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我要去煮咖啡。”
她穿着那件压皱了的、簌簌作响的连衣裙走进厨房。
“有人知道他的死因吗?”我问拉比诺维茨。
“死还需要原因吗?”
我想起罗伯特·希尔施的理论,他认为人生有双重和三重转折,而且没有根的人聚在一起特别有害。“不需要。”我说。
“他不是赤贫,这大概不是他死的原因。他也没有生病,大约两周前利普许茨还见过他。”
“他可以工作吗?”
“他一直在写作,但什么也不能发表。十年来什么都未能发表,”利普许茨说,“但很多人都是这种处境,仅仅如此也不至于轻生啊。”
“他留下什么了吗?一封遗书?”
“没有。他吊死在枝形吊灯上,脸色铁青,舌头伸出老长,苍蝇在他睁着的眼睛上爬。他那模样看上去已经很吓人了,天气这么热,尸体腐烂得很快。那眼睛……”利普许茨说着打了个冷颤。“最要命的是,杰西还想最后再看他一眼。”
“遗体停放在哪儿了?”
“放在一家殡仪馆了,英文叫funeral home,直译就是丧葬之家。听听这名起的!尸体在那儿会被整容。您去过这种场所吗?千万别去!美国人还是个很年轻的民族,他们不认可死亡。死者都被化了妆,就好像仅仅在安睡,许多死者还受到了防腐处理。”
“要是他化了妆,那杰西不是就可以……”我说。“我们也曾这么想过,但特勒的情况是几乎无法再遮盖了。也没有这么多化妆品,有也用不起。死亡在美国可是件非常昂贵的事。”
“不光在美国。”利普许茨说。
“在德国,死很廉价。”我说。
“在美国非常贵。我们找的已经是很一般的殡仪馆了,一切从简,尽管如此,还花了好几百美元。”
“特勒要是有这笔钱,也许还死不了呢。”利普许茨说。
“兴许吧。”
我看到杰西房间里照片的排列已经发生了变化。特勒的照片不再挂在活着的人的照片中,但也还没有像另一侧的死者照片那样镶着黑框;它仍旧装在原来的金框里,杰西仅仅在上面加了一条黑色饰带,是用一块黑色薄纱做的。照片上的特勒微笑着注视着前方,看上去要年轻十五岁。那是张他年轻时的照片,它对特勒的死以及对饰带都一无所知。尽管如此,这张照片和真正的悲痛还是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
杰西端着托盘和咖啡杯走了过来,她用一把有花卉图案的咖啡壶给大家倒咖啡。“这儿还有糖和奶油。”她说。
大家都在喝咖啡,我也在喝。“葬礼明天举行。”她问我:“您来吗?”
“只要我能来,一定来。”
“他的所有熟人都必须来!”杰西立即激动地大声说。“明天十二点半。专门安排在这个时间,以便大家都能来。”
“我来,杰西。当然来,在什么地方?”利普许茨告诉了我殡仪馆的名字:“亚设殡仪馆,在第十四街。”
“他将埋葬在什么地方?”利普许茨问。
“他不土葬,火葬。火葬便宜。”
“什么?”我不解地问。
“他将被火化。”
“火化?”我重复着,同时思绪万千。
“是的,殡仪馆负责打理此事。”
杰西来到前面。“现在他一个人躺在那儿,置身于陌生人之间,”她抱怨道,“要是下葬前至少灵柩能停放在我们这儿,在朋友们这儿就好了。”她转过身对我说:“您还想知道什么?谁再次替您预付了款项?是坦嫩鲍姆。”
“坦嫩鲍姆-史密斯?”
“是啊,不是他还能是谁?他是我们的资本家,特勒的葬礼也是他出的钱。您明天一定来吧?”
“一定。”我说。我也只能这么说了。
拉比诺维茨把我送到门口。“我们必须阻止杰西,”他急速小声说,“不能让她看到特勒。总之,不能让她见到他的遗容,因为是自杀,所以尸体做过解剖,这些杰西都不知情。您知道的,她一向说一不二。幸好她端来了咖啡,利普许茨往她的咖啡杯里放了一片安眠药。她没发现,所以大伙儿都喝了咖啡,还异口同声地称赞好喝。我们曾经试图让她服些镇静剂,但她拒绝了,她认为如果服了,那就是对特勒的欺骗。就跟她坚持不让开窗一样犟。也许我们今天还能偷着往她的饭食中放一片安眠药。明天一早要想拦住她最费劲。您真的来吗?”
“是的,去殡仪馆。怎么把特勒送到火葬场去呢?火葬场就在殡仪馆内吗?”
“我想不是。但殡仪馆会操办此事的。问这个干吗?”
“你们在那儿说个没完没了,说什么呢?”杰西在房间里问道。
“她起疑心了,”拉比诺维茨耳语道,“晚安!”
“晚安!”
