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照例进行了最后一分钟的讨论。我们有两个地址,一个是旅馆,另一个是由一位法国朋友负责转寄。警察来敲门。我就把门开了。‘你随身要带一条毛毯,’他说,‘只有一两天工夫,可是不管怎么样,还是带一条毛毯,另外带一点吃的。’
“‘我没有毛毯。’
“‘我去替你拿一条来。’海伦说。她把我们手边有的食品急忙包扎起来。‘真的只要一两天工夫吗?’她问。
“‘最多两天,’那个警察说,‘只是检查一下你的身份证,总是这一类的事。C’est la guerre, Madame.[47]’
“这句话,我们是经常听到的。”
施瓦茨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卷,点上了。“你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在警察局的等候,别的流亡者源源不绝地涌进来,仿佛他们全是危险的纳粹党人而被逮捕似的,坐在囚车里开往地方警署去的那段行程,还有到了警署之后那种遥遥无期的等待。你也去过勒宾大厅吗?”
我点了点头。勒宾大厅是警署里一间很大的屋子,有几分像电影院,他们平时在那里为警察们放映训练影片。里面有一张银幕和几百个座位。“我在那边待过两天,”我答道,“到了夜里,他们带我们到一间很大的藏煤地窖,里头有长凳可以让我们睡觉。到了早晨,我们都像是扫烟囱的工人。”
“一连好几天,我们就坐在那些椅子上,”施瓦茨说,“我们被搞得脏透了。没有多久,我们果然都像是罪犯的样子,他们本来也是把我们当作罪犯抓来的。格奥尔格对我算是报了仇,虽然他自己并没有策划。我们的住址,他是通过警署知道的。有人替他查看了档案。他没有隐瞒他的党员身份——这一点现在就被提出来了。他们以为我是一个间谍。我一天被提审四次,追问我跟格奥尔格和民社党的关系。起初我笑了起来,事情也太荒谬了。可是继而我发现,荒谬的事可能是十分危险的——拿德国的党作为例子——而现在,在官僚主义和战争的冲击之下,连法国这个理性之乡,似乎也发了疯。格奥尔格自己不知道,在他后面留下了一颗定时炸弹。在战时,被当作间谍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每天都有一批新的受惊的人被带了进来。前线还没有杀死过一个人——才子们管它叫la drôle de guerre [48]——可是一种战争的气氛,却像瘟疫一样停留在这个国家的上空。个人的生命和幸福已经算不得一回事了。人们再也不是一个个的人了——根据军事标准,他们被区分为兵士、适宜于服军役的人、不适宜于服军役的人,以及敌人。
“在勒宾大厅里关到第三天,我完全筋疲力尽了。我们当中有几个已经被带走了。其余的人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吃东西。生活差到了只给一些最低限度的必需品。然而,我们并没有太意气消沉。跟一个德国的集中营相比,这里算不了什么。在最坏的情况下,你也许被踢上一脚或者被推搡一下,如果你对命令反应得迟钝一点的话。可是普天之下,权力终归是权力,警察终归是警察嘛。
“所有这些审讯,弄得我十分疲累。在讲坛的银幕下面,我们那些武装的警卫坐成一排,腿伸在前面。灯光惨淡的屋子,空洞肮脏的银幕,还有坐在底下的我们——一幅仿佛象征着人生本身的阴沉画面:你往往不是囚徒,就是警卫,不过可以自由决定你在这块空白的银幕上要看的是哪一种影片——一部教育电影,一部喜剧,还是一部悲剧。末了,只剩下这块空白的银幕,一颗饥饿的心,以及权力的愚蠢代表。从这些人的举止行动来看,仿佛他们是永世长存的,而且是一贯正确的,虽然那些银幕上已经空白了好多年了。事情总是这样的,我心里想,从来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有一天,我消失不见了,也不会有人更聪明一些。你知道那样的时刻——那时候希望都没有了——你是体验过这种生活的。”
我点点头。“默默地自杀的时刻。你的反抗已经没用了,你不假思索,几乎是偶然地走上了绝路。”
“房门开了,”施瓦茨接着说道,“跟走廊里黄橙橙的灯光一起,海伦走进来了。她拿着一只篮子和两三条毛毯,胳臂上挽着一件豹皮大衣。从她走路的样子和脑袋的姿势,我认出了是她。她一动不动地站立了一会儿。随后,她从一排排座位前面走过来,一边寻找着。她就从我身边走过去,却没有看见我。这跟上一回在奥斯纳布吕克大教堂里的时候,差不多是一个样。‘海伦!’我叫道。
“她转过身来。我从座位上站起来。她朝我瞅着。‘他们是怎么样折磨你的?’她愤怒地问。
“‘也没怎么样。我们睡在一个藏煤的地窖里,脸色就显得难看了。你怎么会到这儿来的?’
