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 2)

“哪家旅馆里都有不少人哭。”莫伊科夫解释说。

“里兹酒店里也这样吗?”

“在那儿股市下跌时有人哭,在我们这儿则是有人突然意识到自己无望的孤独时会哭,尽管他不相信是这样。”

“这不也同样可以是高兴的理由嘛,能够庆祝自由了。”

“或者说庆祝残酷。”

“基基死了吗?”我问。

“比死还糟!他订婚了,跟一个女人!这才是拉乌尔的悲剧命运。如果他跟另一个同性恋者走了,那还可以算是内讧。可偏偏是个女人!那是永远敌对的阵营!背叛!违背圣灵的罪过!”

“可怜的魔鬼!他们必须在两条战线作战,同时与别的男人以及女人竞争。”

莫伊科夫微笑道:“刚才拉乌尔说了一大堆有趣的话,谈他眼中的女人。最简单的莫过于:女人是没皮的海豹。对在美国最受尊崇的女性饰物——丰乳,他也大放厥词。蜕化了的哺乳动物那摇摇晃晃的母牛奶子,这还算是最轻微的诅咒。每当他想象基基拜倒在女人的奶子下时,他就咆哮不止。你回来得太好了,你已经习惯灾难了。我们得把他弄回他的房间去,不能再让他留在下面了。帮帮我!这家伙的体重超过两百磅[55]。”

我们向摆放着盆栽棕榈的那个角落走去。“他会回来的,拉乌尔!”莫伊科夫赌咒说。“别激动!明天一切都会好的。基基会回来的。”

“不干净了!”拉乌尔咬牙切齿地说,他躺在沙发上像一匹受伤的河马。

我们想把他抬起来,但他死死抵住大理石桌子,号啕大哭。莫伊科夫继续劝他:“这是个小错误,可以原谅的,拉乌尔!但他会回来的,这种事我见得多了。基基会万分懊悔地回来!”

“不干净了,那母猪!那封信是他写的吧?那流氓不会回来了!我的金表他也拿走了!”

拉乌尔又号哭起来。我们拉他站起来的时候,他踩到了我的脚,两百多磅啊!我想都没想就骂了一句:“小心点儿,您这娘们儿!”

“什么?”

“哦,”我平和了些,“您的举止确实像个多愁善感、嚼舌根的娘们儿。”

“我是娘们儿?”拉乌尔突然有几分正常地问。

“佐默先生不是这个意思,”莫伊科夫安抚道,“他英语讲不好。这话如果用法语说意思完全不同!是大加恭维。”

拉乌尔揉了揉眼睛,我们预计他会再次爆发歇斯底里的喊叫。“我,娘们儿!”他没有喊叫,而是轻声地说:“偏偏这么评价我!”他感到受了彻底的侮辱。

“他是用的法语的意思,”莫伊科夫骗他,“在法语里那是一种荣耀!一个蛇蝎美人!”

“人就是这么被抛弃的!”拉乌尔边解释边自己站了起来,没要我们的帮助。“被所有人抛弃了!”

我们毫不困难地把他送到楼梯那儿。“睡几个小时!”莫伊科夫劝慰道。“吃两片或三片速可眠,待会儿再喝杯咖啡。然后事情看上去就是另一种样子了!”

拉乌尔没有搭腔。我们也属于弃他于不顾的人,全世界都弃他而去。莫伊科夫扶他上楼,“明天一切都会变得简单得多!基基没有死,只是年轻人一时误入歧途!”

“对于我来说他已经死了。我的袖扣[56]他也给带走了!”

“那是您自己送给他的,过生日的时候。另外,他会把它们带回来的。”

莫伊科夫从楼上下来后我问他:“对那个病态的白痴胖子你干吗那么上心呢?”

“他是这儿最好的房客。你看见他的公寓套间了吗?要是没有他,我们就得涨房租,包括你的。”

“慈悲的上帝!”

“至于是不是病态,”莫伊科夫说,“每个人忍受痛苦的方式不一样,哀痛是没有等级之分的,更不是可笑的。这你本该知道的。”

“我知道,”我羞愧地回复道,“尽管如此还是有区别的。”

“区别只是相对的。我们这儿有过一个清洁女工,她跳了哈得孙河,仅仅因为她儿子偷了几个美元。她因感到耻辱而活不下去了,可笑吗?”

“可笑,也不可笑。咱们不要再争了。”

莫伊科夫注意听着楼上的动静。“但愿他别想不开,”他喃喃自语,“这些生活中的极端分子比正常人更容易出现‘短路’。”

“那位跳进哈得孙河的清洁女工也是极端分子吗?”

