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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剥掉了格奥尔格的衣服,把它们扎成一捆。随后,我把尸体拖进了灌木丛。在一段时间里,他是不会被发现的,即使发现,要认出他来也得费点儿工夫。要是我幸运,人家还会把他列为无名死者。我检查了一下汽车。没有损伤。我把它开回马路上。我呕吐了。在汽车里,我找到一支手电筒。座位和车门上都沾着血水。这两样东西都是皮制的,很容易把它们抹干净。沟里有水,我就拿格奥尔格的衬衫当作抹布。我把踏板也擦了一下。我打着手电筒,将整个汽车仔细检查了一遍,不停地擦啊抹的,直到统统都弄干净为止。随后,我自己也擦洗好了,坐上汽车。坐在格奥尔格坐过的那个地方,实在叫我恶心。我仿佛觉得,他会从黑暗里向我扑来。我驾驶着汽车走了。

“我在离那幢房子不远的一条横街上走下汽车。天已经开始下雨。我穿过横街,喘着粗气。渐渐地,我开始觉得浑身发痛。在一家鱼店外面,我立定下来。窗子旁边有一面镜子。从那黑黝黝的银白色涂料里,也看不见多少东西,可是尽我所能看清的是,我的脸已经肿了起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我简直无法相信,就在那天下午,我来过这儿。

“我设法从那看门人身边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溜过去。她早已睡熟了,正在嘟嘟囔囔地说梦话。这么晚才回来,于我也是常有的事。我急忙走上楼。

“海伦不在那儿。我直瞪瞪瞅着那张床和衣橱。给灯光照醒了,金丝雀开始啾啾地叫起来。猫来到窗台上,用它一双发着磷光的眼睛,活像一个该死的鬼魂似的往里头死死盯着。我等了一会儿。随后,我蹑手蹑脚地摸到拉赫曼的门口,轻轻地敲着门。他马上就醒来了。流亡者总是睡得不沉。‘是你——’他开言道。随后他朝我瞅了一眼,就不再吱声了。

“‘你看到我的妻子吗?’我问。

“他摇了摇头。‘她出去了。一个小时前她还没有回来。’

“‘谢天谢地。’

“他瞅着我,好像我已经发了疯似的。

“‘谢天谢地,’我又说了一遍,‘这样看来,大概她没有被抓走。她不过是出去一下罢了。’

“‘不过是出去一下,’拉赫曼把我的话重复了一下,‘你出了什么事啦?’他随后问。

“‘他们审问我。我逃跑了。’

“‘是警察吗?’

“‘是盖世太保。事情过去了。回来睡觉啦。’

“‘盖世太保知道你住在哪儿吗?’

“‘如果他们知道,我不会到这里来的。天亮以前,我就要走。’

“‘稍等一下。’拉赫曼翻检了一阵,回来时拿着几串念珠和圣像。‘这儿,你把这些东西带着。有时候,它们会创造奇迹。它们曾帮助希尔施越过边境。比利牛斯山区的人都笃信宗教。这些东西又是教皇亲自祝福过的。’

“‘当真吗?’

“他的微笑美极了。‘假如这些东西能够拯救我们,那么它们就是被上帝亲自祝福过的。再见,施瓦茨。’

“我回到屋里,把东西拾掇好。我感到十分空虚,可是又很紧张,如同一只里面什么也没有的鼓。在海伦的抽屉里,我发现一小包寄给她的信,都是在马赛存局待领[80]的。我不假思索,把它们放进了她的提包里。我也把她在巴黎买的那套晚礼服放了进去。随后,我坐到洗脸盆旁边,旋开了水龙头。我那被烧伤的指甲正隐隐作痛,疼得我难以呼吸。我望着外面湿漉漉的屋顶,什么也不想。

“终于,我听到了海伦的脚步声。她站在门口,活像一个美丽的、被蹂躏过的鬼魂。‘你在干什么?’她一点也不知道。‘怎么啦?’

