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
利普许茨坚守岗位,情绪已相当悲戚,而且庄严肃穆。他从兜里掏出悼词背诵起来,史密斯和我则向那家杂货店走去,从店里扑面飘来一股冰冷的冷气,让人精神为之一爽。“柠檬冰激凌,双份的,”史密斯边说边问我,“您呢?我一参加这类活动就渴得要命,毫无办法。”
我也要了双份柠檬冰激凌。史密斯介绍我去布莱克那里工作,我还没有表示过感谢。我要双份冰激凌,想向他表示我跟他意见一致。我不知道,现在是否适合谈论我的未来。没想到史密斯主动开口问道:“在布莱克那儿情况怎么样?”
“很好,非常感谢!确实很好。”
史密斯笑了。“那是个有很多面孔的人,对吧?”
我点点头。“一个艺术品商人,不能不这样。他卖掉的是他喜欢的东西。”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别人都在赔本,他至少还能赚。”
利普许茨致悼词。我被棺材上的花发出的浓烈气味熏得晕晕乎乎的,那是些夜来香。特勒的棺材颇为简陋,不像刚才那场追悼会上的棺材有那么多镀铬饰物,闪闪发光犹如轿车。棺材是冷杉木的,简陋是为了火葬时好燃烧。利普许茨告诉过我,这类殡仪馆没有自己的火葬场,这方面它们的设施远不如德国集中营的豪华。决定火葬的棺材要送到火葬场集中焚烧。这对我来说是种解放,我是无法等待火化过程结束的。这种事我了解得太多,总是竭力摆脱这类回忆。尽管如此,相关的念头还是像黄蜂一样盘旋在我的脑海中。
出席追悼会的人有二三十个。罗伯特·希尔施陪杰西来的,她拽着他的胳膊,一阵阵哭泣。卡门坐在她后面,看上去像睡着了似的。也有几位作家在场,希特勒上台前特勒在德国相当知名。追悼会的一切就像任何一场追悼会那样充满矛盾,某种永远无法想象的事毫无声息闯了来,人们试图用祈祷、管风琴声和语言将它变得可以想象。为了战胜它,人们慈悲地将它篡改成小市民可以接受的东西。
两位身着黑衣、戴黑手套的男子突然出现在棺材旁的灵台上,他们熟练地——其熟练程度令人想起刽子手的帮手——抓住棺杠,灵敏、快捷地举起棺材,迅速无声地把棺材抬了出去。没等人们回过神来,事情就结束了。我觉得似乎闻到了一股腐尸味儿,竟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双眼潮湿了。
大家走出追悼大厅。令人惊奇的是,流亡中经常会出现彼此不知道下落的情况。特勒的事也不例外,否则他也不会如此孤独地死去。然而当他死去之后,就好像好多人都逝去了似的。人们对此不理解,感到内疚。突然间人们感到自己是局外人,属于一个离乡背井的小族群,松散,偶然,没有自己的意志。
杰西被达尔双胞胎姐妹搀扶到坦嫩鲍姆-史密斯的轿车旁,她们想把她塞进车里。她并未反抗,午间的炽热把空气烤得发颤,蓝天映衬下她那哭得红肿的脸显得怪异。最后她笨拙地爬进克莱斯勒车中。漆成黑色的车身瞬间让我觉得,它好像就是上一场追悼会的棺材,现在它把杰西也带走了。
“她又恢复了内心的平静,”希尔施说,“她还得为丧宴自助餐做一些最后的工作,今天一早她就和双胞胎姐妹开始准备了,这一忙活倒是帮她渡过了最大难关。现在她要尽一切努力把丧宴办好,她觉得这是她欠特勒的。一种扭曲的逻辑,但却是真诚和可以理解的。”
“她跟特勒很熟吗?”坦嫩鲍姆-史密斯问。
“并不比与其他人更熟,甚至还要差一些。正因为这样,她才觉得自己现在有义务为他做些还力所能及的事。她认为自己对特勒就像对我们大家一样负有责任,永恒的犹太母性。我们必须去她那儿,这对她是一种安慰。她终究是我们大家可以信赖的人。如果有一天我们也死在这儿了,没有人为我们哭泣,我们还可以指望杰西,要是她还活着的话。”
最后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是利普许茨。“史密斯先生,这儿是收据,”他对坦嫩鲍姆说,“那帮无赖又额外多要了十五美元。我毫无办法,特勒的棺材还停在院里的艳阳下,我也是没有退路。”
“您做得对,”史密斯边说边叠好收据,“您肯定会替我向杰西表示歉意的。”他又对希尔施说:“我不喜欢这种习俗,用喝酒的方式向死者做最后的告别。再说我也不认识特勒,很遗憾。”
“杰西专门为您做了鲱鱼沙拉。”罗伯特·希尔施说。
史密斯耸耸肩道:“我相信您,希尔施先生。您一定会找到合适的托词的。”
他把手举到巴拿马草帽边敬了个礼,然后就沿着尘土飞扬的大街走了。“要是没有他,我们真不知会是什么样,”利普许茨说,“我们甚至不能入葬,所有的账都是他付的。可是特勒为什么要寻短见呢?偏偏现在?美国人和俄国人正在取得节节胜利……”
“是的,”希尔施尖刻地说,“可德国人也在节节抵抗,就好像他们在保卫圣杯。难道您不相信,有人会因此而绝望吗?”
