚了!”我回复道。“另外西服也可以烘干和熨烫。而且西装钱已经付了。我们可以继续向自然元素欢呼!让蓝西服见鬼去吧!让我们到广场旅馆前的喷泉里洗澡去。”

她笑着把我拉进一个门洞。“这样我们可以挽救西服衬里和马鬃衬垫!这两样东西不好熨。毕竟暴雨比西服多得多。”

我吻着她那被雨淋湿了的脸。我们站在两家店铺的橱窗前,一家的橱窗里展示的是为体态臃肿的中老年妇女预备的紧身衣,闪电正在上面闪过;另一家是宠物店,兼卖养鱼缸。整面墙的隔板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养鱼缸,里面色彩斑斓的鱼在柔和的绿色灯光照耀下畅游其间。我年轻时自己养过鱼,所以认出来其中的几种:能够胎生的小鲤齿目、像宝石一样闪光的孔雀鱼,丽鱼之王、半月形带银色或黑色条纹的天使鱼,后者就像游弋在水鳖科植物中充满异国情调的高大帆船。这是一种特殊的感觉:意外地看到一段童年时光在眼前升起,静谧如同来自天外,这是我曾经相识的时光,它悄然升腾,被闪电包围着,闪电却奈何它不得,它一如往昔,一股柔和的魔力使它没有老化,没有被血玷污,没有遭到破坏。我挽着玛丽亚的手臂,感受着她的体温;同时部分的我在遥远的地方躬身在一个早就不再喷水的、被遗忘的喷泉旁,在倾听往昔,这往昔对我而言已经陌生,但正因为如此却更令我魂牵梦绕。在小溪边、森林中和池塘畔度过的日子,池塘上点水而飞的蜻蜓颤动着。还有花园中度过的傍晚,蝙蝠挂在花园的墙上。这一切就像一部默片飞快地在我眼前掠过,此时我正端详着许多分隔开的小鱼缸,缸中的透明灯光呈现着金色或绿色。这对我意味着宁静之至,尽管鱼缸中同样存在着杀戮和被吞食,就像我熟悉的那个世界里一样。

“如果我也长着这种臀部,你会说什么?”玛丽亚·菲奥拉问。我转过身,她正在看另一家店的紧身衣橱窗。那里一件适合女武神穿的玫瑰色“铠甲”套在一个黑色的人体模型上,就是女裁缝通常使用的那种。

“那会可笑的,”我答道,“但你绝不会需要紧身衣的。上帝赐福给你!你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拥有最迷人身材的假瘦者!你身上的肉增一分就多了,减一分就少了!”

“这么说我不用为你而节食了?”

“绝对用不着。”

“我一直希望能如此。再也不用吃饥肠辘辘的模特必须得吃的沙拉了!”

雨停了,只还有些稀稀拉拉的雨点儿从树梢上落下。我最后望了那些养鱼缸一眼。“看,猴子!”玛丽亚边说边指了指店的后面。一个大笼子里有两只激动不安的长尾巴猴子,它们正围着一截树干上蹿下跳。

“这才是真正的流亡者呢,”玛丽亚说,“被关在笼子里!你们还没有沦落到这种地步呢。”

“没有吗?”我反问道。

她惊讶地望着我。“对你我还一无所知,”她说,“我也根本不想知道。你对我也根本不了解。就维持这种状况吧。我们的生活史与我们又有什么相干!”

“不相干!”我回复道。“丝毫不相干,玛丽亚!”

她再次望了一眼那件布伦希尔德式的紧身衣。“日月如梭!你相信有朝一日我会穿上这种铠甲或是参加妇女俱乐部吗?”

“不信。”

“那我们就没有秩序井然的未来?”

“一点儿都没有。”

“我们根本没有未来吗?”

“我不知道。”

“这难道不令人伤心吗?”

“不。思虑未来的人不会享受现在。”

“好吧。”她紧紧地偎依着我,以致我从腿到肩都能感受到她的身子,就像怀抱着水中仙女。她那湿透了的连衣裙现在看上去就像一件泳装,她的头发也打了绺儿,耷拉下来。她脸上苍白,但双眼放光,显得既筋疲力尽又昂奋和狂野。她身上发出雨水、葡萄酒和大蒜的味道。

我们沿着第二大道向前走。天凉了,云层间已经升起了几颗星星。柏油路在车灯的反照下闪闪发光,就好像汽车行驶在一层光滑的冰上。摩天大楼的剪影在撕裂的苍穹映衬下如同用铁皮剪裁的一般。“我换住处了,”玛丽亚说,“我现在住在五十七街。不再是一间房,而是一套真正的小公寓。”

“你搬家了?”

“没有。房子是朋友的,他们夏天在加拿大。我替他们看房子,免得被盗。”

“这房是那个劳斯莱斯车主的吗?”我充满不祥预感地问。

“不是,他住在华盛顿,”她笑了,“我是不会把你变成吃软饭的小白脸的,顶多是两情相悦而已。”

我没有回答。我感到一条神秘的界限突然被跨过了,许多迄今为止我认为可以控制的东西突然像脱缰的野马般狂奔起来。我不知道这将导致何种结局,这种来自黑暗中的东西潮水般淹没了我,它们是令人兴奋和不忠实的,并且与欺骗有关。但它们最终降伏了我,我没有反抗。它们并未抹去一切,而是在其上投下了一层新的、抽搐着的闪光。它们既让我感到窒息,同时又让我获得宁静,它们像一股我感觉不到的波浪一样推动着我,冲击着我,然后又在我身上散开来。我感到浑身轻松,如同在随波逐流。

我站在那幢房子前。“你是一个人住这儿吗?”我问。

“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问题啊?”玛丽亚·菲奥拉反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