“‘咱们非得离开马赛不可,海伦,’我说,‘马上就走。’

“‘是格奥尔格吗?’

“我点点头。我打定主意,尽可能少告诉她一点。

“‘他们把你怎么啦?’她惶恐地问道,向我走来。

“‘他们抓住我。我逃跑了。他们会搜寻我的。’

“‘我们必须要离开吗?’

“‘马上。’

“‘咱们能去哪儿呢?’

“‘西班牙。’

“‘怎么去?’

“‘坐车,能走多远就走多远。你能把车开快吗?’

“‘行。’

“她退缩了一下。

“‘你疼吗?’她点了点头。站在门口的那个人是谁?我思忖。那是谁?在我看来,她是一个素昧平生的人。‘镇静剂有剩下的吗?’我问。“‘不是很多了。’

“‘我们再去搞一点。’

“‘让我单独待一会儿,’她说。

“我站在过道里。房门只打开一条缝。出现的脸,都带着一双双狐猴的眼睛。有的脸,只有一只眼睛,带着歪曲的嘴。拉赫曼穿着一条长长的灰色衬裤,如同蚱蜢一般跳上楼梯,把半瓶干邑白兰地塞在我手里。‘这对你迟早会有用,’他轻轻地说道,‘特优陈酿级的!’

“我当场就痛快地喝了一大口。

“‘你能不能再卖给我一瓶?’我问。‘这里!钱,我可多着咧。’

“我的第一个冲动本来想把格奥尔格的公文包扔掉,可是很快我就改变了主意。从这个皮包里,我找到了一大笔钱——而且更加有用的是,他的护照,以及海伦和我自己的护照。

“我用格奥尔格的衣服包住一块石头,抛进了海港里。随后,我打着手电筒仔细察看了一下格奥尔格的护照,就走到格雷戈里乌斯的家,将他唤醒了。他肯不肯替我改一下格奥尔格的护照,换上我的相片呢?起初他很惊恐,一口回绝了。他的营生是‘修正’流亡者的护照,在完成这个工作时,他觉得自己比上帝更正直,因为在他看来,整个乱七八糟的局面应当由上帝来负责——但是他以前从来不曾见到过一张盖世太保高级官员的护照。我告诉他,这不是一幅画,用不着签上他的名字,又说一切责任统统由我来承担,再说,谁也不会知道他跟这张护照有过任何的瓜葛。

“‘要是他们严刑拷打你呢?’

“我给他看我的手和脸。‘我在一小时后就要动身,’我说,‘作为一个流亡者,脸又给弄成这副样子,我是十公里都跑不出去的。可我又非得离开法国不可。这是我唯一的机会。这是我的护照。把相片翻拍一下,拿来粘在盖世太保的护照上。该收多少费用?我有钱。’格雷戈里乌斯最后同意了。

“拉赫曼送来了第二瓶干邑白兰地。我付了钱,回到房里。海伦站在床边的桌子边。原来放着那些信件的抽屉,依然打开着。她砰的一声把它关上了,走到我面前。‘是格奥尔格干的吗?’她问。

“‘是一个委员会。’我说。

“‘罚他的灵魂入地狱!’她走到窗子那儿。那只猫逃走了。她打开了百叶窗。‘罚他的灵魂入地狱!’她又说了一遍,带着那种深沉激动的判罪心情,像是一个巫医诅咒他部族的敌人。‘罚他的灵魂今世来生入地狱……’

“我握住她那抓紧的拳头,把她从窗子那儿拉开。‘咱们该走啦。’

“我们走下楼梯。一双双眼睛从每一扇门里盯着我们。有一条灰色的胳膊打了个手势。‘施瓦茨!背包不要拿。警察正在注意这些个背包。我有一只人造革手提箱,又便宜又漂亮……’

“‘谢谢你。’我说。‘我不需要手提箱。我需要运气。’