他穿过半暗的走廊——墙上悬挂着柏林罗马风咖啡馆[98]的照片——走回沉闷的房间;我走向大街,扑面而来的是车水马龙的喧嚣,这种自成一体的热闹对我多少是种安慰。火葬场,我默想着,原来美国也有!人无论走到哪儿,也避不开火葬场。
我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我没有马上意识到自己做梦了,为了驱赶梦魇,我打开灯。这不是我常做的那种流亡者之梦:因轻率而越过边界,遭到党卫军跟踪,杀手穷追不舍。做这种梦时虽然也会尖叫着从梦中惊醒,但这些属于一般的绝望之梦,怕由于自己的愚蠢再次中了圈套。从这种梦境醒来之后,在床上伸展一下肢体,看看窗外都市那微红的夜色,人就知道自己得救了。
我刚做的这个梦则不同,它更加不确定,由许多片段汇合而成,坚韧、黑暗、呈沥青状,无始无终。西比勒出现在梦中,她无声地呼喊着救命。我想到她身边去,但膝盖一直支撑不住,我陷入一片坚韧的泥沼之中,它由焦油、沼泽和陈血组成。我看到她恐惧地望着我,无声地呼喊:逃!快逃!然后又喊:救命!救命!我看到像黑洞一样张开着的一张大嘴,那种黏稠的物质正从那里涌出。西比勒突然不见了,取代她出现的是西格弗里德·罗森塔尔的妻子。一个带有难听的萨克森口音的人在尖声命令着什么,一个黑影面对满天晚霞站在窗前。一股惨淡的血腥味,烟囱中闪出火光,人肉被焚烧发出的难闻的甜腻味道。一只在地面缓慢移动的手,有人用脚践踏这只手,随即爆发出一声惨叫。这叫声好像来自四面八方,而且久久回荡。
在欧洲时我不常做梦。那时,因为危险就盘踞在后脖梗子上,所以一心想的就是怎样活下来。置身在危险之中时根本顾不上反思,梦也就减弱了。原始的求生本能不允许它们出现,而且排斥它们。后来漂洋过海来到美国,我以为经过大海绵延数天的咆哮,我的回忆也被挡在了彼岸,就像那艘遮蔽了亮光的轮船,犹如影子幽灵般地逃过了潜水艇那样。我以前做过最普通的逃亡之梦,那是每个流亡者都会梦到的。但现在我知道了,尽管我在能够复仇之前尽量不想让回忆毁掉自己,但我还是没有、根本没有逃脱回忆的折磨。我又一次明白了,无论怎么努力,我都无法控制自己的回忆,它们渗漏到睡眠和梦境中,进入那个幽灵般的世界。在那个世界,每天夜里都有模糊不清的法则和基础建立起来,白天它们又消失殆尽。记忆却不会消逝。
我凝视窗外。月亮已经高高悬挂在空中,什么地方有一只猫在叫。院子里的垃圾桶中发出沙沙声。对面一扇窗户的灯亮了,随即又熄灭了。我害怕再次睡着。我不想给罗伯特·希尔施打电话,一来时间已经太晚,二来他也帮不了我。这种事我只能自己对付。
我起身穿上衣服,想去城里遛遛,直到筋疲力尽为止。但即使这样,也不过是一种逃避而已。我经常这么做,想无意中找到一种支撑和依靠,借以忘记过去。或是通过对城市过度的浪漫想象而制造一种幻觉,似乎灯火通明的摩天大楼不是建立在阴暗的地基之上,而构成这种地基的则是贪婪、罪恶、剥削和自私。又好像那些贫民区并不属于这座城市似的。我对城市构建起来的这种苍白的幻想,是用来抗衡过去在欧洲度过的那些血腥岁月的,我想以此驱逐对这些岁月的记忆。我知道不该如此,这里——在这座帕齐瓦尔[99]城堡中——罪恶与别处一样没有绝迹。
我走下楼梯。莫伊科夫肯定在,我想跟他要几片安眠药。尽管我想独自解决自己的问题,但遇上急性发作时,拒绝服用当代的化学药剂,还是显得有些可笑。
摆放着丝绒沙发的小厅还亮着微弱的灯光。“伏特加还是安眠药?”莫伊科夫问,他与女伯爵坐在盆栽棕榈后。“或者跟我们一起坐下聊聊?撼动一下生存的支柱?质疑一下生灵的恐惧?”
女伯爵围着好几条围巾,看上去穷困潦倒。“要是知道这些敢情好,”她说,“我想,人首先需要社交,然后是伏特加,再然后是安眠药。接下来人什么都想要,最终就像一只无头乱扑腾的母鸡,根本不知道想要什么了。”
莫伊科夫睁开他那对鹦鹉眼说:“然后就又从头开始了。一切都周而复始,伯爵夫人。”
“您相信吗?钱也会回来?”