“她是个可怜的人。她在一切都自由的情况下不知道出路。我们下盘棋吧?”

“好吧。咱们再喝一杯或两杯伏特加,或干脆一醉方休。你卖给我一瓶吧,今天我想付钱。”

“为什么?”

“我找到工作了,可以干一到两个月。”

“那好!”莫伊科夫边说边留神门口的动静。

“拉赫曼!”我说。“那脚步一听就是他。”

莫伊科夫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是否与月亮有关,可今天就好像是极端分子之夜。”

与拉乌尔比,拉赫曼显得更沉静。“你坐,”我说,“什么也别说,喝杯伏特加,想想那句话:上帝在细节之中。”

“什么?”

我又重复了一遍。“纯粹胡扯!”拉赫曼说。

“好。因为我们不必死,所以我们应该勇敢。这是另一句话。这儿的一切情感都已经被拉乌尔浪费掉了。”

“我不喝伏特加,我什么酒都不喝,这你是知道的!从前在普瓦捷,你想用一瓶偷来的樱桃白兰地灌醉我。幸亏我的胃造了反,要不大概就被宪兵抓住了。”拉赫曼转身问莫伊科夫:“她回来了吗?”

“没有,还没有。只有佐默和拉乌尔在,两个人都神经兮兮的。我想因为今天是满月的缘故吧。”

“什么?”

“满月。它会令血压升高,让人想入非非,增加凶手犯罪的可能性。”

“弗拉基米尔!”拉赫曼痛苦地回答说。“天黑以后就别开损人的玩笑了。每个人都有足够的烦心事!除了他们俩,别人没来过这里吗?”

“只有玛丽亚·菲奥拉来过,她待了一小时十二分钟,喝了一杯半伏特加。然后就告辞了,去了机场。几天以后回来,途中将参加时装秀并被拍照。对一个感情间谍来说这消息够详尽的了吧,拉赫曼先生?”

拉赫曼有些悔恨地点点头。“我是瘟疫,”他喃喃自语,“这我知道。但我对自己而言是更大的瘟疫。”

莫伊科夫听着楼梯那边的动静。“出于小心,我得去看看拉乌尔干吗呢。”

他站起身朝楼上走去,就他的年龄和体重而言,其步履轻捷程度可谓出人意料。

“我该怎么办呢?”拉赫曼说。“我夜里又做梦了,还是那个旧梦!我让人给阉了,是党卫军的人在他们定期聚会的酒馆干的,不是用刀子,是用剪子。我吼叫着醒了过来。这也是满月造成的吗?我指的是用剪刀那事。”

“忘了它吧,”我说,“党卫军没有得手,这大家心知肚明。”

“心知肚明?当然心知肚明!可我受的惊吓是一辈子的事。此外他们也不是一点儿没得手!我受伤了,留下一个不堪入目的疤痕。女人们都笑话我这个疤,生活中没有什么比女人看着你的裸体嘲笑你更可怕的了。这种事是永远忘不了的!所以我才追求那些本身也有缺陷的女人,你明白吗?”

我点点头。我熟悉他的事,他已经给我讲过十多遍了。我也不问他掺了酒精的卢尔德圣水之事的结局,他太神经质了。“你来这里干什么?”我只好问道。

“他们俩要来这里,喝点儿什么。为了甩开我,他们大概看电影去了。饭钱是我为他们付的。”

“我要是你就不会等他们。让他们等你吧。”

“你这么认为吗?是的,也许你的主意对。只是很难做到。人若不是这么孤独就好了!”

“你的职业对你毫无帮助吗?你那念珠和圣像生意,还有你所交往的那众多被授予圣职的人?你不能以任何一种方式让上帝来干预一下吗?”

“你疯了?那能有什么帮助呢?”

“能让听天由命变得容易些。上帝是发明出来的,目的是用来防止因人类的不平等而发生革命。”

“这你相信?”

“不,但可供地位脆弱的人选择的坚定原则不多。所以得抓住一切救命稻草。”

“你们大家全都牛得不行,”拉赫曼说,“艺术品!你的工作找得如何了?”

“明天开始上班,在一个古董商那儿帮忙整理和登记货物。”

“拿固定工资?”

我点点头。

“这是个错误!”拉赫曼立刻脸露喜色,因为他有机会给人出主意了。“你得改做生意,一厘米生意胜过一米的雇佣工作。”

“我会记住这一点的。”

“只有那些对生活有恐惧感的人才想要固定工资。”拉赫曼挖苦说。他从悲叹转入攻击的速度之快,实在令人惊讶。我想,他也是个极端分子。

“你说得对。我身上对生活的恐惧就像狗身上的虱子一样数不清,”我平和地说,“但我与它们和平共处。你那点儿性焦虑与此相比又算得了什么!知足吧!”