“‘我被捕了,’她说,带有一点自豪的口气,‘就跟你一样嘛。而且比别的女人还早一些。我希望在这儿会遇到你咧。’
“‘他们干吗要逮捕你?’
“‘他们干吗要逮捕你呢?’
“‘他们以为我是一个间谍。’
“‘我也是啊。因为我的护照是在有效期内的。’
“‘这你怎么会知道的?’
“‘我刚才被审问过。他们跟我这样说了。我不是一个真正的流亡者。女人嘛,眼下他们还没有去逮捕。那个头发上抹润发油的矮个子这样告诉我的。审问你的是不是他?他身上有股蜗牛的味儿。’
“‘我不知道。这个地方,样样东西都有股蜗牛的味儿。谢谢上帝,你把毛毯给带来了。’
“‘凡是我能带的,我全带来啦。’海伦打开篮子。两个瓶子碰出了叮当的响声来。‘干邑白兰地,’她说,‘不是酒。重要的是那股力量。吃的东西怎么样?’
“‘跟你指望的差不多。他们让我们派人出去买三明治。’
“海伦弯下身子,仔细察看我。‘你们看起来像是一船非洲奴隶。你不能洗洗干净吗?’
“‘到现在为止还不能。不过那倒不是卑鄙龌龊,只是杂乱无章罢了。’
“她把干邑白兰地拿了出来。‘瓶塞已经拔掉了,’她说,‘是旅馆老板给我开的。他很和善。他说我到这儿来找不到开瓶器。喝吧!’
“我喝了一大口,然后把酒瓶递还给她。‘我连酒杯都带来了,’她说,‘这是我向文明的致敬。让我们坚持下去,当我们能够这样做的时候。’
“她把酒杯斟满,喝了。‘你有一股夏天和自由的味儿,’我说,‘外面情况怎么样?’
“‘就跟平时一个样。咖啡馆里坐满了人。天空是蔚蓝色的。’她望着讲坛上的那一排警察,笑了起来。‘这使我想起了室内靶子场。你朝那儿上面的人形靶射击,要是有一个倒下来了,你就可以赢得一瓶酒,或是一个烟灰缸。’
“‘这儿,拿着枪的却是那些人形靶咧。’
“海伦往她的篮子里摸索,掏出一块馅饼。‘老板送的,’她说,‘并致以最良好的祝愿,还写了一个字条:La guerre, merde![49]这是一块禽肉馅饼。我带来了几把叉子和一柄刀。我再说一遍:文明万岁!’