“您去过大都会博物馆了吗?”雷金纳德·布莱克问。
我摇了摇头。
他吃惊地望着我。“还没有?这我可没想到。我以为,您对那儿已经了如指掌了呢!这在您成为艺术品商人的培训过程中可是一大缺陷。您现在马上就去吧,那儿还开着门呢。看完您就不用回来了,这儿今天就算收工了。您多花点儿时间看展览。”
我没有去博物馆,我不敢去。我觉得自己如履薄冰,幸好还没有掉进冰窟窿里去。前些日子我做的那个梦对我的影响超出了我的意料,我心神不宁,再次产生不安全的感觉,长期以来我一直得与这种感觉作斗争。一切都没有结束,这我现在知道得一清二楚。特勒的死给我的震撼也出乎意料。我们是得救了,但自我还在折磨我们。
我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西尔弗的古董店前了。该店的二老板阿诺德坐在两把边角包金的沙发椅之间,那姿势就像罗丹的思想者。他是这个家族中的另类,正出神地盯着大街。我敲窗玻璃时,他吓了一跳,然后来给我开门。
“在这儿见到您真是难得的幸会,阿诺德先生。”我说。
阿诺德脸上露出柔和的光芒。“亚历山大不在,他正在贝格餐厅吃符合犹太教规的洁净食物呢。我没去,我吃美式大餐!”
“希望是在沃伊津,”我回复道,“那儿的鹅肝糜名不虚传!”
尽管西尔弗兄弟是同卵双胞胎,而且出生时间仅差三小时,但他们的反差很大。他们令人忆起那对更加倒霉的连体双胞胎,其中一个是酒鬼,另一个滴酒不沾。后者很不幸,他必须忍受前者所有的沉醉和随之而来的难受,他从中所获不外乎是厌恶和头痛。他是我听说过的唯一一位清醒的醉鬼。阿诺德和亚历山大的情形类似,他们反差大,但他们幸好不是连体双胞胎。
“我找到一件青铜器,”我说,“在五十九街西班牙人拍卖行,后天拍卖地毯时一起拍卖。”
小西尔弗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我现在没心思做生意。您去告诉我那个法西斯哥哥吧,我现在得考虑生存的事。您明白吗?”
“当然明白!您是什么星座?您什么时候出生的?”
“什么?6月22日凌晨,为什么?”
“也就是说您是巨蟹座,”我说,“亚历山大呢?”
“6月21日深夜,问这个干吗?”
“也就是说还是双子。”
“双子?当然是双胞胎!毫无疑问是双胞胎!尽说蠢话!”
“我是说,他出生在双子星座的最后一天。这说明很多问题。”
“说明什么?”
“性格差异,您二位反差很大!”
阿诺德盯着我。“您相信这些?相信这类蠢事?”
“阿诺德先生,我相信的事还有比这更愚蠢的呢。”
“巨蟹座的性格是什么呢?光听这字眼儿就够让人厌恶的!”[104]
“它与那种病毫不相干。只与过去被当作美味佳肴的那种动物有关,比龙虾更美味。”
“在性格方面呢?”未婚夫阿诺德问。
“深沉!性情中人!高度敏感,有艺术家气质,热爱家庭。”
阿诺德变得活跃起来。“在爱情方面呢?”