“‘我们的手指会一直交叉着给你祝祷的。’

“海伦已经走在前面了。我可以听到一个在门口避雨的湿淋淋的妓女劝她不要出门,在这样的雨里你接不到什么生意。也好,我想,对我来说,街上不可能太冷落。‘那玩意儿打哪来的?’海伦看见了汽车,便问。‘偷来的,’我说,‘应该能带我们走一程路。上去吧。’

“天色仍然很黑。雨水顺着挡风玻璃流了下来。如果踏板上还留着一点血迹的话,这会儿也一定都给冲洗干净了。我在离格雷戈里乌斯的住处不远的地方停了车。‘站在那边底下,’我跟海伦说,指了指一家出售捕鱼用具商店门口那个悬挂的玻璃遮棚。

“‘我就不能待在汽车里吗?’

“‘不能。要是有人走过来,你就装作正在等候客人。我一会儿就回来。’

“格雷戈里乌斯已经改好了。他的惊恐变成了艺术家的自豪。‘唯一的困难就是那身制服,’他解释着,‘你相片上穿的是便服。因此我就把他的头给切掉了。’

“他先把格奥尔格的照片给撕下来,剪掉他的头和脖子,将那身制服贴在我的相片上,然后把这张剪辑的照片重新拍下来。

“‘纳粹党冲锋队大队长施瓦茨。’他骄傲地说。他已经将那张翻拍的照片弄干,而且粘了上去。‘钢印凸出得很清楚。如果他们验看得很仔细,我只好承认,你就完蛋了——即使是真的,你也一样会完蛋。这是你原来的护照——一点也没有弄坏。’

“他把两张护照以及剪剩下来的格奥尔格的相片都给了我。我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一路把那张相片撕成了碎片,扔在从沟里流走的水中。

“海伦在等着。我查看了一下汽油,油箱里是满满的。要是走运,这点汽油可以让我们开过边境。在仪表板上的小储藏柜里,我找到一个小本子,是汽车出境时必须交验的一份证件——已经用过两次了。我下定决心不到汽车被看见过的地方穿越边境。我还找到一张米其林地图、一双手套和一本汽车驾驶员用的欧洲地图集。

“我们在雨里疾驰着。我们还要过几小时才能看到黎明,现在正朝着法国南部的佩皮尼昂方向前进。我打定主意停在大路上等候天亮。‘你要不要让我来开车?’隔了半晌,海伦问。‘瞧你那双手。’

“‘行吗?你还没有睡过咧。’

“‘你也没有睡过嘛。’

“我朝她望着。她似乎精神饱满,心境平和,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何会是这样的。

“‘要来一点儿干邑白兰地吗?’

“‘不。我要开到一个能喝到咖啡的地方去。’

“‘拉赫曼另外又给了我一瓶干邑白兰地呢。’

“我从外衣口袋里把它掏出来。海伦摇了摇头。她刚打过针。

“‘等会儿吧,’她十分轻声地对我说,‘试着睡一会儿。咱们轮流开车好啦。’

“海伦驾驶汽车比我高明。过了片刻,她唱起歌来了,都是些单调幼稚的歌。我一直都很紧张。这会儿,汽车的隆隆声和她轻盈的歌声倒开始叫我平静下来了。我知道我应当睡觉,可是我老是醒着。灰茫茫的乡村飞闪过去,我们不顾灯火管制的条例,开着锃亮的车灯。

“‘你是不是把他杀了?’海伦突然问道。

“‘是的。’

“‘非杀不可?’

“‘是的。’

“我们往前急驰着。我直瞅着马路,各种各样的事情,浮过我的心头。随后,我像石头一样失去了知觉。等我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时间已是清晨,汽车发着嗡嗡的响声,海伦在驾驶,我仿佛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我刚才告诉你的全都不是真的。’我说。

“‘我知道。’

“‘是另外一个人。’我说。

“‘我知道。’

“她望也没望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