这时接待室的铃响了。“准是拉乌尔,”莫伊科夫叹了口气,“今儿晚上又不安宁了。”
他起身向前走去。女伯爵扬起她那张鸟一样的脸望着我,脸上那双眼睛像摆放在发皱的丝绸上的蓝宝石那样闪烁着光芒。“钱不会回来的,”她小声说,“钱像赛跑一样地离开了。希望钱全部用光之前我能死掉,我可不想在为穷人设立的养老院里咽气。”她淡淡一笑。“我已经在尽一切努力早日归西。”从一条围巾下露出一个伏特加酒瓶,在我还没有看清楚握着它的手时,那瓶子旋即又消失了。“您不会哭吧?”她接下来问。“如果会的话,哭可以使人平静。它能让人筋疲力尽,然后就会出现一种苍凉的平和。但人并非总能哭,哭的时代马上就要结束了。不能哭后,人才知道哭的好处。接踵而来的就是恐惧、呆滞和绝望了。唯一能让人活下去的就是回忆。”
我抬头看了看她那张蜡一样苍白的脸,这张脸似乎是由脆弱的丝绸构成的。她在那儿说些什么?真相正相反,至少在我这儿是如此。“您的话什么意思?”我问。
女伯爵的面部表情略显活跃。“回忆,”她重复道,“它们还活着。它们温暖而灿烂,充满了青春与活力。”
“对死人的回忆也是如此吗?”
“是的,”这位纤细的小妇人停顿片刻后说,“如果他们还活着,那他们就不是回忆了。”
我没有再继续问。“回忆给了人活下去的勇气,”她小声说,“人活多久,他的记忆就活多久,对吧?夜间,这些回忆会站在阴暗处祈求说:别走!不要杀害我们!我们只有你了!人绝望而疲惫,不想再活下去了。可回忆更加疲惫和绝望,它们不断祈求:别杀害我们!再召唤我们吧,我们又重新出现了——八音钟乐声再起,又能听到爽朗的笑声,看到频频的鞠躬致意,翩翩的舞步,我们喜爱的人的面庞,他们复活了,脸上略显苍白,他们在那里祈求:别杀害我们,我们只有通过你才能存活。这时谁还能说‘不’呢?可长此以往,谁又受得了呢?唉,”女伯爵突然抱怨道,“我可不愿进穷人养老院,跟那么多人挤在一起。那都是些还能动弹的人渣……”
莫伊科夫又回来了。“昔日各位豪杰,”他说,“如今都在何处?风不认识他们,草在生长。”他举起伏特加酒杯。“你不来点儿?”他问我。
“不。”
“他的悲伤还如鲠在喉,”莫伊科夫对女伯爵说,“我们的已经化作泥土,聚集在我们的双脚旁,从那里向上,直到埋葬了我们的心脏。没有心脏,人也照样能活。对吧,伯爵夫人?”
“至理名言,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您喜欢话语,您是个诗人。也许人能这样活着,可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呢?”女伯爵站起身。“弗拉基米尔,为了对付今宵给我两片安眠药行吗?晚安,佐默先生。多好听的名字啊[100],我们小时候也学过一点儿德语。祝你们做好梦!”
莫伊科夫陪这位娇柔的女士向楼梯走去。我瞧了瞧那个小瓶,他从那里拿出两片药给了女伯爵,是安眠药。“也给我两片。”他回来后我说。“她为什么总是两片两片地向你要呢?她不能在床头柜中存上一整瓶吗?”我问。
“她不敢,她怕哪天夜里会把那些药片全吞下去。”
“尽管有那些回忆,还会这么干?”
“不是因为回忆,她害怕的是贫困。她能活多久就愿意活多久,但她怕突然想不开,所以格外小心。我向她保证过,她若是求我,我就给她弄一大瓶。可她还有些时日好活呢。”
“你会这么做吗?”
他用那双看不见眼睑的眼睛盯着我:“你不会吗?”然后他慢慢张开一只大手,手心里有一枚老式的小戒指,上面镶着红宝石。“她得卖掉它。宝石虽然不大,可你仔细瞧瞧。”
“我不懂行。”
“这是闪星宝石,很罕见。”
我又看了那戒指一眼,它那宝石的红很清澈,如果对着灯光转动,就能看到一个六角形闪光小星星。“我希望自己能买下它。”我突然说。
莫伊科夫笑了。“买它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回复道,“因为它不是人造的,它纯洁,不受贿赂。不像你想的那样,我是为玛丽亚·菲奥拉买。再说她也不缺首饰,祖母绿宝石、王后王冠上的指甲盖大的钻石。各位王后如今都在何处?”我引用道。“这是你说过的吧?伯爵夫人管你叫诗人。你当过诗人吗?”
莫伊科夫摇了摇头。“各行各业,如今安在?最初二十年,俄国人总是吹嘘他们往日的辉煌,很多都是吹大牛皮,而且一年比一年凶。后来牛皮吹得越来越小,最后干脆忘了吹了。你这个流亡者资历还太浅,身上还满是干这行的疮疖;你还高喊着要复仇,把这看作是正义,而不是自私和无边际的自负。我们的复仇呐喊!我还能忆起它们,可如今它们在何处?风依旧在吹拂,却不知我们的呐喊。只有青草在不断生长。”
“你们没有机会复仇。”我说。
“机会还是有过一些的,你这个颤抖的学生还处在世界公民的最初阶段呢。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你不会无缘无故从楼上跑下来吧?”
“跟伯爵夫人一样,也要两片安眠药。”
“不要一瓶?”
“不,”我说,“暂不需要,在美国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