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太人?”
我点了点头。
“您看上去可不怎么像犹太人。”莱文说。
“可能吧。难道您认为希特勒、戈培尔[9]、希姆莱[10]和赫斯[11]看上去就特别像雅利安人吗?”
莱文又沙哑地大笑起来。“不像,确实不像!这也无所谓。如果您不是犹太人,何必要说自己是呢?特别是在如今这种情况下!对吧?”
“可能对吧。”
“您在德国集中营待过吗?”
“待过,”我不情愿地说,“四个月。”
“您有相关证明吗?”莱文有些贪婪地问道。
“没有证明。我被释放,后来就逃亡了。”
“真可惜!我们现在其实挺需要这类证明材料的。”
我注视着他,我明白他的意思。但赤裸裸地用这种东西做交易令我反感。做交易那种经历实在是太可怕了,可怕得我自己要费很大力气才能让它们沉淀下去。不是忘却它们,而是在我用不着它们的时候,仅仅在自己的内心抹去它们的痕迹。我不是指现在在埃利斯岛,而是指在德国。
莱文打开公文包,掏出几张纸,说:“我这里还有一些资料,是希尔施先生给我的,是一些认识您的人提供的证明和说明。已经全部公证过了,为了方便,是我的合作伙伴沃森公证的。您不想也看看吗?”
我摇了摇头。这类声明我在巴黎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罗伯特·希尔施搞这些可谓行家里手。现在我不想看这些东西。我有些奇怪地感到,尽管这一天福星高照,似乎我还是应该给机遇留出足够的空间。流亡者大概马上就能明白我的意思。那些一直必须为百分之一的机遇而奋斗的人,也因此不在乎多等待幸运一会儿。想给莱文讲清楚这些,那是白费力气。
律师踌躇满志地把这些材料又放回包里。“现在我们还得为您找到什么人出具一份担保书,保证您在美国逗留期间不会成为国家的负担。您在这儿有认识的人吗?”
“没有。”
“也许罗伯特·希尔施认识什么人?”
“这我不知道。”
“他肯定能找到的,”莱文信心十足地说,“在这种事上他很有办法。到纽约后您住什么地方?希尔施建议您住劳施旅馆,他以前也在那儿住过。”
我沉默了片刻。“莱文先生,”我说,“您是说,我确实能离开这里?”
“怎么不能呢?我不是就为这事来的嘛。”
“您确实相信我能出去?”
“当然。难道您不相信吗?”
我把眼睛闭上了一会儿。“是的,我也相信。”
“这不就得了。永远别放弃希望!还是流亡者都不是这样?”
我摇了摇头。
“您看这就对了!永不言弃——这是美国一个古老而有益的原则!您明白吗?”
我点了点头。我懒得向这个不谙世事、只会背法律条文的小子解释“希望”是多么具有破坏力。它可以吞噬一颗脆弱之心的抵抗力,就像一名濒临失败的拳击手,那些没有击中目标的出拳会耗尽他的最后气力。我见过的死于希望破灭的人,要远远多于像刺猬那样蜷缩着听天由命的人,后者的全部注意力都仅仅放在存活下去上,所以无暇他顾。
莱文合上公文包。“我现在把这些材料存放到核审员那儿。过几天我再来。振作起来!事情会办成的。”他四面嗅了嗅说:“这里的气味真难闻!就像在一家没有好好消毒的医院。”
“那是贫穷、官僚机构和绝望的气味。”我说。
莱文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绝望,”他嘲讽地问,“它也能散发气味吗?”
“您要是不知道这一点,那可真是个有福之人。”我回敬道。“哎哟,您对幸福这一概念的见解可够深刻的。”
我没接他的话茬。不深刻地讲是无法向他解释清楚幸福这一概念的,甚至活下去的秘密就在于此。莱文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大手与我告别。我本想问问他办这事一共得花多少钱,但我忍住没问。人很容易就会因为问题太多而乱了大谋。希尔施派他来了,这就够了。
我站起身来,目送律师离去。对他那句事情会办成的诺言,我还是不太相信。这方面我的负面经验太多,常常上当受骗。尽管如此,我仍感到内心一阵激动,而且越来越激动,激动得要失控。这不光是因为想到罗伯特·希尔施在纽约,他还活着——还有别的原因——这就是一种绝望的希望,几分钟之前我还抵抗过它,并用不幸的傲慢将它驱走。现在它突然悄声而至,在此刻跳了起来,一种迷茫的、无理的、野性的希望,一种几乎没有目标的匿名的希望,这不过是对一种模糊的自由的向往。但是这种自由的目的何在?它将把我引向何方?我要这自由又有何用?我不得而知。这是一种莫名的希望,在我内心中,我所诉求的这种希望并没有拔高我自己,在这种原始的求生本能中,这种希望已经几乎与我本人没有什么干系了。我的听天由命哪儿去了?我的不信任哪儿去了?我那可怜可叹地营造出的人为优越感哪儿去了?这一切我都不复知道。
我转过身看到刚才痛哭的那位妇女。她手上现在牵着一个红头发的孩子,孩子在吃一根香蕉。
“他们对您做了什么?”我问。
“他们不想让我的孩子入境。”她小声说。
“为什么?”
“他们说,孩子……”她犹豫着,“孩子脑子有些慢。”然后她忙解释说:“可这孩子肯定能康复!在我们经历了所有这一切之后!他不是傻子!他只是有点儿迟钝!他会恢复的!他们必须给他时间!他不是精神病!可里面那些人不相信啊!”
“有医生在场吗?”
“我不知道。”
“您必须要求医生到场,一位专科医生。他会帮助您的。”
“我怎么请得起专科医生?”这位妇女喃喃自语道。“我很穷。”
“您得申请,在这儿是可以申请此事的。”
小男孩吃完香蕉后把香蕉皮理顺,然后放进了裤兜里。
“他很注意整洁,”母亲小声说,“您看他办事多么井井有条啊!他怎么可能疯癫呢?”
我凝视着小男孩,他好像没有听母亲在说什么。他的下嘴唇向下耷拉着,他在搔自己那发亮的头发。阳光照射到他的眼睛上,眼睛看上去像玻璃假眼。“为什么他们不想让他入境?”母亲嘀咕着。“他就是比别人更可怜嘛。”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他们允许许多人入境,”我最后说,“几乎所有的人。每天早晨都有人被释放,您得有耐心。”
我说这话的时候十分蔑视自己。我感到自己这么做的时候,真想从这位母亲眼前逃走,她在困境中仰视着我,就好像我真能给她出什么主意似的。我没主意。我尴尬地从兜里掏出点儿钱,塞到那个看上去有些自闭的男孩手中。“拿着,去买点儿什么吧!”
这是流亡者的一种古老迷信,试图用一种愚蠢的姿态来贿赂命运。我立刻感到羞愧。我想,这是在用几个硬币的人道来换自己的自由。还有什么?难道希望那腐败的孪生姐妹——恐惧,也随之一道前来了?还有它那更加谄媚的女儿——怯懦?
这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实。我在窗前站立良久,边观看窗外北面的纽约城闪烁的灯火,边回忆自己那穷途潦倒的一生。拂晓时一位老先生昏倒了,激动的人影在他床边忙来忙去。有人在找硝酸甘油,老人把他的药盒弄丢了。“他可不能病啊,”家属们小声说,“那可就全完了!明早他必须得站起来!”他们没找到药盒,然而一个留着长胡子的忧郁的土耳其人帮助了他们。早晨,老人又能步履蹒跚地走进公共活动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