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来到街上时,就忘记了莫伊科夫说过的话。我在街拐角一家小花店前停住了脚步,店主是位意大利人,也兼卖水果。他的花并不总是很新鲜,但却因此很便宜。
店主站在门口,他是三十年前从意大利坎诺比奥[72]移民来的,我则曾被从瑞士驱逐到坎诺比奥。这一点让我们彼此产生了亲近感,所以我在他那儿买水果还能便宜一成半。“您好吗,埃米利奥?”我问。
他耸耸肩。“这个季节坎诺比奥一定很美,可以在马焦雷湖游泳。要是该死的德国人不在那儿就好了!”
“他们在那儿不会太久了。”
埃米利奥脸上露出很担忧的神色,他捋了捋胡须说:“一旦他们必须撤离那里,那他们就会毁掉一切!罗马、佛罗伦萨和美丽的坎诺比奥!”
我无法安慰他,因为我也同样担心这样的结局。“好美的花!”我换了个话题。
“兰花,”他得意洋洋地说,“很新鲜,或者说相当新鲜,便宜!可住在这一带的人谁买兰花呢?”
“我买,”我说,“如果它们非常便宜的话。”
埃米利奥又理了理胡子,他上唇的小胡子与希特勒的类似,让他看上去就像个骗婚的。“一枝一美元,这是两枝,折扣已经算进去了。”
我怀疑埃米利奥跟某个殡仪馆有关系,常在那里买花。哀悼者把鲜花放到死去亲属的灵柩上,灵柩被送往焚烧炉,火化前殡仪馆的人把还可以出售的鲜花挑出来留着卖。花圈当然随尸体火化。埃米利奥经常出售白色的玫瑰和百合,我认为他卖得太频繁。可我不想捉摸此事了。
“您管送花吗?”
“往哪儿送?”
“五十七街。”
“没问题,”埃米利奥说,“甚至还可以用细棉纸包好。”
我写上玛丽亚·菲奥拉的地址,然后把信封封好。埃米利奥冲我挤挤眼说:“终于有心上人了!”他说,“也是时候了!”
“胡扯!”我辩解说。“那花是送给我姑妈的,她生病了。”
我去那家服装店。它虽然位于第五大道,但莫伊科夫告诉我那儿最便宜。当我穿行于两侧挂着西服的一排排通道时,扑面而来的坚实的市民生活气息极为浓郁。莫伊科夫可以尽其所能地诋毁这种生活,但对于久违了这种生活的我来说,这仍旧是一次令人喘不过气的冒险。它与流亡生活有天壤之别,流亡时只能携带最轻便的行李,现在展现在眼前的则是逗留、安闲、放松、安居、学习和书籍。一句话,是一种不断发展和渐进的此在、文化和未来。
“我建议您买一套轻便的夏装西服,”售货员说,“纽约会有两个月很热,而且闷!”
他向我展示了一套不带背心的浅灰色西服,我用手抚摸着它。“这料子不起皱褶的,”他说,“容易填装,在行李里不占地方。”
我饶有兴趣地端详了一会儿那料子,这东西倒蛮适合逃难的,我捉摸。但很快又摈弃了这种想法,我不愿再从一个浪迹天涯的流亡者的角度考虑问题。“不要灰色的,”我说,“要一套蓝色的,深蓝。”
“夏天穿?”售货员不解地问。
“夏天穿,”我回复道,“夏装,但要深蓝色!”
我其实也更喜欢那套灰色的,可我接受过的老派教育的残余突然又冒了头。蓝色更庄重,更好派用场,我穿着它既可以去见雷金纳德·布莱克,也可以去见玛丽亚·菲奥拉。它同时可以充当晨装、日装和晚装。
我被领到一个挂着长镜子的试衣间去试西服。当我脱掉从佐默那儿同他名字一起继承过来的旧西服时,我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我最后一次拥有一身蓝色西服还是十二岁那年的事,西服是父亲给我买的,三年后他就被谋害了。
我走出试衣间。售货员面露惊喜之色,围着我轻快地转来转去,这时我发现他后脖子上长着个几乎快痊愈了的疮,贴着膏药。“合身!”他说。“非常合适!就是量身定做效果也不会比这更好!”
我又往镜子里瞧了一眼,一个我不认识的严肃男子正向外望着,神色错愕而局促。“该不该替您把西服包起来?”售货员问。
我摇摇头。“我就穿它了,”我说,“您把旧的包起来吧,我拿走。”
这一刻我浮想联翩。试衣服以及换衣服的特殊方式具有某种象征意义,就好像随着我换掉死去的佐默的衣服,我也摆脱了一段过去。我不会忘记过去,但我也不再沉浸其中。隐隐约约一种貌似未来的东西开始发出微光。旧西装很沉,新的则很轻,以致让我几乎觉得自己是一丝不挂。
我缓缓地沿着一条又一条街道走去,直到来到西尔弗兄弟的铺子。亚历山大正站在橱窗里进行布置,手中拿着一个十八世纪的彩绘天使。他一看到我竟失手掉落了那个天使,我不由得吓得一哆嗦,幸好那易碎的木质天使跌落到了一块红色的热那亚天鹅绒上,毫发无损。西尔弗拾起它,吻了吻,挥手示意我进来。“您的日子过得好潇洒啊!”他说。“我还以为您去见律师了!”