“浪漫,理想主义!爱了就紧紧抓住不放弃,除非别人除掉您的双螯。”
“这画面可够恶心的。”
“这仅仅是象征。翻译成心理分析的术语就是:要想让您放弃,除非摘除您身上的全部性器官。”
阿诺德脸色吓得煞白。“那我哥哥呢?他是什么样的人?”
“作为双子座的人,他的生活要轻松得多。双面神杰那斯,双重人格,他可以轻松转换面具,迅速、敏捷、活泼和耀眼。”
阿诺德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双面的双子座哥哥走进店内,因为刚吃了不少洁净食物而红光满面,嘴里还叼着一根不属于洁净食物的雪茄。
阿诺德默不作声地瞥了我一眼。亚历山大边大方地同我打招呼边拿出皮夹说:“最近卖出的那块跪毯,我们还没付您佣金呢。一百五十美元。”
“不是一百美元吗?或者不过就欠八十美元?”感情深沉的巨蟹阿诺德插嘴说。
我无言地望着他,一个如此阴险的叛徒!他大概想用这差价带他的秘密未婚妻去沃伊津,甚至去凉亭饭店[105]再搓一顿。
“一百五十美元,”亚历山大斩钉截铁地说,“是他通过与他的朋友罗森塔尔讨价还价诚实挣到的!”他递给我两张票子。“这回您打算怎么花呀?买第二身西服?”
“我将,”我看了根据星座必定是吝啬鬼的阿诺德一眼,“带一位极为优雅的女士去沃伊津吃饭。剩下的再付律师一部分欠款。”
“也在沃伊津付?”亚历山大问。
“去他办公室。然后我去市中心广场的拍卖行竞购一件小青铜器,那是一件阿诺德先生看不上眼的东西。”我又补充道,为的是气气那只巨蟹。
“眼下阿诺德脑子不太清楚,”亚历山大解释道,“如果您买下来的话,可以给我们一个优先购买权吗?”
“当然!你们两位是我的老东家嘛!”
“在布莱克那个大寄生虫那儿情况如何?”
“很好。他竭尽全力要把我培养成具有哲理性的艺术品商人,在佛教意义上也就是这么一种人:热爱艺术,同时也热爱出卖艺术。为了真正占有而不占有。”
“胡扯!”亚历山大说。
“为了尊崇艺术,博物馆里应有尽有,雷金纳德·布莱克是如此解释的。在那儿,人们可以尽情欣赏画作,而不必担心画作在家里会被烧或被盗。此外,博物馆的藏品都是最好的,私人收藏家在市场上已经找不到这类作品了。”
“双倍的胡扯!要是人人都相信他的鬼话,布莱克靠什么为生呢?”
“靠他对人类贪婪的坚信不疑!”
西尔弗不情愿地笑了。
“亚历山大先生,上帝是不懂同情的,”我说,“只要人还知道这一点,世界观就不会陷入过分的无序。而正义并非人的基本特性,它不过是颓废的一种发明,当然是最美丽的发明。只要人还知道这一点,就不会奢望过多,就不会死于存在或是生活的凄苦。”
“您忘了爱。”背叛者阿诺德说。
“我没有忘,阿诺德先生,”我回复道,“但它只是一种点缀,而不是生存的本质。否则我们就变成吃软饭的了。”
我用这种方式报了他想克扣我五十美元佣金的仇,但我这样做也没有觉得很舒服。“当然不包括罗密欧式的浪漫主义者,”我毫无生气地补充道,“自然还有艺术家。”
在广场旅馆前,我突然看到玛丽亚·菲奥拉斜穿过广场向中央公园走去。我感到很惊讶,同时想起我还从未在白天见过她,过去见她时不是晚上就是夜里。我跟随她,想给她一个惊喜。我也能感到口袋里西尔弗兄弟给的钱的分量。我已经一连数日没有见过她了,在傍晚蜂蜜色的光线下,我觉得她就像生活本身一样绚丽多彩。她身穿一件亚麻布连衣裙,我像被电击了一般,突然意识到她是那么漂亮。以前我只看到她身上比如面庞和双肩这样的局部,在摆放着金丝绒沙发的小厅那昏暗的灯光下看到过她的秀发和动作,要不就是在摄影室或是夜总会那刺眼的灯光下看过她的步态,但却从未把这些局部画面汇总过。过去我太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中,确实没有意识到她的美貌。我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或是心不在焉地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现在我看到玛丽亚·菲奥拉正大步流星地穿过马路,向雪莉·尼德兰旅馆走去,她的上身微微前倾,探寻着,在巨大的钢铁汽车间稍一迟疑,然后就以舞蹈般轻盈的步伐抵达了街的另一侧。