莫伊科夫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睡了,”他宣布道,“那三粒速可眠起作用了。”

“速可眠?”拉赫曼问。“您还有吗?”

莫伊科夫点点头,拿出一个盒子。“您两粒就够了吧,是不是?”

“为什么?您给拉乌尔三粒,为什么不给我三粒?”

“拉乌尔失去了基基,甚至是双倍的损失,从两方面来看。您还有希望。”

拉赫曼还想抗议,他的痛苦不该被缩小。

“赶紧离开,”我说,“满月时药丸的效力加倍。”

拉赫曼一瘸一拐地走了。“我应该当药剂师。”莫伊科夫说。

我们俩重新开始下棋。“今晚玛丽亚·菲奥拉真的来过?”我问。

莫伊科夫点点头。“她想庆祝解放,从德国人的魔爪下。她在意大利出生的地方被美国人占领了,以前那地方一直在德国人的掌控中。也就是说,她不再是你那不情愿的同盟者了,而是成了新的敌人。她以这种身份让我替她向你问好。我相信,她不能亲口对你说这些是很遗憾的。”

“上帝保佑她!”我回复道。“只有当她戴上玛丽·安托瓦内特的王冠宣战,我才接受。”

莫伊科夫笑了。“还有另外一个打击在等着你,路德维希。我出生的那个村子不久前也从德国人手里解放出来了,是被俄国人解放的。我也从你被迫的盟友变成了被迫的敌人。这你承受得了吗?”

“难。你的国籍一共变过多少次了?”

“大概十次吧,非自愿的。捷克籍、波兰籍、奥地利籍、俄国籍,变过来,变过去。当然在美国这儿我对这种变更没什么切身感受,而且目前的情况也不是最后的定局。你被将死了,今天你的棋下得相当臭。”

“我的棋一直下得不好,弗拉基米尔。你比我多流亡十五年,而且多十一个祖国,包括美国在内。”

“伯爵夫人来了,”莫伊科夫站起身,“满月让他们全体出动了。”

女伯爵今天戴一条皮毛围脖,配她那身老式的、扣得严严实实的花边裙。她看上去像只褪了色的极乐鸟,像是用皱皱巴巴的棉纸叠成的,老态龙钟。她的脸庞窄小、苍白,上面布满了细小的皱纹。

“来杯甜酒,伯爵夫人?”莫伊科夫格外客气地问道。

“谢谢,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有速可眠吗?”

“您想要速可眠?”

“我睡不着觉,这您是知道的!”小个子女伯爵说。“偏头痛加哀伤,再遇上这满月!与皇村[57]上空的那轮明月一样,可怜的沙皇。”

“这位是佐默先生。”莫伊科夫说。

女伯爵飞快地扫了我一眼,居高临下。她没有认出我。“也是流亡者吗?”她漠不关心地问道。

“也是。”莫伊科夫回复道。

她叹了口气。“我们先是为了不堪忍受的生活而流亡,然后是为了不堪忍受的死亡。”她突然热泪盈眶。“您给我一杯甜酒,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小小一杯,再来两粒速可眠。”她摇了摇鸟形小脑瓜。“谁能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吗?当我还是圣彼得堡的年轻姑娘时,医生们都放弃了希望,不再救我,肺结核。无可救药,只能再活几天。现在呢?所有的人都死了,所有的医生、沙皇、那些强壮的军官!只有我还活着,活着,活着!”

她站了起来。莫伊科夫陪她走出去,又转回来。“她拿到速可眠了吗?”我问。

“拿了,还有一瓶伏特加。她已经喝醉了,你没发现,是吗?这就是老派人物的厉害,”莫伊科夫赞叹地说,“这个娇小的老妇人每天要喝一瓶酒,她已经九十多岁了。她只剩下对阴暗生活的模糊回忆了,她为这些回忆而恸哭。这些回忆仅仅还在她那老朽的脑袋里作祟。她最早住在里兹酒店,后来住在国宾大饭店,然后搬到一家俄国小客栈,现在住在咱们这儿了。她每年都卖一颗宝石:先是钻石,然后是红宝石、蓝宝石。每况愈下,卖的宝石也越来越小。现在所剩无几了。”

“你还有剩下的速可眠吗?”我问。

莫伊科夫审视着我问:“你也要?”

“以防万一,”我回复道,“因为今天是满月,其实只是有备无患。谁知道睡不睡得着,对司梦官是无法下命令的。明天我得早起去打工。”

莫伊科夫摇了摇头。“当人怀着优越感开始干某事时,那真是令人惊奇,你不觉得吗?你什么时候看到过哪个动物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