“律师也见了!”我回复道。“还去了裁缝那儿!非去不可了!”
“您看上去像个伪君子,或是小偷。甚至像个骗婚的。”
“一语中的!不幸,这三种身份我都已经尝试过了。”
西尔弗边笑边从橱窗中走了出来。“您没发现什么变化吗?”
我望了望四周并摇摇头说:“没发现新的东西,西尔弗先生。”
“不是指新东西!但店里少了点什么!不是吗?”
他戏剧性地站到我面前。我再次打量了一圈,可店里的东西塞得太满了,很难发现缺了什么。
“一块祷告用地毯!”西尔弗骄傲地解释道。“就是您发现的那两块中的一块!现在明白了吧?”
我点点头。“哪块?是那块带蓝色还是带绿色祈祷壁龛的?”
“那块绿的!”
“也就是那块更珍稀的!这没关系!那块蓝色的品相更好些。”
西尔弗充满期待地望着我。“卖了多少钱?”我问。
“四百五十美元!现金支付!”
“刮目相看!价钱不错!”
西尔弗一声不响地掏出钱包,他好像高大了些,也胖了点儿,犹如一只开了屏的小孔雀。他慢慢地把五张十美元的钞票放到一个布道台上,那台子上镀的金是假的。“您的佣金!”他说。“这是您待在裁缝那里时挣的!您这套西装多少钱?”
“六十美元。”
“带背心吗?”
“带一个背心和两条裤子。”
“您看!现在等于白捡,祝贺您!”
我把钱装了起来。“去对面咖啡馆喝双份的捷克-维也纳摩卡咖啡,外加发面糕点[73]如何?”我问。
西尔弗点点头打开了门,傍晚街上的喧闹声立刻涌了进来。西尔弗像看到一条毒蛇一样被吓了回来。“公正的上帝!阿诺德从那边走过来了!还穿着黑礼服!一切都完了!”[74]
阿诺德是亚历山大的弟弟。他正穿过傍晚时分街上那蜂蜜色的浑浊灯光,伴随着他的是汽油味和蓝色的汽车尾气。他没有穿黑礼服,而是身着会客时穿的小西服。外面套着深色的马伦戈夹克,条纹裤,硬礼帽,鞋上还套着浅灰色的老式鞋套。
“阿诺德!”老大西尔弗喊道。“快进来!别走!再听我最后一句话!进来!想想你的母亲!你那可怜而虔诚的母亲!”
阿诺德平静地穿过马路。“我想过母亲,”他解释道,“你甭想左右我,你这个犹太法西斯分子!”
“阿诺德!不要说这种话!我不是一直盼望你好吗?尽一个兄长之所能,处处关心你。你病了的时候照顾你,而你又三天两头生病……”
“我们是孪生兄弟,”阿诺德说,“哥哥比我大了整整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就能形成不同的人生!由于这三小时的差别我的星座是双子,你则是软弱而想入非非的巨蟹,不解世事,别人得小心照看你!现在你对我却如同对待世敌。”
“就因为我想结婚?”
“因为你想娶那个女基督徒!基督徒!您瞧瞧他那副德性,佐默先生,一副可怜相,像个想去赛马场赌博的异教徒!阿诺德,阿诺德,你清醒清醒吧!不要匆忙行事!他想象个商务顾问似的摆谱求婚!别人给你灌了爱情迷魂汤,想想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75]的故事以及他们那不幸的结局吧!仅仅因为你亲哥哥不想让你娶错人,你就管他叫法西斯分子。阿诺德,你还是娶个正派的犹太女人吧!”
“我不想要正派的犹太女人!我想娶我爱的女人!”
“爱,瞎掰!什么字眼儿啊!瞧瞧你现在的模样!他想向她求婚!佐默先生,您看看他的打扮:条纹裤、新西服!整个一个大骗子!”
“对此我无话可说,”我回复道,“我恰巧也穿着一身新西服,而且也是小偷和大骗子穿的那种西服,您还记得您刚才的话吗?”
“我那不过是开玩笑!”
“今天看来是西服日,”我说,“您这漂亮的鞋套是哪儿来的呀,阿诺德先生?”
“您喜欢吗?是去维也纳旅游时带回来的,还是战前的事呢。您别听我哥哥的,我是美国人,没有任何偏见。”
“偏见!”亚历山大·西尔弗气得把摆在一张桌子上的一个瓷牧羊人扔了起来,但最后一刻又把它接住了。
“天哪!”阿诺德不由自主地喊道。“是当年那个迈森瓷人吗?”