“我突然觉得很高兴。海伦在那儿,什么也没有损失。仗仍然没有打起来,说不定我们马上就要被释放,这个消息是确实的。
“第二天下午,我们听到我们就要被分开了。我要被送往白鸽城的中转营,海伦被送往侯葛特监狱。即使他们相信我们已经结了婚,那也帮不了什么忙。结了婚的夫妇一样要被分开。
“得到一个好心肠的警卫的许可,我们在地窖里彻夜未眠。有人带来了几支蜡烛。我们这批人里面,有的早已被用船装走了,留下来的,仍然还有一百来个。其中有不少是西班牙难民。在一个反法西斯主义的国家,反法西斯主义者居然被围剿逮捕,这种颠倒的做法实在有点叫人啼笑皆非。它使你想起德国。
“‘他们干吗要把我们分开呢?’海伦问道。
“‘我不知道。那倒不是残酷,而只是愚蠢。’
“‘如果他们把男人和女人关在一个营房里,’一个矮小的西班牙老头儿说,‘那么除了嫉妒和打架,就不会有别的事了。你们被拆散,为的就是这个道理。C’est la guerre![50]’
“海伦穿着豹皮大衣,睡在我身边。有几张舒适的软垫长凳,可是都留给几个年长的妇女去用了。她们当中有一个人,愿意把她的长凳从三点到五点让给海伦去睡,可她没有接受。‘以后我单独一个人睡的时间还多着咧。’她说。
“那是离奇的一夜。人声逐渐沉寂下来。那些年长的妇女停止了抽泣。她们当中,不时会有一个人哽咽着醒过来,但是马上就沉沉睡去,像被闷住在黑羊毛里似的。蜡烛一支接着一支熄灭了。海伦睡在我的肩膀上。在睡梦中,她用两条手臂搂着我,等她醒来的时候,便嘟嘟囔囔地跟我絮语着。她说的话,有时候像一个孩子,有时候像一个恋爱中的女人——这些话,人们在白天是不会说的,甚至在正常情况下,哪怕在夜里也是不会说的——痛苦和离别的话,拒绝离别的身体的话,皮肤的、血液的话,哀叹的话,世界上最最古老的哀叹:为什么我们不能待在一起,为什么一个人总是要先走,为什么死神一直在猛拉我们的手使我们向前移动,哪怕我们已经累了,哪怕我们只是试着要把永恒的幻想保持那么短短的一个小时?后来,她的脑袋慢慢地从我的肩膀上滑下去,到了我的膝盖那儿。我用双手捧住她的头,看她在最后一支烛光中呼吸。我听到有些男人站起来,在一堆堆煤块里摸索着,想找个地方去撒尿。微弱的烛光在摇曳,硕大的黑影在跳动。接着,最后一支烛光也熄灭了,于是只有那叫人透不过气来的、回荡着鼾声的黑暗。有一次,她突然惊跳起来,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我在这儿,’我悄悄地说,‘不要害怕。一切都很好。’
“她躺了下去,吻着我的双手。‘是的,你在这儿,’她咕咕哝哝地说,‘永远跟我待在一起。’
“‘我会永远跟你待在一起的,’我悄悄地说,‘哪怕万一我们稍稍分离一段时间,我也总是会找到你的。’
“‘你会找到我吗?’她咕咕哝哝地说,一下又睡着了。
“‘我总是会找到你的。总是会的!不管你在哪儿。正像我上一回找到你的时候一样。’
“‘那就好。’她叹了口气,把脸转过来,让它搁在我的一双手里,好像搁在一只碗里似的。我没有睡。我不时感觉到她的嘴唇触着我的手指,有一次,我认为我还感觉到了她的眼泪。可是我没有吱声。我十二分爱她,我似乎觉得我过去从来不曾,哪怕在占有她的时候也不曾这样热烈地爱过她,像在这样一个回荡着鼾声、偶尔还传来把尿撒在煤块上的古怪咝咝声的肮脏的夜里。我非常平静,我自己已被爱情抑制得沉默了。于是早晨来临了,惨淡的、最初的灰暗来临了,它偷偷地盗走了各种色彩,并使皮肤下面的骨骼都暴露出来。蓦然间,我仿佛觉得海伦正在死去,认为我必须把她惊醒,让她活着。她醒了过来,睁开一只眼睛。‘你以为我们能弄到一点咖啡和羊角面包吗?’她问。
“我满心高兴。‘我去设法收买一个警卫。’我说。海伦睁开另一只眼睛,向我瞧着。‘出了什么事啦?’她问。‘看你这副样子,好像中了头彩似的。咱们难道就要被释放了吗?’
“‘不,’我说,‘我把自己释放了。’
“她睡眼惺忪地在我手里转动着脑袋。‘你就不能让你自己安静一点吗?’
“‘行,’我说,‘实际上,我也非得安静一点不可。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很害怕。我不会有多少机会来做出我自己的决定。这是一个安慰,如果你像那样子来考虑事情的话。’
“‘样样事情都是一个安慰,’海伦说道,打了一个呵欠,‘只要我们活着,样样事情都是一个安慰,这一点你知道吗?你觉得他们会把我们当作间谍来枪毙吗?’
“‘不。他们会把我们拘禁起来。’
“‘被认定不是间谍的难民呢?也会被拘禁起来吗?’
“‘会的,凡是抓得到的,他们都会加以拘禁。他们早已把那些男人给逮捕啦。’
“海伦把身子撑起一半。‘这样说起来,那还有什么区别呢?’