我在能继续跟上她之前必须等待片刻,但此后我就站住不动了。从来往车辆的缝隙间我看到,一个男子从旅馆入口处向她走来,并亲吻了她的面庞。他身材修长,一看就不像只有两身西服的人,而是像个住高级宾馆的。
我在马路的另一侧跟随他们二人走到下一个十字路口。在那儿的一条侧街上,我看到等在那里的劳斯莱斯车。我还看见玛丽亚·菲奥拉上了车,那名陌生男子还帮她开关车门。猛然间我觉得我们形同陌路了。关于她我知道些什么呢?什么也不知道,除了那些可以随风而逝的东西。关于她的生活我知道些什么?可关于我的生活她又知道些什么?过去了!我一边想一边觉得自己十分可笑。什么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啊!我感到的损失根本就没有存在过,唯其如此,我对它的感受就更加强烈。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位与我相交不深的人,一个与我毫不相干的场面,我看到的不过如此。什么也没有打碎,因为什么也不曾存在过。
我从夏日傍晚蜂蜜色的光线中走回广场旅馆。广场中心的喷泉已经干枯,我那恍然若失的感觉仍在继续。我走过梵克雅宝珠宝店,死去的王后们的两顶王冠在橱窗中的黑天鹅绒上闪烁着光芒,至于断头台是否切下了王后们愚蠢的脑袋,王冠是不会理会的。钻石活了下来,因为它们是没有生命的。抑或它们其实还是有生命的?它们不是以一种缄默而坚硬的亢奋状态存在吗?我盯着闪光的首饰,突然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特勒,就像受到一阵黑色旋风的袭击。利普许茨告诉过我,在那个炎热的夏夜特勒是怎么吊死在枝形吊灯上的,他穿着自己最好的西服,最干净的衬衫,没有打领带。利普许茨认为,他没有戴领带大概是怕那玩意儿碍事,会增加死时的痛苦。看来他在最后时刻也曾踢打双腿,企图够到附近的一张桌子,因为一尊法老阿蒙诺菲斯四世的石膏头像被碰到地上打碎了。利普许茨还提到不知特勒是今天就能火化,还是还要等。他希望能尽早进行,因为尸体在这么热的天气是会很快腐烂的。我不由得看了一眼表,已经五点多了。我不知道美国的火葬场有没有下班这回事,德国的火葬场就没有。为了尽快处理被毒气毒死的犹太人,那里的焚尸炉昼夜不停地工作,火光冲天。
我转过身,瞬间周围的一切好像都开始晃动,变得完全无法理解。我看了看街上的人,觉得似乎有一层厚厚的玻璃把我和他们以及他们的生活隔开了。他们遵循的生活的基本原则和法则与我的完全两样,他们在与我相隔甚远的地方可怕地活着,拥有简单的感情和理智的不幸。幸福不是一成不变的雕塑,而是像水中的波浪一样稍纵即逝,对此他们天真得手足无措。他们多幸福啊,值得羡慕的还有他们的成就,他们的俏皮话,他们在沙龙里表现出来的犬儒主义,还有他们那不值一提的不幸,后者充其量不过是损失了钱、失去了爱或自然死亡而已。他们知道什么是必须复仇的俄瑞斯忒斯[106]阴影吗?他们知道什么是暧昧的无辜、被迫卷进刽子手的罪行以及蒙昧正义那血腥的法则吗?他们知道那三位复仇女神吗?她们守护着回忆,等待着实施报复的那天。我用受到强光刺激的眼睛看到她们就在我的面前,但像另一个世纪的观赏鸟一样不可企及。我感到自己被一股嫉妒尖锐地撕咬着,同时为永远不可能像她们那样去复仇而深深地绝望。尽管经历了所有这一切,我却不得不屈从于野蛮人和刽子手之国的法律。这束缚了我,只要我不屈服或自杀,我都逃不脱这种境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