“不是,是罗森塔尔[76]制造的,当代的。”老大举起那瓷人说:“没摔坏。”
谈话的气氛突然平和了。阿诺德收回了“犹太法西斯分子”的咒语,代之以“拥护犹太复国运动者”,不久后甚至改为“家庭至上者”。接下来亚历山大在热烈讨论中犯了一个战术性错误,他问我是否也只愿娶犹太女子为妻。“也许吧,”我回复说,“我十六岁时,父亲就提过这一建议,说否则我将一事无成。”
“胡扯!”阿诺德说。
“这是血在发言!”亚历山大喊道。
我笑了。争辩的火焰再次高涨。老大渐渐占了上风,他的强烈态度击败了抒情诗人与梦幻者阿诺德。这也在我的预料之中。阿诺德并未下最后的决心,否则他就不会身着会客时穿的小西服来店里,而是直接去找他那金发——根据老大的说法那头发颜色根本就是染出来的——女神了。他看来也有点儿愿意让别人劝他不要立即去求婚。“你不会有任何损失的,”亚历山大·西尔弗对他许愿道,“你就再考虑考虑吧。”
“要是另有别人介入怎么办?”
“谁?”
“她有许多追求者呢。”
“不会有别人介入的,阿诺德!难道你这三十多年的律师都白当了,此外也白在这店里混了?我们不是千百遍地对顾客说过,另一位顾客喜欢这件东西,早就想买了,而实际上一向都不过是个小计策而已?我的阿诺德!”
“人会越来越老,”阿诺德说,“不会越来越漂亮!而是越来越病病歪歪!”
“那是她!她会老得比你快得多!女人变老的速度要比男人快一倍。来,把你那身耍猴的衣服脱掉!”
“我不脱,”阿诺德出人意料地固执道,“我就穿着它出去。”
老大担心争端再起,就息事宁人地说:“好,我们出去。去哪儿呢?看电影?现在正在上演一部波莱特·戈达德[77]的片子!”
“电影院?”阿诺德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马伦戈外衣,觉得受了轻慢。电影院里黑灯瞎火,谁能看得见他这身行头呢?
“好吧,阿诺德。我们去吃饭,好好吃一顿!吃最高级的!前餐吃碎鸡肝!饭后甜点吃蜜桃冰激凌。随便你想去哪家吃!”
“去沃伊津!”阿诺德不容商量地说。
亚历山大一愣。“豪华饭店!你该不会想跟……?”他下半句咽了下去。
“去沃伊津!”阿诺德重复道。
“好吧。”亚历山大回复道,他转过身以夸张的姿势对我说:“佐默先生,您也一起去吧!何况您已经衣冠楚楚了。您包里装的是什么呀?”
“我的旧西服。”
“把它放在这儿,哪天再来取。”
我对老大佩服得五体投地。阿诺德要去价格不菲的饭店,亚历山大猜也猜得到,他那抒情诗人的弟弟在那儿是不会吃碎鸡肝的,而是一准要吃鹅肝糜。对弟弟的这种找碴,他接招的艺术可谓炉火纯青,他丝毫没有被吓住,而是慷慨应允。我决定无论如何也要鹅肝,我觉得在某种意义上必须这样做,否则就对不住阿诺德和这对双胞胎兄弟那棘手的种族纠纷。
十点钟我回到旅馆。“弗拉基米尔,”我说,“今天没法吃匈牙利红烩牛肉汤了!我在一场反向的希特勒种族斗争中当了仲裁员,晚饭在沃伊津吃过了!”
“太棒了!所有的种族斗争都应该在那儿一决胜负!你喝了什么酒?”
“波尔多爱士图尔酒庄1934年的红葡萄酒。”
“服了!这种酒我只听说过。”
“我1939年就喝过。一位法国海关人员给过我半瓶,在他打发我越境去瑞士前。他把酒给了我是因为他太抑郁了,那是九月,‘怪战’[78]开始的第一天晚上。”
莫伊科夫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今天好像是送礼日。早晨刚有人送了匈牙利红烩牛肉汤,今儿晚上七点左右又有人给你送来一个包裹,是一位开劳斯莱斯的司机送来的。”
“什么?”
“那位开劳斯莱斯的司机还穿着军装,他一言不发,像座坟墓。你穿一身蓝色西服难道就变成了军火走私商不成?”
“我也闹不清是怎么回事!包裹上有我的名字吗?”
莫伊科夫从接待台下拿出包裹,是个窄窄的纸盒,我打开后说:“是瓶酒。”
我在盒子里找是否有纸条,结果什么也没找到。“天啊!”莫伊科夫在我身后满腹狐疑地惊呼:“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一瓶真正的俄国伏特加!不是我们在这儿伪造的那种。它是怎么千里迢迢来到美国的?”
“美国和俄国不是结盟了吗?”
“跟大炮结盟了,难道跟伏特加也结盟了?你不是间谍吧?”
“瓶子不是满的,”我说,“软木塞被打开过。”我想到了玛丽亚·菲奥拉和在埃米利奥那儿买的兰花。“瓶里少了大约两三杯酒。”
“也就是说这是私人馈赠!”莫伊科夫冲我挤了挤他那满是皱纹的鹦鹉眼。“看得出,是从嘴边省下来的!所以我们更得充满敬意地享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