“‘也许释放得快一些。’
“‘这你也很难说。说不定正因为他们把我们当成了间谍,我们得到的待遇反而会好一些。’
“‘那是胡扯,海伦。’
“她摇了摇头。‘这倒不是胡扯。这是经验之谈。你难道不懂得在这个世纪里,清白无辜是最严重的罪行,而清白无辜的人往往会受到最严酷的处罚吗?依我看,你大概要在两个国家里遭到逮捕之后才会懂得这个道理呢。你和你那关于正义的美梦!干邑白兰地酒还有没有?’
“‘干邑白兰地,还有馅饼。’
“‘两样东西都给我,’海伦说,‘这是一顿奇特的早餐,可是我担心,我们面前还有冒险生活咧!’
“‘这样来看问题倒很不错。’我说着,把干邑白兰地递给她。
“‘也只能这样了。难道你甘心在苦难中死去?一旦你丢掉了正义的观念,那就不难把整个事情看作是一种冒险了。你同意不同意?’
“那陈年的干邑白兰地和新鲜馅饼的好闻香味在海伦周围回荡,仿佛一股幸福的气味。她兴致勃勃地吃着。‘我没有想到在你看来竟是这样的简单。’我说。
“‘不要为我操心,’她说着,从篮子里拿出几块白面包,‘我会好歹对付过去的。正义这东西,对女人家来说,没有像对你们那样有意义。’
“‘那么女人关心的是什么呢?’
“‘这个。’她指了指面包、酒瓶和馅饼。‘吃吧,亲爱的。我们会历尽艰辛而活下来的。十年以后,这将是一次伟大的冒险了,我们会把这段经历告诉我们的朋友,让他们听到厌烦为止。吃吧,你这个用假名的人。我们现在吃掉,省得以后携带了。’”
“我不想把所有的详情细节统统告诉你了,”施瓦茨说,“你总知道流亡者的处境。我在白鸽城体育场只待了几天。海伦已经被送到小丘监狱去了。我们在那里的最后一天,我们的旅馆老板到体育场来了。我只是老远地看到他,我们是不准跟来访者讲话的。那老板留下一块小小的糕点和一大瓶干邑白兰地。在那糕点里我发现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夫人身体很好,精神很愉快。她没有什么危险。估计会被送往正在比利牛斯山修建的一个妇女营去。有信可以寄旅馆收转。Madame est formidable![51]’折起来放在糕点里头的,还有海伦亲笔写的一张小小的纸条。‘不用担心。危险已经过去了。那仍然是一桩冒险行动。不久后会跟你相见。爱。’
“她成功地突破了封锁——一种极其粗心大意的封锁,可是我仍然想象不出她到底是怎么突破的。后来,她把情况告诉我了。原来她老是嘀咕,有些重要的证件她还留在她的屋子里,于是他们就派了一名警察押送她到旅馆去。她把那个小纸条塞给老板,并且悄悄地告诉他怎么样送出去。那个警察对付相爱的男女有个弱点,当时他闭上了一只眼睛。结果她并没有带回什么证件,而是带回了香水、干邑白兰地和满满一篮食品。她爱吃。我怎么也不能理解,她怎么会老是那么瘦的。在我们自由的那些日子里,我一觉醒来,发现她睡的地方没有人了,那我只要到我们放食品的角落里去——她总是坐在那儿,浴着月光露出一丝欢乐的微笑,啃着一块火腿骨头,或者狼吞虎咽地吃着晚饭时剩下来的一点甜食,而且还拿着酒瓶喝着酒。她活像一只半夜里饥饿的猫。她告诉我,她被捕的时候,那旅馆老板正好在烤馅饼,她居然叫警察等到馅饼烤好。那馅饼正巧是她挺喜欢的那一种,她就认为非得带一点走不可。要是不让带走,她干脆拒绝上路。那警察嘟嘟囔囔地埋怨了几句,结果还是屈服了。他们不喜欢把人们拉到囚车上去。海伦甚至还记得带走了一包餐巾纸。
“第二天,我们被装上汽车,向比利牛斯山进发。这首由恐怖、喜剧、逃跑、官僚政治、绝望和爱情组成的史诗开始了。”